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還沒反應過來,開棺之人的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就從上方摸索了下來。溫熱的手指起先是摸我的臉,劃過我的肩骨,
然後,劃過了我覆著皮的肋骨。久違地,我竟覺得耳朵有些發燙。
我友好的伸手,不對,準確來說,我用我的手骨蓋上了他的手掌。我說:「顧將軍,你摸什麼?」
上方的人怔住了,不可置信地,僵硬地探頭朝棺材裡看來。一瞬間,和我四目相對。
我蚌住了!他愣住了!
故人闊別十年,按理來說該是執手淚眼,無語凝噎。但此時,
我和他,一個人、一個骷髏,在亂葬崗的土堆裡執手——驚呆!畢竟,我已經S了十年了,墳頭上的野草都三丈高來著。
2
我叫宋傾辭,
雖然成為阿飄後在這亂葬崗毫無建樹。
但生前,我曾是大魏最年輕的尚書,女扮男裝那種,一度能影響科舉試題的人物。而今天跑來掘我墳的人,是我的同僚,顧子安,大魏曾赫赫有名的鎮遠將軍。
用「曾經」一字,是因為聽聞他現在隻是個賣草鞋的。
從他來挖我的墳這件事,各位可以看得出,我倆同僚之意處得並不怎麼好。
我初見顧子安時,剛接了我師兄蕭言遠道而來的信,掩蓋女子身份下山去朝中入仕。
雁山隔京城遙遠,我一不小心花光所有盤纏之後,不得已在山上抓了一隻野雞去賭坊鬥雞。
彼時,我的野雞常勝將軍正打敗一路無敵手,忽然「哐當」一聲,房門不知被誰一腳踹開。我抱著我的野雞和到手的銀子站在陰影裡瑟瑟發抖。
而顧子安器宇軒昂地立在烏煙瘴氣的賭坊中,
身姿高大挺拔。隻一個身影,就讓賭坊中眾人曉得,何為龍章鳳姿。
隨後,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揮了揮。賭坊被端了。
我的野雞沒了,到手的銀子沒了,給野雞吃興奮劑出老千的事情被捅破了。在賭坊眾人的一片慌亂和唾罵聲中,我以袖掩面,唯恐有人認出來。
顧子安卻蹙著眉將我擋面的手挪開,上下打量我一眼,隨後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交到我手上:「你這賭徒既知曉丟人的道理,也不算無可救藥。且既有這等本事,何不用到正途中去。」雖然當時場面混亂且丟人,我還是一眼就記住了他。
3
後來,我一朝及第,著紅袍插宮花,赴天子春日桃李宴。宴上有京師名宦、有鍾鼎簪纓,還有……顧子安。
灼灼桃花中,我紅袍如火,他黑袍玉冠。
我來不及去拂從紗帽裡露出來的幾縷發絲,
隻愣愣瞧著他。
我沒想到,在鄉野之地來抓賭博的小將居然是朝中三品的大將軍。他也微微驚愕地看著我。
沒想到,十裡八鄉的潑賴賭徒,竟是新科狀元郎。那個場面,我現在想起來,都還想找個地縫鑽下去。
後來宮宴結束,我扯著嗓子快步去追趕顧子安,想還他當初給我的銀兩。
顧子安卻走馬在熙熙攘攘的街頭上,隻回頭瞟了我一眼。
他眼神冷漠疏離:「宋狀元郎放心,本官對闲雜人之事不感興趣。」
Oh,他以為,我是個作風極其不好的闲雜人。還以為我來追趕他,是小人心虛讓他封口的。咳咳咳……雖然我的確有這麼個顧慮。
4
我入仕之時,朝中勢力早已盤根錯節。
大體分為三黨。太子蕭言一派、四皇子蕭統一派,
還有貴妃黨一派。朝堂中,除了皇帝一派的幾位老臣沒有站隊,
就剩下從行伍裡自己幹出來的顧子安沒有站隊了。
他十六歲考了武狀元,十七歲出徵,一戰成名得了都尉,十九歲被封為中軍大將軍。朝堂之爭再厲害,他從不沾染半點泥水。
而我就不一樣了。
我十五歲頭榜狀元郎任職七品翰林,十七歲升遷禮部侍郎,十九歲正三品戶部尚書。入朝為官四載,深諳朝堂之術。
蕭言指哪我打哪,在朝堂上大S四方,是出了名的權臣。整個長安,無人不識本官。
外界對本官有傳言:
「太子黨宋傾辭,喜陰謀,善權術。為京師狐狸,不可交與。」不過說是這樣說,不少同僚在明面上對我都是十分友好的。
隻有顧子安,見我避之不及。
當然,
這部分原因來自於我這個弄朝兒的赫赫名聲。另一部分則來自於民間另一個流言——
宋尚書,是個斷袖!
其實這又要說到我中狀元那年。
那年,我人還沒走到京城,京中某些王公貴胄就已經開始準備榜下捉婿。雖然我自己心知,我是來搞事業的,不是來娶小姐的。
但是彼時我剛入京,人微言輕又不能得罪權貴,隻能含笑婉拒:
「承蒙各位大人抬愛,隻是小生實是……實在是有難言之隱,不能娶妻。」我嘴隨便那麼一說,流言就那麼快速傳開來:
「那狀元郎生的嬌俏媚態,有龍陽之好。」
「宋尚書權到如此,貴到如此,長得如此,卻不近女色。就是用腳指頭想也能想明白為什麼?」
??
?
我能咋辦,話是自己說出的,這後果不得自己扛著?「宋狀元竟有龍陽之癖?」
「對對對,龍陽是我。」「宋大人是個斷袖啊?」「是是是,斷袖是我。」
「宋尚書就是仗著自己生的這副千嬌媚態去勾引顧將軍的?」
對對對,本官就是仗著自己……不不不,本官可沒有仗著自己千嬌魅態勾引顧將軍。其他傳言我都認,但說我勾引顧子安?
真的離大譜!
5
誠然,我對顧子安是有些不同的。但那點不同不是我色令智昏。
更大部分是因為我和顧子安同朝為官,必然是低頭不見抬頭見。我是個熱情友好的官,且目的是有朝一日能做曠世宰輔!
做宰輔第一步是什麼?自然是宰相肚子能撐船!
我勢必能撐下顧子安這艘大船。
是以,雖然顧子安對我冷淡,但我卻多次向顧子安示好。
比如宮宴上酒過三巡,我起身向他頷首:「小弟欲有出恭之意,子安公是否一同?」顧子安握著酒杯,面色冷的跟個冰塊:「不去。」
下朝之後,我和同僚相約去吃花酒:
「引風樓來了位花娘,才貌雙絕,顧兄可同去否?」顧子安依舊薄唇輕抿:「不去。」
他與我泾渭劃得分明,不但分明,偶爾還要彈劾我兩句。武官彈劾文官,稀罕離譜不?
但顧子安他真就做得出來。他彈劾我私闖東宮無視宮禁。
彈劾我身為京官卻鬥雞走狗每日廝混與煙花之地,無半點臣子表率,還彈劾我城郊地裡偷玉米棒子欺壓鄉民。
他每次彈劾,我都會被老皇帝指著鼻子罵一頓,再罰幾個月的俸祿。
一來二去,
面對他的彈劾我都麻木了,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
還記得有一日,他彈劾完畢,我昏昏欲睡從寒冷的大理石地面起身,不料,膝蓋酸麻,一個不穩,就顫巍巍地倒在了他的身上。
那個瞬間,顧子安身體驀然僵住了。朝堂眾人倒吸一口冷氣。
於是,下朝不過幾個時辰。
我以色相勾引政敵顧子安的瘋言瘋語就這樣快速而有力地傳了開來。
6
自那之後,我從顧子安眼裡總感覺出一絲怪異。
哪裡怪,我又說不上來。
直到那一次百官隨同皇帝秋獵,偶然遇上了七匹狼,他為了護駕不幸掛彩。
我作為一個有眼力見的好同僚,不得不趕緊下馬去扶他:「顧將軍,可否有受傷?他面色有些不自然,掙扎著要從地上爬起來:「我無礙。」
我上下看他一眼,
注意到他褲腿上的血跡,看出來他是在假裝堅強。你看,大部分男子總是這樣,總是不肯輕易承認自己的脆弱。
不過我是個善解人意的同僚,我說:
「來,顧將軍,我給你簡單包扎一下。」「不用。」
「哎呀呀,顧將軍何須見外,我自幼山中長大,包扎手法極其嫻熟……」「真不用。」
「用得著。」
我一把將他撂倒,長袍一掀。
……
額,傷到大腿了。
這傷口紅豔豔的,這腿,白花花的!
我一動不動盯著他的傷口,他的臉上飄起可疑的紅暈。
我臉頰也忍不住微熱,但事已至此,我隻能頂著老臉從裡衣撕下一塊布料纏上他的傷口。「我們都是男人,
你怕什麼?「
顧子安不講話,似乎極是尷尬。
我不得不拉拉家常,掩飾這微妙的氣氛。我說:「那個顧將軍?
「你這腿,真白!」
……
想刀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顧子安一把推開我,快速攏好衣袍,做勢要從地上起身。這一推,推到了我的胸口……
他推我胸口哎!
我麻了,顧子安的手臂似乎也僵了一瞬。他瞧著我,表情甚是古怪,最後隻道:「勞煩宋大人,以後離我遠一些。」
呃……
我不確定,顧子安是否察覺出了什麼,還是說,他,真斷了?
我正愁苦得脫發,
蕭言那廝又來給我找堵:
「阿辭,你得幫幫我。」
7
我從小是個孤兒,幸運被遊歷的師父撿回了雁山。
山上還有一位和我年紀相仿的師兄,蕭言。
我起初並不知道他是位皇子,隻以為是個年幼多病被拋棄的孤兒。我們一起上房揭瓦,下河摸魚。
一起去鎮上喝過酒,一起逃過師父的課。直到十三歲那年,他被他父親接走了。蕭言離開,我惆悵難過了好幾日。
不是因為他走了,而是他走的時候,還欠我五兩銀子沒還。
誰知兩年之後,蕭言一封書信遠道而來,懇請師父讓我下山祝他一臂之力。我下山之時,師父語重心長地同我說:「小辭,蕭言同我們是不一樣的。」我那時青春年少,沒悟出師父他老人家的深意,隻想麻溜下山去搞事業。
我入京之時,
蕭言在宮門處接我:「阿辭你來,我在這朝中再不是孤獨一人。」
蕭言是個有野心搞朝堂的人,絕不是個搞兒女情長的人。還記得在雁山時候,山下鎮子上有位遠近聞名的鐵匠西施。我身為一個女子,每次去打鐵都要爬樹翻牆多看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