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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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


 


花朝節那日,我前腳剛跨出門檻,後頭便傳來鍾問安的輕咳。


 


我扭頭:「你嗓子不舒服?」


 


他搖頭,揪著我的衣角,眉眼低垂:「你陪他去了,我怎麼辦?」


 


「以往這種節日,都是你陪著我,今年突然不在身邊,我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


 


我隻得好聲好氣地安撫:「你乖乖在家等我,天黑前就回來。」


 


鍾問安仍揪著我的衣角不放,指尖微微發顫,眼尾洇出一抹紅:「阿姐從前說過,我若受委屈便要同你講……如今倒要我自己咽了?」


 


也不知想了些什麼,越說越委屈,眼底都泌上水霧了。


 


「若阿姐覺得我礙事,直說便是。何必讓我巴巴守著,

孤零零地等你回來?」


 


我喉頭一哽:「隻是放個河燈……」


 


這怎麼說的像要把他丟了。


 


他垂眸不語,睫毛顫得厲害,淚珠也啪啪掉。


 


鍾問安這人活像狸奴轉世,一樣愛耍小性子。


 


一向是你讓他一尺,他要進一丈。


 


給他三分顏色,他便能開起染坊。


 


若是不依他,怕是要坐房門口哭到天亮。


 


天一亮還得坐車回老家找我爹哭訴。


 


但做人講誠信,周平那邊,我不好爽約。


 


「行了,」我頭疼地嘆口氣,心想是不是上輩子欠他的,「換件衣裳,一道去。」


 


鍾問安驟然直起身體,眸底水光一晃,又巴巴道:「……當真?」


 


我踹了他一腳:「再演就過了。


 


9


 


周平在橋頭等我,懷裡抱著兩盞蓮花燈。


 


我走近時,他耳尖發紅:「李娘子,這燈……」


 


「阿姐。」


 


鍾問安從我身後出來,衝周平彎眼笑:「周大哥。」


 


他歪頭眨眼,語氣無辜:「阿姐說花朝節得帶我一道來,周大哥不會怪我吧?」


 


「……」


 


周平扯出個僵硬的笑:「當然不會。人多熱鬧,人多熱鬧。」


 


我剛要伸手接他遞來的燈,鍾問安已搶先一步將剛才買的燈在我懷裡,衝周平抱歉地笑笑:「周大哥,真不好意思啊,我們自己買了。」


 


「不礙事不礙事。」


 


「先逛逛吧?」我問。


 


兩人齊聲應了,一左一右跟上。


 


我嗅著晚風裡的花香,盤算明日該進些新鮮肋排,全然沒留意身後眼刀交鋒。


 


行至春神廟,樹下有人掛祈願牌。


 


我瞧著有趣,便也要買一個。


 


鍾問安忽地握住我執筆的手,溫熱的呼吸撲在耳後:「阿姐求什麼?姻緣還是財路?」


 


周平急急往前半步:「自是覓得良人。」


 


我腕子一掙,墨點子濺上鍾問安袖口。


 


他渾不在意,隻盯著我落筆——【豬肉漲價兩成】。


 


兩人俱是一愣。


 


風卷著桃瓣掠過鼻尖,我撂了筆伸懶腰。


 


「別愣著你倆也寫。」


 


鍾問安笑笑:「我就不寫了,隻要阿姐身體健康,我便心滿意足。」


 


「我求事事順意。」


 


周平也答,

視線落在我身上,耳根紅了一片。


 


我沒察覺,帶著他們繼續往前走。


 


河岸擠滿了人,河面浮著千百盞明燈,昏黃的光暈在漣漪裡碎成金箔。


 


周平將我扯到一旁,鍾問安也想跟來,被我遞了個眼神,便定在原地不動了。


 


他支吾半晌:「李娘子……你可有想過成家?」


 


我怔了怔。


 


成家?


 


他往我身側靠了靠,聲音壓得很低:「我是說……你要不要找個知冷暖的人一起過日子?」


 


「你、覺得我如何?」


 


我轉頭看向他。


 


周平目光躲閃,臉都漲紅了。


 


我望著遠處一盞被風打翻的河燈,先他一步開口:「你是個好人,又老實又勤快。」


 


「……」


 


我繼續說:「但我們不合適。

我這人眼裡隻有兩件事,一是掙錢,二是養家。我不願意成婚,也不想生育。」


 


成婚?生育?


 


光是想想著就覺得麻煩。


 


是以我從不考慮那些風花雪月的事。


 


情愛是錦上添花,並非人生必需。


 


我這人俗得很,隻在乎吃穿用度、四季安康。


 


河對岸炸開一簇煙花,光暈裡周平的肩膀垮下來,卻也跟著笑了:「得,我就知道是這樣。」


 


我衝周平笑了笑,拍拍他肩頭:「但你這朋友我認,往後豆腐得照舊賣我啊。」


 


他笑笑應了聲。


 


我轉身正要回去尋鍾問安,卻見河岸人群忽地騷動起來。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


 


定睛一看,在水裡撲騰的不就是鍾問安?!


 


我心頭一悸,撥開人群往前衝。


 


等我到岸邊時,鍾問安正到岸邊遊來,湿淋淋的發梢滴著水。


 


我和周平將他拽上岸,有路人遞來披風。


 


我再三道謝,替他裹上,等人一口氣喘勻了才問:「你怎麼還落水了?」


 


他別開臉不說話。


 


我深吸一口氣,又問:「冷嗎?」


 


他搖頭,仍舊不看我。


 


我正要發火,瞥見他被凍得發白的嘴唇,又偃旗息鼓了。


 


站起身招呼道:「回家吧,當心著涼。」


 


10


 


回來路上,我提前去醫館買了藥。


 


到家後我推著他泡了澡、喝了姜湯,但還是沒抵住晚上發燒。


 


我坐在床邊旁邊喂他喝藥。


 


「阿姐……」他燒得臉頰發紅,有氣無力地拽住我的衣角,

「阿姐應了周平……是不是?」


 


「應什麼?」我蹙眉將勺喂到嘴邊。


 


他偏頭躲開,藥汁濺湿襟口,我放下碗拿個帕子的功夫。


 


鍾問安已經支起身,中衣松散,露出寸寸雪色皮肉。


 


我正想替他掩上,鍾問安便俯身湊過來。


 


有淚珠砸進我脖頸。


 


「阿姐若想收贅婿,何故不先收了我這現成的?」他鼻尖蹭過我頸側,吐息灼人,「他隻會送豆腐,我會做飯、刺繡、管賬、打掃家務,夜裡還能暖——」


 


「鍾問安。」


 


我打斷他。


 


聲線一沉,他直起身子,低著頭,沒頭沒尾地問。


 


「阿姐嫌我身子弱?」


 


「沒嫌。」


 


「嫌我黏人?」


 


「……沒。


 


他忽然攥住我手腕引向自己心口:「那阿姐,怎麼就不聽聽這裡的話呢?」


 


手下肌膚滾燙,我反手替他攏上中衣。


 


「先喝藥,待會涼了。」


 


等我喂完藥,扯過被子將他裹成蠶蛹。


 


他蛄蛹兩下掙出隻手,勾住我衣帶不撒手。


 


一遍又一遍地問我會不會不要他,我隻能一遍又一遍地保證。


 


「不會不要你。」


 


11


 


鍾問安這次風寒鬧得厲害,斷斷續續半個月。


 


搞得我爹專程坐驢車趕來看他,在房裡聊了大半天。


 


一出來就拉我到院裡:「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閨女呢,你一點也不隨根啊!」


 


我懵了:「啥?」


 


我爹恨鐵不成鋼地在我腦門上彈了一下:「人小鍾這些年勤勤懇懇,

你倆好好過日子得了,瞎整什麼幺蛾子。」


 


我更懵了:「我沒有啊。」


 


我爹擺擺手:「還不認賬……你多哄哄他去,多哄哄就好了。」


 


我被我爹推進了房,鍾問安正半靠著軟枕看書。


 


我坐到床邊:「好點了嗎?」


 


「嗯。」


 


「你書拿反了。」


 


他一頓,默默將書轉了面。


 


見我不語,把書撂了,哼哼唧唧地湊過來倚在我懷裡。


 


「阿姐從前讓我把喜歡說出來……如今我說了,阿姐倒裝聾作啞。」


 


我沒吭聲。


 


其實我不太能辨清對鍾問安的感情。


 


也許是習慣。


 


習慣了他在我眼前晃悠、習慣了他撒嬌耍小性子、習慣了經年相伴……


 


捋了捋他頭發:「你真喜歡我?


 


他紅著耳根,低低道:「我這輩子隻喜歡阿姐一個人。」


 


我嘆氣:「成婚生子麻煩得很,我——」


 


「誰說要生子?」他忽然支起身,眸子亮得驚人。


 


「我們養隻狸奴,再種些花花草草。」鍾問安牽起我的手,將臉埋進我掌心裡,「我不要名分,我不求光明正大、不拜天地高堂。」


 


「隻求阿姐憐我。」


 


天尊,這話怎麼…活像要給人做外室?


 


我趕忙將手抽出來,別過臉:「你、算了,隨你吧。」


 


12


 


鍾問安心情大好,病也跟著好了。


 


人也得寸進尺不少。


 


裁新衣,要我幫忙丈量尺寸的。


 


家裡沒尺子,我用手一寸寸量,量到腰時他忽然躲了躲,

被我掐了把腰才老實。


 


沐個浴,都要我去送衣服。


 


我拎著衣裳杵在門口:「扔進去?」


 


「地上湿。阿姐給我送過來可好?」


 


我推門進去,正撞上鍾問安從浴桶裡起身。


 


水汽氤氲間,他半湿墨發貼著白皙的肩頭,水珠順著肌膚滾落。


 


我面無表情地把衣服扔到屏風上:「我走了。」


 


他的視線追著我的背影,語調幽怨:「阿姐這就走了?」


 


我奇怪:「不走留這幹啥?」


 


他:「……」


 


甚至於三更半夜被打雷驚得睡不著都來找我。


 


月光映在他臉上,巴巴抱著枕頭站在床邊。


 


上回他說「做夢夢見我被洪水卷走」,再上次是「夢見被惡犬追」。


 


這回倒好,

硬說活了二十年被雷驚著了。


 


但是吧,我是個俗人。


 


俗人嘛……


 


我像前兩次一樣,掀開了被子。


 


「進來吧。」


 


13


 


我是在次年秋才動了和鍾問安成親的心思。


 


那日我倆參加了鄰居的婚宴。


 


新人拜堂時鍾問安可豔羨了,我喊了兩遍才回神。


 


於是當天夜裡,我道:「鍾問安,成親吧。」


 


他呼吸一滯。


 


我耐心等著,沒等來他的回答,倒等來了他的吻。


 


是個小心翼翼,隻敢輕輕一碰的吻。


 


等親完,對視一眼,又雙雙忍不住笑出聲。


 


我倆次日回了老家,找我爹攤牌。


 


他聽完倒是半點不驚訝。


 


「去給你娘上柱香吧,

她估摸要樂壞了。」


 


成親事宜我沒管。


 


全都交給了我爹和鍾問安。


 


除了成親那日累了點,其餘時間甚是舒心。


 


洞房夜,我倆一起算份子錢。


 


「這是虎子的、這是李嬸的、這是我同窗謝臨安的……這是——」他瞥見名字登時沒了音,見我望過去,才超小聲道,「周平的。」


 


我接過禮單:「還這麼不待見人家呢?小孩脾氣。」


 


他哼了聲:「當年他差點可就進門了。」


 


我隨口道:「少腦補,他進什麼門,我又不喜歡他。往後別說這話了。」


 


他:「……」


 


「那次花朝節,你沒答應他?」


 


我奇怪:「我對他沒意思,

答應什麼?」


 


鍾問安愣了好一會,才喃喃道:「敢情我不是小……」


 


我總算察覺不對。


 


將他兩腮的肉捏起來,眯著眼問:「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他沒吭聲。


 


那模樣明顯就是心虛了。


 


我嘆口氣,伸手抱了抱他。


 


「你問我喜不喜歡你的時候,我沒說,因為確實不知道,現在補上。」


 


「我喜歡你,非常喜歡。」


 


鍾問安默了一會,把臉埋進我肩頭,悶悶道:「我也喜歡你,阿姐。」


 


夜色已深,窗外星子璀璨。


 


室內紅燭被滅,隻餘一室旖旎。


 


番外:鍾問安視角


 


1


 


我幼時最常做的夢,是母親坐在海棠樹下教我背書。


 


我背得好,她便多了一分笑顏。


 


嬤嬤們說,我同母親一樣,是累贅,是礙他的絆腳石。


 


直到母親咳血而亡,他連一炷香都沒來上過。


 


我獨自跪在靈堂,給母親背書,背著背著就哭了。


 


滿堂素缟裡,無人為我拭淚。


 


九歲生辰那日,嬤嬤說要帶我去買糖人。


 


我和她出了滿是紅妝貼著喜字的府邸,穿過三條街,卻在人潮中被推搡著松了手。


 


再醒來時,手腳捆著麻繩,躺在漏雨的草棚裡。


 


人牙子掂著銅板嗤笑:「細皮嫩肉的公子哥,賣了能掙不少。」


 


我衝上去咬他,被甩了兩耳光,額頭撞上木樁,血糊了滿臉。


 


逃過三次,餓得啃過樹皮,被打多了就學會了裝乖。


 


2


 


官府打拐子打得嚴。


 


人牙子帶著我們幾個被拐的東躲西藏。


 


那日我餓得頭暈眼花。


 


李屠戶的掌心粗粝溫熱,拎起我時像拎一隻小雞崽。


 


我聽見他和人討價還價。


 


回去的路上,他給我買了碗餛飩,絮叨著說自家有個閨女,讓我好好待她。


 


到家時,後院飄來血腥氣。


 


我瞧見那姑娘一腳踩住豬脖子,刀刃寒光一閃——


 


血珠濺上我鞋尖時,我忽然想起母親咽氣那日咳出的血。


 


黑暗鋪天蓋地襲來前,我恍惚聽見她嚷:「爹,這能養活嗎?」


 


她待我實在好。


 


我咳一聲,她便翻出銀錢買枇杷膏。


 


她給我熬棒骨湯,油花撇得幹幹淨淨,我推碗:「你也喝。」


 


她揉亂我的發頂:「鍋裡還有。

喝了吧,崽子多長二兩肉比什麼都強。」


 


我練字到深夜,她支著腦袋打盹,迷迷糊糊道:「問安,睡吧。」


 


可我不敢睡。


 


幼時嬤嬤也這般哄過我,轉頭卻將我丟在人海。


 


我總在夤夜驚醒,在次日晨起看到她才安心。


 


阿姐,你千萬莫丟下我。


 


3


 


阿姐最見不得人落淚。


 


於是我稍不順意便紅眼眶。


 


十一歲那年,村裡少年欺負我。


 


我沒還手,回去時阿姐見我渾身汙漬,眉頭一擰:「誰欺負你了?」


 


我垂頭揪住她衣角,隻掉淚沒說話。


 


最後才哽咽道:「他們說得對……我隻會拖累阿姐。」


 


她當即拽著我去找人算賬。


 


那夜她替我上藥時,

忽然嘆氣:「往後受欺負要還手,打不過就喊我。」


 


我搖頭:「我不想給阿姐添麻煩。」


 


阿姐神情復雜地看著我。


 


我以為她要罵我。


 


她卻隻是揉了揉我的頭:「我給你撐腰,你怕什麼麻煩?」


 


4


 


有日我問先生,「憐」是何意。


 


先生道:「憐,是憐惜、憐愛,呵護之意。」


 


憐愛憐愛。


 


先被憐,再被愛。


 


5


 


我討厭阿姐身邊所有人。


 


虎子來買豬肉時總愛多待半刻,說他新學了套拳法,要耍給阿姐看。


 


李嬸家的小孫子跌了跤,阿姐替他包扎,那崽子便整日黏著要糖吃。


 


鄰街米鋪家的姑娘,每次來買肉愛叫她姐姐,生偏阿姐回回都應她。


 


就連巷尾的野貓都能分走她的目光——她總掰了饅頭碎喂它,

溫聲喚「咪咪」。


 


可要說最礙眼的,是周平。


 


他那點心思,全寫在眼裡。


 


阿姐不懂這些彎繞,她隻當周平是老實鄰居。


 


後來他日日送豆腐,我日日擠兌。


 


可阿姐卻給他賠禮道歉,甚至與他相約花朝節。


 


河岸人潮湧動,我卻隻盯著遠處那兩道身影。


 


周平低頭湊近阿姐,臉頰漲紅,阿姐背對著我看不清神色。


 


可周平卻笑了,阿姐拍了拍他肩膀。


 


胸口驀地抽痛。


 


我踉跄退到河岸,青苔湿滑。


 


落水前最後一眼,是阿姐驚慌奔來的身影。


 


6


 


夜裡我盯著床梁。


 


心想外室又如何?


 


我比他會哭,比他年輕,比他會伺候人。


 


阿姐憐我,愛我。


 


所有目光,所有心思都隻在我身上。


 


他周平算個什麼東西?


 


我遲早能轉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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