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隻有獲得爸媽全部的愛才能活下去。
於是。
剛被接回家的我，再次被拋棄。
哥哥在學校帶頭霸凌我。
爸媽漠視，對我不聞不問。
就連家裡的用人也變著花樣欺負我。
不知第多少次被騙到荒郊野外丟下，山雨欲來，我突然累了。
再沒有像以前一樣，淋著大雨徒步回家。
我租了個房子。
給自己辦了轉學手續。
可是後來，他們又淚流滿面地找上了我：「小小，那些關於系統的事，都是安樂編出來的，爸爸媽媽知道錯了，你跟我們回家好不好？」
1
淋了五個小時暴雨後，我終於走到了家。
迎接我的。
是哥哥迎面而來的一巴掌。
「秦小小！你把安樂害成這樣，還有臉回來？」
我的臉不受控制地偏向一邊，濃重的血腥味在唇齒間漾開。
再抬眸。
看到的便是裹著浴巾，捧著姜湯，瑟瑟發抖地坐在沙發的秦安樂。
以及客廳裡所有人，滿是責備的眼神。
「大小姐，」保姆王媽皺眉看我，「我知道您一直對安樂小姐有敵意，但她身體不好，您怎麼能把她一個人丟在學校不管呢？
「學校離家有兩公裡呢，安樂小姐又不認識路，她走回來都被淋成了落湯雞了，安樂小姐從小嬌生慣養，不像你皮糙肉厚的，感冒了可怎麼好？」
王媽一陣輸出。
媽媽臉色愈發難看，隻看了我一眼，便輕飄飄道：「小小，今天是你過分了。」
我站在原地，忍不住扯了扯唇。
解釋的話在唇齒間輾轉。
我想到過去每一個相似的夜晚，每一次眾人責備的眼神，用人們面不改色的謊言，秦安樂柔弱的表情，哥哥憤怒的臉。
千言萬語，最終變成了短短三個字。
「我沒有。」
2
是的，我沒有。
放學時，是秦安樂來找我，說自己要搭同學的車回家。
我知道她居心叵測，選擇走路回家。
一出校門，卻被司機硬拉著塞進車裡，帶到了離家十幾公裡的荒郊野外。
邁巴赫揚長而去。
天色漸晚，我努力地辨別來時方向。
淋著暴雨，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回了家。
換來的，卻是所有人的質問為難。
「放學時，是秦安樂自己來找我，說要搭同學的車回家，
我也不是自願上車，是被司機硬拉上去的，他把我帶到了荒郊野外，真正被丟下的人是我，我淋了五小時的雨才走回來。」
想了想，我又補充。
「如果你們不信，可以去學校查監控。」
爸媽對視一眼，面色緩和了些許。
我以為他們會選擇相信我一次，又或者，會願意聽我的解釋，查一下監控。
可下一瞬，秦安樂驟然出聲，語氣裡是難掩的委屈：「沒事的爸爸媽媽，哥哥，姐姐這樣說，那事實就是這樣吧，你們也不要怪她了，我……咳咳，我淋點雨沒事的。」
媽媽眼神中濃烈的心疼都快要溢出來了。
她連忙輕拍秦安樂的背，柔聲安慰：「安樂，媽媽知道你是好孩子，不用委屈自己，啊。」
哥哥也摸摸她的頭。
那張面對我永遠冷若冰霜的臉，
在看向秦安樂時，隻剩萬千柔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
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頭發上的水順著臉頰滑落。
沉默良久，我問她：「你為什麼又要撒謊？」
明明不是我。
明明家裡人所有的愛都給了她。
這還不夠嗎？
「夠了！」哥哥怒吼出聲，「秦小小，明明是你做錯了事，為什麼S性不改，還要陷害安樂？！
「你不就是想要吸引我們的目光嗎！每天自導自演這些，自己不覺得可笑嗎？
「你明知道安樂她有系統任務，就不能行行好？難道你非要害S安樂才滿意嗎！」
3
系統任務。
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是我被接回家第三百六十天的時候。
爸媽說，要為我舉行一場聚會，
慶祝我回家一周年。
一向對我態度冷淡的哥哥，也主動問了我的喜好，為我挑選禮物。
我以為，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至少他們開始真正接納我——
被接回家一年，最初爸媽還對我有點補償的想法，可一次次看到我和秦安樂之間的差距後，他們對我的關注開始慢慢變少。
至於哥哥，他從未給過我好臉色。
在他看來，隻有秦安樂這種頂級名媛，才配做他的妹妹。
連秦安樂都滿臉笑容地要帶我去買新衣服，說要好好慶祝。
可意外就發生在這時候。
秦安樂帶著我去了香家，給我從頭到腳都買了最貴的單品。
又去為我挑了一套價值百萬的珠寶。
我覺得太貴重，她卻笑著說：「姐姐，
這裡不是你們鄉下，你穿得土裡土氣，我爸媽很沒面子的。而且這不都是你想要的嗎？我之前看到你看我的化妝臺了，收著吧，沒多少錢，我爸媽每個月給我的零花錢都不止這些了。」
周遭有不少人看過來。
我聽到有人小聲議論：
「天，窮親戚打秋風都打到這地方來了？」
「大小姐真是人美心善啊！」
我局促地捏緊購物袋帶子，想解釋我們是親姐妹，秦安樂卻突然暈倒了。
哥哥趕到醫院時，我正提著各種購物袋，坐在病房外面。
他瞥了我一眼，登時火冒三丈。
「秦小小，你是掉錢眼裡了嗎？」
我茫然地起身。
「安樂都暈倒了！你還提著這些奢侈品不放，難道安樂還比不過這點破東西？我怎麼之前沒發現，你是這麼虛榮的人？
」
「不是的……」我連忙解釋，「是……」
哥哥推門進了病房。
也就根本沒聽到我後面的話。
「是安樂說，醫院裡什麼人都有，這些東西很貴重，讓我拿好別亂放……」
4
那天，秦安樂哭得很慘，很慘。
她軟軟地窩在媽媽的懷裡，淚水漣漣。
「爸爸媽媽，哥哥，對不起……
「可是我真的好疼，好疼，每次你們對我的關注值降低，它都會狠狠地懲罰我，經常電擊我……
「我真的好疼啊……」
秦安樂口中的它，
便是「系統」。
秦安樂說，自己從小就被綁定了團寵系統。
她這一輩子，必須要做家裡的團寵，必須要獲得家人全部的愛。
否則就算任務失敗。
而關注值一旦降低，系統就會懲罰她。
如果關注值降低到一定程度，她就會被抹S。
說到這裡，秦安樂擦掉淚水，堅強地笑了下：「不過沒事的，爸爸媽媽，哥哥，姐姐才是真千金，你們更喜歡她是應該的，我這輩子能做十幾年爸媽的女兒，已經S而無憾了……」
她話音剛落，便被媽媽緊緊抱住了。
媽媽聲音哽咽：
「胡說八道！在媽媽心裡，你才是最重要的女兒！安樂，你放心，爸媽一定會讓你活下去的！」
「可是……」秦安樂目光落在我身上，
怯生生道，「系統要我獲得家人全部的愛……那姐姐……」
哥哥握住她的手，溫聲承諾。
「安樂，你不用管這些，你隻要知道，爸媽和哥哥最大的願望，就是讓你一生平安喜樂，我們一定會做到！我們一家人一定會永遠在一起！」
我像個局外人一般，呆站在病房門口。
購物袋勒得我雙手生疼。
幾步之遙。
秦安樂抬眸，與我四目相對。
隨即勾唇一笑。
我知道。
她在炫耀。
5
「哥哥，沒事的，我隻是被小小地懲罰了一下，沒事的，你不要怪姐姐了。」
思緒被拉回。
我看著秦安樂假惺惺的表情，好厭煩。
我最討厭她這副樣子。
擺出最友好、最善解人意的表情，做最惡心人的事。
就像我回家那天——
媽媽抱著我哭，爸爸在一旁安撫。
而秦安樂，在所有人情緒平定下來，為我想新名字的時候。
驀然開口。
「姐姐瘦瘦小小的，好像我之前養的小黑狗呀。」
她說完，又捂住嘴，低聲向我道歉。
「對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覺得你這些年受了好多苦，很心疼。」
我沒出聲，哥哥便代我原諒了她。
他說秦安樂是最善良的女孩子，他知道她沒有壞心思。
又說，不如就叫小小吧，這名字應景。
於是我的名字變成了秦小小。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
小小，其實是那條小黑狗的名字。
安樂兩個字象徵著一生平安喜樂。
而我的名字，來源於安樂的狗。
真是。
好好笑啊。
6
我平靜地開口。
「秦安樂，你能不能別裝了？」
我的話，再一次激怒了哥哥。
他抬手又想打我，我沒有躲，定定地看他。
「打啊，哥哥。
「像你在學校霸凌我一樣，打啊！」
他的手懸在眼前，這一巴掌，終究是沒有落下來。
而後，隻丟給了我一個字。
「滾！」
我轉身回了房間。
擦幹了身上的水，我疲憊地躺在床上，腦袋越來越熱。
兩年來遭受的一切，像煙花一般，
在我腦海裡炸開。
秦安樂暈倒之後，哥哥就恨上了我。
他忘了，小時候是他不小心把我弄丟。
隻記得，秦安樂有系統任務，而我是讓她遭受懲罰的元兇。
於是，我的噩夢開始了。
他開始帶著同學們孤立我，霸凌我。
我的書本試卷會莫名其妙弄丟；桌洞裡會出現各種惡心的動物和異物；課間會被人故意絆倒，滾下樓梯；晚自習後會被人鎖在教室裡；就連接熱水，也會因為低頭而「撞」到了人，被一群人毒打一頓。
班上有女生心軟遞給我一包紙巾，隔天她的課桌就沒了主人。
沒有人願意接近我，我也不想連累任何人。
回到家後，家裡的用人也會欺負我。
給我的牛奶水果是變質的。
洗澡水不是冰涼就是滾燙的。
司機總會忘了接我放學。
保姆總會忘了給我留飯。
花匠打理花園的時候，樹枝總能打到我，或者絆倒我。
就連我站在樓下看書，都會有一盆洗腳水不小心從天而降，精準地潑在我身上。
這些，爸媽都知道。
但都視而不見。
因為他們的寶貝女兒秦安樂綁定了系統，他們害怕為我出一次頭，就會掉一點關注值，讓她受一點苦。
至於我。
從鄉下長大，皮糙肉厚的，委屈幾次也沒什麼。
前兩年。
我總想著忍過去就算了，忍到高考結束，我就可以離開這個家。
可今天，昏昏沉沉的我，第一次開始懷疑。
這種忍耐，真的有意義嗎？
7
第二天，
江州仍是暴雨預警。
秦安樂故技重施。
這一次，她沒有下車，直接讓司機開到了野外。
比昨天還遠五公裡。
走之前，她搖下車窗，笑靨如花：「姐姐腿腳很利索呀，昨天隻走了五個小時就到家了呢，讓我們看看，你今天需要多長時間呢？」
車子在視線裡消失。
我望著陰沉的天空，下定了決心。
那樣的家，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秦家這幾年也給了我一些錢，比不上秦安樂動輒百萬，但也能夠讓我租個房子，安穩地過幾年。
這一次，我沒有走向回家的路。
而是去了相反的方向。
走了兩公裡，我看到了一個公交站牌，和一輛公交車。
車上沒有人，司機坐在駕駛位玩手機，看到我時嚇了一跳：「哎呦！
小姑娘，這麼大的雨，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哦！」
我笑笑沒說話，掃了碼，坐在最後排的座位上。
車子發動前，司機開了熱風，又走了過來，手裡是一件黑色的舊外套。
他撓撓頭：「衣服不太好，但是你先披一下吧，別感冒了。」
我感激地接過，向他道謝。
車子發動的一瞬間，我鼻子無比酸澀。
這樣的善意。
我已經好久，好久沒得到過了。
8
租房很順利。
被接回秦家後，他們隻給我改了名字，但一直沒有把我轉移到他們的戶口本上。
我仍然是單獨的戶口本。
轉學手續也辦得很順利。
畢竟所有人都不知道，我是秦家的真千金。
在學校裡，
我隻是一個孤兒而已。
秦家沒人找我。
到新學校的第一天，我見到了那個因我而消失的女生。
我羞愧得不敢看她，她卻主動來跟我講話，最後說：「你千萬不要自我反省，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
她說她叫林鷺，其實早就想和我做朋友了。
林鷺帶我認識了許多人。
真誠的，帶著善意的許多人。
我漸漸開始不在意之前的事，一心備戰高考。
高考前最後一個假期，大家商量著要放松一下緊繃的心弦，決定一起聚餐。
選的地方是個火鍋店。
開在核心商圈，頂級商場裡面，價格卻平易近人。
旁邊是家新開的網紅奶茶店，林鷺拉著我去湊熱鬧，剛排上隊，我的身後突然傳來了熟悉的男聲。
「秦小小？
」
身體倏然僵硬。
我慢慢回頭。
入目，便是那熟悉的S人臉。
我的哥哥。
秦柏之。
9
「你為什麼在這裡？」
秦柏之硬拉著我，走到安全通道裡，關上了門。
他臉上滿是怒氣，「你不是小孩子了，這麼鬧脾氣有意思嗎！難道你以為你這樣就能比得過安樂嗎！」
我看著他，隻覺得好笑。
「你腦子有病嗎？」我說，「誰跟你鬧脾氣了？你算老幾？要不是你硬拉著我過來，真以為我會跟你多說一句嗎？」
「秦小小！」
他低吼出聲。
我正要反駁，門那邊，突然傳來了一陣笑聲。
「哈哈哈，安樂，不得不說，你想的這法子真好使！
我跟我爸媽說我綁定了系統，他們都要嚇S了！再不敢看那土鱉一眼了！哈哈哈哈！你是怎麼想到的呀？」
下一秒，秦安樂的聲音響起。
語氣裡，是難以掩飾的得意。
「看了幾本小說，隨口說的咯，我也沒想到真有人會信啊……」
10
秦柏之愣住了。
坦白說。
我從未見過秦柏之這副模樣。
他向來是冷靜自持，高高在上，以為自己是全世界的主宰。
高高在上地審判我。
而此刻，各種情緒在他臉上交相輝映，精妙絕倫。
「現在可以讓我走了嗎？我的朋友們還在等我。」
我輕聲問。
「朋友？」他下意識嘲諷，「你能有什麼朋友？
」
「確實，拜你和你親愛的、綁定了系統的好妹妹所賜，我之前確實沒有朋友，可現在不一樣，」我頓了頓，扯出一抹笑，「隻要你們相親相愛一家人不來害我，我就有很多朋友。」
「秦小小！」
他又生氣了。
秦安樂的聲音漸行漸遠。
我沒理他，拉開安全門。
恰好林鷺幾人找了過來，緊張地拉住我看了又看。
「夏夏，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
「走吧。」
隻是沒走幾步，身後卻又傳來了秦柏之顫抖的聲音。
「秦小小，我是你哥！」
腳步一滯。
我嘆了口氣，還是回頭看向他。
「我改名了，不姓秦，也不叫狗的名字。
「哥哥，你說過的，你沒有我這種惡毒的妹妹，隻有秦安樂那樣單純乖巧的女孩，才配做你的妹妹。
「你忘了嗎？」
11
「秦柏之是你哥哥？」
熱氣氤氲，林鷺滿臉難以置信，「我真沒想到，這個世界上居然會有人帶著那麼多人霸凌自己的親妹妹！」
其他幾人不明緣由，林鷺三言兩語將過去的事說了一遍。
有暴脾氣的同學猛拍了下桌子。
「這是人幹的事嗎！」
我笑笑，將我和秦家的牽絆，和盤託出。
說到最後，他們都沉默了。
林鷺吸了吸鼻子：「夏夏，你過得好辛苦。」
我笑笑，埋頭吃飯。
火鍋太辣了，把我眼淚都辣出來了。
我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