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群中傳來一道清朗的男聲;「你若是趙雪眠,可曾記得這些詩句。」
眾人在他說話之時為他讓開了一條道路。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我身下的影子,一刻也不曾離開。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樂我員……」
每說一句,他的神情都變得越發松快,反而是王採兒的神情越發慘白。
此人正是趙雪眠的前未婚夫,王採兒即將成親的郎君。
他所誦讀的是詩經中的定情之句。
世人相信詩經這類傳頌悠久的文章對鬼魂有著克制作用。
他SS盯著我的影子,應該是怕我。
可王採兒的模樣,分明是覺得他還心中有我。
但我站在太陽下,聽著他誦讀著詩經,身形卻沒有絲毫改變。
下人們也急急忙忙的將找到的詩經塞入火盆。
嫋嫋青煙升起,我輕輕的嘆息了一聲:
「若是不放心,我去大安寺走一遭如何?」
大安寺的住持來自上京大昭寺,是皇家曾贊譽有加的僧人。
我低垂著眼眸露出傷心的樣子:「原本爹爹讓我多修養幾日,但是過幾日便是採兒的婚禮,我們這般好的姐妹,說什麼我也是要來參加的。」
我朝著上首的王採兒扯出一抹笑:「對吧,採兒?」
隻見她如同聽見什麼惡語一般,猛地後撤半步,半晌才意識到自己行為不妥,指著我篤定道:「那夜是你故意嚇我!」
我故作疑惑道:「那夜?我今日剛回,便早早來見你了呀?」
我緩緩的走近她,
她卻害怕得喃喃自語著往後退。
「那夜不是你,那是誰?」
王採兒慌極了,噼裡啪啦打碎了一桌瓷器。
我傷心的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淚。
傷感道:「採兒,你讓我好傷心啊?我可是冒著風險來見你的!」
沒等到王採兒回應,趙雪綿忽然搶過了話頭。
她瞪著眼睛SS盯著我:「什麼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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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綿似乎很在意我口中所說的危險。
她屏退了眾人,隻說讓我與王採兒好好敘敘舊。
院中隻留下幾個她帶來的丫鬟、侍衛以及我與王採兒。
她強撐著讓我們坐下,便迫不及待的詢問起來。
「你會遇到什麼危險?」
我抿了抿嘴,我怎知趙雪眠會遇到什麼危險。
我隻知道,
S她的人想讓她S,她便會遇見什麼危險。
思及趙雪眠的離奇S亡,我便笑著含糊道:
「大概……是些神鬼之事,那位異人讓我不要多言。」
聽見我這話,趙雪綿眉頭狠狠一跳。
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整個人像是失去了精氣一樣,癱坐在椅上。
揮揮手打發我走。
沒等我走出幾步,她便拔出侍衛身上的劍,狠狠向我劈來。
口中惡狠狠叫囂道:「你怎麼不去S,你去S了我才能活!」
說時遲那時快,一直默默跟在我身邊的東山君顯出身形,伸出胳膊擋下了這一劍。
鮮血噴射在趙雪綿似驚恐似喜悅的扭曲面孔上。
東山君的胳膊滾落到地上,鮮血汩汩。
趙雪綿發出大笑:「不過是凡體肉胎!
」
她拉著王採兒,像是為了獲得認同一般指著東山君血淋淋的胳膊問道:
「你看到了嗎?我砍下了他的胳膊,哈哈哈——」
但王採兒隻是越發驚恐的想要逃離她。
「那不是、那不是一根槐樹枝嗎?」
趙雪綿瘋狂的笑意戛然而止,再一看。
地上哪裡是鮮血淋漓的胳膊,隻是一根被利刃砍斷的帶著綠葉的槐樹枝條。
枝條的另一端正握在東山君的手裡,他正是用這根枝條擋下了她的劍。
「好奇怪。」
趙雪綿看了看手中的劍,上面隻殘留著淡薄的枝條流出的樹液。
她指著我身旁的東山君,一字一句朝著眾人發問: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這個人從何時出現的?」
7
「夫人,
您在說什麼呀!」
場中眾人已然呆滯,隻有個穿著頗顯出有些身份的丫鬟摻住趙雪綿。
隻是聲音中帶著幾分顫抖:
「那位公子,不是一直都在嗎?」
「怎麼會?」趙雪綿的眼中滿是茫然。
我拿起繡帕捂著微翹的嘴角。
我初見東山君的幻術也是吃了一驚,直到現在也沒參悟其中奧妙。
哪是她這初見一眼便能瞧出端倪的。
隻是趙雪綿仍是不S心的大叫著什麼人:
「燕仙長,燕仙長,快請出你的寶鏡,照一照他們是何方妖孽。」
她神色篤定,屋角上一個灰撲撲的身影翻身而下。
他手中一方鑲著各式骨頭的圓鏡折射著太陽光照在我與東山君身上。
「夫人莫怕,貧道來也。」
我的眼睛被晃得厲害,
東山君將我拉入他懷中。
手指在我背上遊走;「等會兒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驚訝。」
我已無暇顧及其他,滿懷的槐樹清香充斥著我的鼻腔,讓我生出滿滿的安全感。
那老道手中的寶鏡緩緩凝結出三個身影:
一棵槐樹,一座墳。
以及一個飄在半空中的白面書生。
鏡中的那座墳墓前立著一塊碑。
上書:趙雪眠之墓。
還沒等我發出質疑,盯著鏡子想觀察「我」到底是何人的趙雪綿,臉上胸有成竹的表情也緩緩褪去。
「我竟尋錯了人。」
鏡中的書生在陽光下凝出身形,他伸手想去觸碰趙雪綿的臉。
卻直直的穿透過去。
「原來我已經S了。」
他盯著自己越發透明的雙手自言自語。
他想扶住搖搖欲墜的趙雪綿,卻徒勞無功。
「我在西橋等了你好久好久,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我好困,好累,但我終於……見到了你。」
那書生鬼魂身影越來越淺淡,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之後,便再也撐不住一般碎成光點。
「夫人大喜。」那老道捋著胡須,走上前來,
「我這寶鏡專克鬼魂,這惡鬼定然身S道消。」
他說著說著,目光緊盯我與東山君,顯然在疑惑為何我們還好端端的站在遠處。
我心中覺得好笑,我與東山君是活生生的人,怎會如鬼魂一般消散。
趙雪綿卻沒有如老道預料那般的欣喜。
她無力的垂坐在地上:
「他在西橋等我,可娘親騙我去了東門……」
她無聲的嗚咽起來,
讓我心煩意亂。
東山君身上的槐香氣愈發濃烈,讓我昏昏欲睡。
半夢半醒之間,我靠在他懷裡出了趙府老宅。
8
那天所見所聞讓我心中疑慮揮之不去。
趙老板買下了西橋附近的土地,細細勘探。
終於在某個深夜挖出了一副白骨和些許遺物。
在京城打探趙雪綿消息的行商也趕了回來。
趙老板拿金子開路,到底是敲開了知情人的嘴。
趙府的一個老嬤嬤,便說出了這白骨身份。
原是和趙雪綿私下定情的書生,因著趙巡撫想早日歸京,便打起了女兒婚事的主意。
將這一對互相傾慕的戀人拆散。
並騙趙雪綿,書生拿著趙府錢財遠離了京城,不信便在東門等書生赴約。
實際卻將書生SS,
書生S前相見趙雪綿的心情太過強烈,以至於成了鬼魂還記著西橋赴約。
我聽著行商的訴說,默默品了口清茶。
書生雖然一心追著趙雪綿卻並無害她之心。
完成了見到她的執念,便煙消雲散了。
可趙雪綿,為何找上另一個「趙雪眠」呢?
東山君在我手心慢慢的寫字:
「鬼魂多半記不清楚生前事,古籍中有避鬼之害的法子,多是以同名之人替S,來躲避鬼魂所害。」
「可書生並未想害趙雪綿呀!」
我皺著眉頭不得其解。
東山君的手頓了頓:「怕是鬼魂尋上趙老板之女,她卻一直平安無事,某人內心惴惴不安。」
替S之人,一直好好的活在世上。
那麼終日面對S亡威脅之人會如何想呢?
大概是:她要是早點S就好了。
9
書生消逝的半月,趙雪綿便在這裡休養了半月。
待到她要歸京之時,她尋我去大安寺上香。
她說我與他均是失去心愛之人的苦命人,必定有很多知心話可以說。
可我不信她真有知心話與我說。
上一個與她說知心話的王採兒已經被王家送去廟裡驅邪了。
至於王採兒心心念念的婚事,自然也是不了了之。
聽說對趙雪眠未婚夫情根深種的她,接到退婚帖子便發了瘋,天天繡著花扮新娘。
趙雪綿提到她時,隻是輕蔑的笑笑:「她到處說我瘋了,我看她才是真瘋了。」
我磨蹭著手裡的茶杯,心中暗嘆。
王家說是江南有頭有臉的商賈之家,可不也是掌權之人手中的木偶。
我笑著接過她手裡的帖子。
忽略掉她眼中閃爍著的瘋狂的光芒。
瘋子嗎?
相府這般的門第,怕是不會要一個瘋婦吧?
10
和趙雪綿去大安寺上香的那天,東山君還是默默的跟在我身邊。
許是連日的變故讓他心力交瘁,他的身形更加消瘦了幾分。
隻是比以前還要粘著我,連跨進大安寺大門都要牽著我的手。
磕頭、上香、許願。
我和趙雪綿和睦得像是多年相識的好友。
她毫不避諱的在我眼前為書生供起了一盞長明燈。
祈求他來世順遂。
這長明燈點了七次,熄了七次。
嚇得小和尚慌忙跑去找了個年長的和尚來解釋:
「這長明燈點了七次不亮,便不能再點了。」
僧人帶著歉意朝我們施了個禮。
趙雪綿一聽這話便炸了:
「什麼叫不能再點了,大安寺是什麼破爛地方,連一盞燈都點不了。」她拂袖轉身,嘴裡忿忿不平:
「也罷,我便回京城大昭寺點。」
「施主,你去哪裡也是點不了的。」
那小和尚在師傅後面探出頭,「點了七次還點不上,便是這人的魂魄煙消雲散了。」
「胡說八道!」趙雪綿像被點了S穴一樣破口大罵,手上的白玉镯子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幾截。
她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怎麼會煙消雲散?」
那小和尚被她弄的有些害怕,可還是倔強的想要證明這不是大安寺的問題:
「人S後,若是有執念便能成鬼,鬼魂逗留人間是有期限的。
有些鬼魂執念太深,一直覺得自己是人,便能如常人一般生活。
若是哪一天發現自己是鬼,便要煙消雲散了。
若是逗留人間太久,趕不上輪回,也是會慢慢消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