第2章
我入京之後,雖常見蕭言身側有各種溫香軟玉,佳人紅袖。但他卻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我都覺得他怕是真要斷袖,還隱隱擔心他就算當上皇帝恐怕江山也沒人守的時候,
京中來了位石陽部的公主,簌簌。
我見過簌簌,她和我們中原女子不一樣的。
笑的時候不用遮袖掩面,走路不用頷首垂眉,天真明媚地像一朵太陽花,在豔陽下無半點瑕疵。
當然,最特殊的一點,她是唯一一個在敢跟蕭言對著幹的人。蕭言常常跟我抱怨,這個簌簌公主讓他頭大得很。
但在簌簌以為他有斷袖之癖,誤以為我和他有一腿的時候,
蕭言還是不惜暴露我隱藏的女子身份,把我拎出去和簌簌解釋。他跟我說:「阿辭,
簌簌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必須要娶她。」
8
蕭言對簌簌如此上心,我不得不舍己為人。
彼時,我接了簌簌的請帖,換一身女裝去城西的八角樓中赴宴。我撩開珠簾而入,簌簌已經等候多時。
她直愣愣瞧著我,半晌沒反應過來:「你是,宋大人……」我含笑點頭:「如假包換。」
簌簌驚訝地圍著我看了一圈,最後面色卻更加鬱悶了。半晌,她小心翼翼地開口:
「宋尚書,你一介女身在這舉步維艱的朝中步步為營,可是為了……蕭言?」我端著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到遙遠窗外青山,坦率道:「是,也不是。」我沒有騙簌簌。
我自幼心中立志,定要不負此生,科舉為官是完成人生志向。
在這朝中步步為營,
是全我和蕭言的同門之誼,也是為我老宋家立名。
我的坦白讓簌簌放了心,她臨走時,眼裡都是亮晶晶的。十六歲的女子,心事真是一覽無餘。
簌簌走後,我坐在八角樓的雅間中,一邊分茶自飲,一邊盤算已經年滿十八的自己,還要多少年才能走上人生巔峰,當上權臣宰輔。
誰知茶剛入口,雅間外的大堂裡一陣喧哗,隨即有熟悉的聲音自門外而來「傾辭兄在否?我的傾辭兄在哪兒呢?我適才明明看到傾辭兄進了此房間。」凎!是我的酒友劉御史。
若是平日,我自當和他對飲三盅,再吟酸詩一首。
可眼下,我低眉瞧了一眼自己的女裝,直呼完蛋,不由得茶杯一甩,直奔窗戶邊。就在千鈞之際,門外又響起了另一道冰冷的聲音:
「這是我的雅間,劉大人,可要進來同飲?」
……
顧子安開門而入的時候,
我正跨坐在窗戶上準備跳窗。不過隻是瞬間,他迅速利落地一把將我穩穩撈住。
我人沒跳下去,唯有一隻繡鞋麻溜脫窗而出。我僵硬回頭,和顧子安四目相對,
……
凎,完蛋!
9
當時,我以為,我的仕途要畫上句號了。
但顧子安卻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著裝打扮,隻將我放在地上。
他一向淡定的臉上有些微微怒色:「宋大人,這是三樓。」
我哪裡管得著那是幾樓,也沒心思分辨他那微怒神色是為何,隻覺得要S咯,腦海已經在想各種暴露身份的預急方案。
要不一杯毒藥將他毒啞算了?
我心事重重地盯著顧子安半天,緩緩開口:「顧……」他卻淡定掃了我一眼,
自然轉過頭去,不再看我:「宋尚書癖好還真多,竟喜歡女裝。」
???!!!
顧子安竟覺得我這副樣子是女裝大佬。我驚訝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我心下雖波瀾壯闊,面上卻笑吟吟地擺手:
「闲來無事,多方面發展愛好,愛好,愛好罷了。」顧子安聽聞微微側頭看我一眼,眼神似乎頗有深意。
那眼神看得我心發毛,我不由得兩眼一閉,心一橫,又道:
「沒錯,本官就是這般變態。本官不隻斷袖,還喜歡穿女裝!」
10
顧子安覺得我是個男的。
就算見過我女裝的樣子,他還是覺得我是個男的。顯然我之前的擔憂是多慮了。
我心中巨石落地,同時又覺得好笑,甚至還有些生氣。顧子安究竟是眼神有問題,還是我長相有問題。
我回府後對鏡自照半晌,找不出原因。
索性擺擺手,算了,我理袍正冠,一心撲朝堂。
人生若夢,歲月蹉跎。
十九歲那年,我蹉跎成了朝中最為年輕的尚書。
或許搞事業的人最有魅力,宮中一位公主看上了我。
這位公主是個硬茬,即使知道我外號叫作宋斷袖,也沒有後退。反而揚言:要憑一己之力把我給掰直。
公主攻略很猛,我見了她不得不繞道三尺。
但沒想到,她最後來了一劑猛藥,在皇帝壽宴上,給我酒裡下了歡藥。我雖是有些力氣在身上的,無奈藥力太強。
她將我往她的公主府中拽,我竟攢不出力氣拒絕,隻能扯著嗓子喊:「救命啊,來人吶,公主強搶臣子了!」
公主倒是冷冷一笑:「宋尚書,你把喉嚨喊破也不會有人來的。
你就乖乖做我驸馬,本宮保你榮華富貴。」
公主很自信,但盲目自信就是自負,她沒想到,我成功把顧子安喊來了。我被藥得迷迷糊糊,瞧見顧子安的時候,宛如看到救星。
但公主擋在我的身前,擋住了我的星星。
她趾高氣揚:「顧大人,話撂在這,宋尚書是本宮的人,你也敢劫?」顧子安卻掠過她,直接一把將我扶到他身邊:
「宋尚書是朝中臣子,不屬於任何人。」我第一次覺得顧子安,帥到爆炸。
出宮路上,顧子安任由我抓著他,也任由我歪倒在他身上。
他身上的香氣馥鬱,令一直迷糊的我略感清明。
但上了馬車之後,也不知道馬車一路過了哪些地方。
隻覺夜風撲入車簾,車內空氣裡有野薔薇的味兒,一縷一縷像是無底的旋渦。我滾燙的手下意識地去扒拉身邊的人:「顧將軍,
你熱不熱?」
11
馬車空間狹小,顧子安面色微紅,往旁邊坐了一點和我拉開距離:不熱。他想和我保持距離,但是我盯著他的眼睛賊亮。
我挪過去,他退一點。
我再挪一點,他再退一點。
拉扯半晌,我都要挪到他身上的時候,他一手將我抵在馬車邊上,不讓我近身。「宋大人,君子當克己復禮。」
「本官又不是什麼君子……」
我撲騰半晌,奈何顧子安還是不肯放我過去。我索性不撲騰了。
半晌,我說:「我好些了。」
顧子安狐疑地掃了我一眼,見我淡定,終於松了口氣放開我。他面色不知何時竟染上了一層緋色。
我彎了彎嘴角,咬牙坐直:「顧將軍,我的眼睛好像進東西了。
」顧子安沒動作。
「真的,好像有隻小飛蟲子。」我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顧子安終於傾身過來幫我看。
趁他不注意,我揚起下巴吻住了他的唇。「宋傾辭……」
顧子安垂眸凝視著我,深邃的眼中暗湧流動。
我隻覺他這眉眼好看得很,雙手摟上他的脖子,唇齒模糊道:「顧兄,幫幫我。」
一向冷靜自持的人,終究是不能自控。
不過出乎我意料的是,對於我女子的身份,顧子安波瀾不驚。我深深懷疑,莫非是我扮男子演技不夠到位?
顧子安卻撫了撫我的長發,喑啞道:
「我在軍中數載,是男子還是女子,一眼就分得清楚。隻不過你有意扮男裝,我自然不會多事。」
百忙之中,我忍不住想,
顧子安此人,危險得很!
12
翌日,我醒來之時,是在將軍府的床榻上,身側無人。
我松了一口氣,穿衣欲走,不料剛推開門就見到最害怕看到的人。四月濃春,門外層層疊疊的春色無邊。
門邊的顧子安一身玄袍,眉眼如星月,生生讓背後十裡春花無色。
我一把抖開手中折扇,掛上招牌笑容,掩飾內心窘迫:「將軍早,上朝?一起?」他似乎沒有想到我會如此從容,還是鄭重開口道:「宋尚書。我有話同你說。」
「早朝要遲到了,有什麼事以後說。」我說著就要溜,卻被他一把拉回去。
我看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封婚書合著自己的生辰八字,
直勾勾地看著我,一字一句十分慎重道:
「清河顧子安傾慕雁山宋傾辭已久,今日特寫婚書一封,
願」他看著我,吞了吞喉嚨,似乎有些緊張:
「願,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生當復來歸,S當……」我隻覺兩耳轟鳴,趕緊截住了他還要說下去的話:
「顧將軍,你這是做什麼?」
我說:「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顧子安猛地一僵,臉色漸白:「我們昨夜……」
「昨夜謝將軍救我。此後將軍若有難處,在下定當歸還。不過顧將軍,你我都是混場子的人,」我瞧著眼前灼灼看著我的人,低眉理了理衣袍上的褶子,自然道:
「昨夜就當作是荒唐夢,你我都忘了吧。」「你說什麼?」
我清楚看到,顧子安的灼灼目光一寸一寸退下溫度,如二月一場凍雨。
我仿佛就是個欺負了良家少男的負心漢,
但我著實沒有辦法去接他那封婚書。宋傾辭啊宋傾辭,明知不能招惹卻為何還要招惹呢。
造孽啊!
13
蕭言和簌簌大婚前夕。
我給簌簌送了一對相思扣玉墜,意為:有情人終成眷屬,攜手良配到白頭。簌簌卻並不如想象中開心,她抱住酒壺醉醺醺地坐在秋千上:
「我很喜歡蕭言,蕭言也和我說,他會對我好一輩子的。按理來說我該很開心的,可是我卻有點想回石陽部。傾辭你說,我這個人是不是很奇怪。」
我安慰她:「石陽部裡京城三千裡,公主想家,很正常。」
她搖了搖頭,以手託腮:
「我從前聽說我要來中原和親,和我爹鬧了很久。我心想的是,就算要嫁,我也要嫁給我喜歡的人。
「但從你和我坦露身份起,我覺得女子不該隻有嫁人,
拘於閨中這一條路走。女子其實也有很多的可能性。
「你知道嗎,在石陽部,我的騎射比所有的男子都要好,我那幾個哥哥也趕不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