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知道趙雪綿有沒有聽進去,但是她雙眼赤紅,顯然已經到了崩潰邊緣。
還是那個曾經喚醒趙雪綿神智的侍女,示意小丫鬟撿起地上的镯子。
將她扶到了後院單獨的房間。
她面不改色地提醒趙雪綿:「夫人,老夫人要是知道您這般不愛惜身體的話,她老人家會傷心的。」
侍女們在她的安排下呈上一道道精美的素齋。
這素齋是大安寺僧人所制,並不是日日都有。
她便也邀著我一起品嘗。
我瞧著趙雪綿麻木著任她擺布的模樣。
心中微嘆:這老夫人應該說的是宰相夫人,嫁入高門,一言一行都在他人掌控之下。
也難怪趙雪綿一直精神緊繃的模樣。
我夾起一根菜葉送入口中,淡淡的清香彌漫在口中。
我忍不住輕噫了一聲。
這素齋真是極為美味,趙雪綿不吃可惜了。
隻是吃著吃著,趙雪綿突然站起來往門外衝去。
嘴裡念叨個不停:「我要去西橋找柳郎。」
她的眼睛越來越亮,語氣越來越篤定:「對,我要去找西橋,我要找一座橋。」
「夫人!」那侍女驚疑不定,衝著我質問道,「你做了什麼?」我攤攤手,無奈道:「我隻是在吃飯,而且全是我在吃,你家夫人隻飲了一口茶好嗎?而且大安寺的素齋,誰能動手腳?」
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果然在桌角上有一杯半滿的清茶。
是她親自斟滿的。
隻是這時已經沒人在意我的辯駁了。
趙雪綿已經神情恍惚,痴笑著奔向最近的一條河。
她痴痴的笑起來,
看著那清亮的水歡喜道:「有河,那必然會有橋,柳郎,我來尋你了。」
趙雪綿見著那些侍女們來攔她,她的眼角緩緩笑出淚來。
望向天空喃喃自語:「我出生時天上下起了綿綿大雪。
父親說,我給家族帶來了榮耀,我是個福星。
隻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當真是個福星嗎?
若我真是福星,我為何這麼不快活呢?」
她縱身一躍,身子高高躍起,面上神情扭曲。
半途中,她的手忽然控制不住般,揮舞著想將自己往岸上拉。
就好像有人在將她往水中按一般。
趙雪綿——如同當年的趙雪眠一般,生生溺S在了眾人眼前。
12
趙雪綿S了,京城的趙府因養出了一個瘋婦逐漸敗落。
多少昔日的仇敵趁此痛打落水狗。
東山君身上的歡喜簡直肉眼可見的滿溢出來。
揚起的唇角再也沒能壓下去。
「走嗎?」他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熱氣呼在他用以作紙的、我的手心。
往日我們了結一樁委託,必定是要慶祝一番,然後再度起程。
可此時我有些猶豫了。
我搖了搖頭,低聲道:「暫且不走好嗎?」
看著他逐漸低垂的眉眼,我忍不住伸手替他撫平。
「東山君,我們在此成親可好?」
「你可心悅我?」
風吹樹動,槐香馥鬱。
我感覺身子輕飄飄的被人環抱起。
東山君將頭埋在我的腰腹間,他的淚水湿透了我的外衫。
他應該是很歡喜的。
13
我的婚事被趙老板一力承擔。
原先大腹便便的他,自從喪女之後消瘦了不少。
現在大仇得報,身子也慢慢養了起來。
喜婆、廚子……他一個一個,細細的安頓下去。
我靠在窗邊讓丫鬟柳兒給我梳頭發。
窗外一片鬱鬱蔥蔥。
隻有半山腰一棵,開了滿樹白花。
「那是什麼樹?怎麼這般時節開花?」
我指著它好奇的問。
柳兒隻望了一眼,便笑著開口:「那東山上是一株槐樹,以前也錯開時節開過一次花。
說起來,這樹和我們小姐還有一段緣分呢。」
「哦?」我來了點興致。
這幾日總是怏怏的,使不上勁兒。
柳兒見我精神頭好了點,便接著給我說:
「那年天旱,莊稼都枯S了,樹皮草皮都被人啃得幹幹淨淨,偏偏它一直開著白花,救了不少人命。
就因為這奇事,大安寺來了和尚要砍了它。小姐攔在了他們面前,質問他們:『萬物有靈,它救了那麼多人,為何要傷它?』」
「然後呢,那幫和尚便放過它了?」
我眯著眼睛,感覺眼皮越來越沉。
「哪有啊,小姐花了十萬香火錢,把那樹買下來了……」
我聽著柳兒絮絮叨叨,心道果然如此。
隻要銀子砸的足夠,趙雪綿在大安寺給我下的藥便回到了她茶杯裡。
14
這成親的步驟確實繁瑣,讓我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
直到東山君挑開我的蓋頭,
我才被驚喜喚醒了神智。
見慣了東山君穿綠,這次穿了這般明豔的紅,讓我臉頰無端升起一股熱意。
此刻我的臉應該紅的滴血。
我忍不住別過頭不看他。
東山君將我的頭回正,他的一根食指抵在了我的唇上。
我下意識舔了一下,便瞪大了雙眼——是酒。
合卺酒。
帶著酒香的手指在我肌膚上遊走,寫道:「我等不及了。」
15
番外
柳兒
小姐S後的第三年,老爺帶回了一位和小姐生的一模一樣的江湖藝人曹小姐。
她說她會易容,任何人都能模仿的入木三分。
我信了,她的一舉一動都與小姐相似萬分。
給她上妝打扮時,
看著鏡子裡的人,我會忍不住恍惚,仿佛看見了以前的小姐。
這位曹小姐,身邊跟了個神出鬼沒的男子。
我瞧著不知為何有幾分眼熟。
聽說是個會幻術的異人。
我見過幾次他的幻術,便也不會被嚇到了。
小姐在時,我真真見過異於常人的東西。
那東山上的槐樹,突然在旱年開了滿樹槐花。
和尚們砍它的時候流出汩汩綠色的汁液,就好似人在流血一般。
小姐花了十萬雪花銀買下了這棵樹。
隻是轉身欲走時,我不知怎麼的轉頭再瞧了那樹一眼。
樹下有個青色的男子朝著小姐低頭叩首。
脖子上一道傷痕還在滲出淡薄的綠色水跡。
那男子生得極為好看,但我卻總也想不起他的臉。
隻記得他的發色比尋常人淺,是極為漂亮的鴉色。
見過這般異事。
府中不過多個會幻術的異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隻不過他們真有本事,我也是高興的。
本領越強,才能查出害S小姐的兇手。
這二位果然不負眾望,將小姐的S因查了個清清楚楚。
害S小姐的兇手S的S,瘋的瘋。
老爺高興得老淚縱橫,捧著夫人的牌位說了整整一晚話。
辦完了事,曹小姐也不急著走。
隻是試探著可否在趙府舉辦她和那位東山君的大婚。
老爺很高興,當即拍板讓她以趙雪眠小姐的身份風光大嫁。
我有些埋怨老爺。
我心中到底是有些不願意將小姐的閨房給她用的。
隻是她是讓小姐沉冤得雪的恩人,
這幾日又整日昏昏沉沉,我也張不開口。
出嫁的那日,我替她梳頭。
她指著窗外的槐樹問我為什麼獨獨那棵樹開著花。
我一眼認出了那棵樹,給她說起了當年的事。
她聽著聽著睡著了。
嘴裡咕哝道:「哪裡是十萬兩,是十萬零八十兩。」
她的呢喃像是沸石入水,讓我手中的玉梳落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又摔了?」
她費力的撐開眼,斜斜的睨了地上粉碎的玉梳,輕抬下巴:「去床底下的箱子裡再拿一把吧。」
我不知道自己當時回答了什麼。
我隻是覺得自己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那八十兩的零頭,是小姐給我的封口費。
床底下一箱子的玉梳,是我摔斷第一把之後惶恐不安之際,
小姐悄悄買回來的。
此刻我才恍然大悟,她哪裡是像極了小姐,她就是小姐。
小姐的大婚辦得很熱鬧。
直至深夜,喧囂聲才歸於平靜。
老爺單獨開了一桌給大安寺的和尚。
那原先要走小姐十萬兩的住持,笑著肯定老爺的話:「這鬼魂,若是記起生前事,便在人間留不了幾日了。令千金大仇已報,如今自認為自己頂替了趙雪眠小姐的身份生活,趙老板盡可安心了。」
我不知這和尚是對我說這番話,還是對老爺。
我張張嘴,又緊緊閉上。
看著老爺滿臉欣慰的樣子。
我不想說小姐好似恢復了記憶。
我也不願去想小姐為何一直精神萎靡不振。
我追著離府的和尚,質問他到底要做什麼。
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這樣不是對誰都好嗎?
」
這高高興興的洞房花燭夜,獨我一人枯坐至天明。
成親的第二天,小姐說著自己頂替了「趙雪眠」的位置,替她向夫人的牌位上了香,拜別了老爺。
她說她是江湖人,習慣了自由自在。
此次離去,還請老爺不要掛念。
她看著眼圈紅紅的我,也笑著拿出一個紅封:
「這是給柳兒這些天照顧我的辛苦錢,不許推辭。」
她走之後,我打開看了看。
足足八萬兩,一張賣身契,額外還有房子和田產的地契。
我想起很久以前小姐說,她會為我置辦最好的嫁妝。
我跌跌撞撞的追上去。
看見他們並未向官道前行,而是登上了東山。
東山險峻,出了白花異樹的傳聞,幾乎無人深入過。
但是小姐的馬車平穩得好似不是走在山路上。
我跟在他們身後,樹木為我讓開前路。
我看見東山君牽著小姐下了馬車,緩緩走向那棵槐樹。
抬著行李的僕人和馬車如同吹了氣一般爆炸開。
散成漫天的白色槐花。
落在槐樹下孤寂的墳墓上。
墳墓前的墓碑上,寫著五個字:趙雪眠之墓。
槐樹的綠葉轉瞬間枯萎,消散於空中。
隻有樹上樹下白花依舊雪白一片。
我看著小姐的身形漸漸消散在東山君的懷裡。
她笑著吻上東山君的唇:「如此也算,吾與吾愛,白頭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