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沙發上坐著一個眯眯眼，戴著大黑框眼鏡的男性，頭發還沒我腿毛多，身材倒像個正方體，足足有 3 個我大，身上套著寬松的動漫人物 T 恤。
旁邊一個戴大金鏈子的中年婦女在給他削蘋果。
看到我們進來，中年婦女起身迎接：「這就是多多吧，長得真漂亮。」
又碰了碰眯眯眼：「這是我兒子王磊。」
王磊沒有站起來的意思，隻是衝著我點點頭。
這場面很顯然，是我媽組織的相親局。
我媽呼了我一巴掌：「快叫人，這是你張阿姨，還有她兒子王磊。」
她補充道：「王磊在市石油公司上班，可有出息了。」
我笑笑：「都說市石油公司穩定，每天朝九晚五的，從來不加班。」
我媽見我捧著她的話說，
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繼續補充道：「每個月不管幹多幹少，工資都是 3000，幹 10 年就夠買市中心一個廁所了。」
我媽見我「出言不遜」，立刻捂住了我的嘴：「多多情商低，不會說話，你們別介意啊。」
沒想到張阿姨反而打了個哈哈：「多多可真直爽。」
「反正我們家也不靠小磊賺錢，我家的錢夠他十輩子穿金戴銀了。」
我悄悄用手機拍照識圖了張阿姨的包，結果搜出來，足足要 10 萬，還是需要配貨的限量款。
怪不得我媽連哄帶騙地把我從學校叫回來。
原來是怕錯過了這麼個有錢的冤大頭親家。
吃飯的時候，我媽一直努力推銷我：「我家多多成績可好了，高考考了 665 分！以後你們老王家的孫子那可是奔著清華北大去的。
」
「她是師範專業畢業，等有了娃，她親自教，比外面的老師靠譜多了。」
「別看她長得漂亮。她研究生都要畢業了，還沒談過戀愛呢，還是黃花大閨女。這年頭，打著燈籠都找不到。」
「我們多多可省錢了，不愛名牌不愛奢侈品。從小到大我就沒給過她一分錢零花錢。去了你老王家保準不會亂花錢。」
我媽一一細數著我的優點，口水亂飛，像是推銷著什麼暢銷商品。
聽得張阿姨眼冒金光，滿意得連連點頭。
見我表情平靜，毫無反應。
我媽竟完全不避諱，當面和張阿姨討論起了彩禮。
「彩禮我們也不多要。」
我媽豎起一根手指：「就 100 萬。」
張阿姨皺皺眉：「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之前咱們講好的 88 萬。
你怎麼還漲價呢。」
「之前李桂芬他們家說給 90 萬，我都沒答應。」
我媽拿出了她買菜討價還價的架勢：「那不是我看王磊是個好孩子，兩個孩子又看對了眼，所以才願意把我寶貝女兒給你們家嗎？」
「李桂芬他兒子是腦癱，拿什麼跟我小磊比。」
張阿姨冷哼一聲：「我們小磊一表人才的。」她摸了摸王磊沒有毛發的禿頭，「再說了，你家又不給一分錢嫁妝。」
不過張阿姨話鋒一轉：「我對多多還是很滿意的，這孩子實誠，沒心機。100 萬就 100 萬吧。」
吃飯的時候，我和王磊都沒說一句話。
全程就看我媽和張阿姨表演，不知道她們是怎麼看出來我們倆看對了眼的。
她們唾沫橫飛，一直講到了 12 點過，在哪裡辦酒店，
擺多少桌全部都討論好了，連以後孫子要叫什麼名字都說好了。
我問王磊：「你一個成年人，沒有自己的想法嗎？」
王磊一邊打遊戲一邊回答：「我就是個二次猿，跟誰結婚都一樣。」
他又摳了摳腦門，瞥了我一眼：「沒事兒，我不嫌棄你。」
8
張阿姨和王磊終於準備走了。
我媽遞給我一杯牛奶：「今天太晚了，就別回宿舍了。喝了這杯牛奶，快去睡覺吧。」
我把牛奶端過來聞了聞，皺起了眉頭：「媽，這牛奶是不是過期了？怎麼味道有點怪。」
我媽卻呸了一聲：「這是新西蘭進口牛奶，一小瓶要 30 多塊錢，你弟弟一直喝的。怎麼可能過期！」
「你個賠錢貨，快給我喝了，不準浪費。」
說罷就要把牛奶往我嘴裡灌。
看著我媽皺成一團的兇狠表情，我還是喝了進去。
眼前卻一道白光閃過，瞬間失去了意識。
9
再次醒來，我發現躺在醫院病床上。
旁邊是我的閨蜜兼研究生室友阿顏。
「多多，你醒啦。」
我媽來學校找我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
從小到大，除了要錢，她從來沒有主動找我一次。
怎麼會突然來找我呢。
所以離開宿舍前，我把家裡的鑰匙給了阿顏。
萬一出了什麼事，我媽把我關在家裡，阿顏還能來救我。
晚上我一直給她開著語音，本來是當笑話，給她直播相親過程的。
沒想到，我媽和張阿姨的話越說越過分，阿顏覺得絕對不對勁，就帶著她打球的一幫哥們在我家小區門口的便利店坐著。
我媽逼我喝牛奶的時候，他們直接開門就進來了，把王磊打了一頓。
說要報警告他猥褻婦女。
那杯牛奶裡，被我媽下了藥。
她原來是想，讓我們早點生米煮成熟飯，這樣她好收了 100 萬，給她的好大兒去美國用。
沒想到這下王磊被打了，也不願意跟我家有瓜葛了。
10
當天我就買了機票去 S 市。
我畢業答辯已經過了，之前一直還在學校沒去 S 市，是因為手頭還有兩個家教。
現在出了這個事，待在 C 市就有可能被我媽想方設法吸血。
9 月份開始，我順利入職鵝廠，成為了一名後端程序員。
因為英語好，又特別勤奮，在同期的程序員裡我也是成長最快的。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個大落地窗的 loft，
養了一隻可愛的金漸層，每周都會和朋友出去聚餐，吃火鍋、喝奶茶。
我本來以為，努力了這麼多年，我已經可以成功擺脫原生家庭了。
除了最親近的朋友，沒有人知道我在鵝廠，我媽就算去聯系她們，她們也不可能告知她。
結果，千算萬算，沒想到我媽居然想到了給輔導員塞紅包。
她通過「畢業生去向統計」，發現了我在鵝廠當程序員。
11
還沒到公司，同事群裡就有人發來一段小視頻。
零下 1 度的大冷天裡，我媽穿著破洞的棉衣，腳上踩著人字拖，背後拖著個編織袋，坐在公司正門口舉著牌子：「千裡尋女」。
一身肥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見有人拍她，她直接貼到鏡頭上，眼淚從鼻子裡流出來：「我花了 50 萬，
含辛茹苦養大我女兒，供她讀了研究生。」
「現在她長大了，賺大錢了，就不管我們了。」
「從小家裡好吃好喝的就緊著她，我們連肉都舍不得吃。」
「給她買 88 一斤的草莓，喝 30 一瓶的進口牛奶。」
「她現在卻連認都不認我。」
她一邊說一邊扇自己耳光：「是我養了個白眼狼！」
「我這次來，就是要要回 50 萬撫養費！請大家為我主持公道。」
我媽一把鼻涕一把淚，感染了周圍不少人，不少同事紛紛抹淚。
群裡的同事也直接開罵：
【這是誰的媽呀，真是太可憐了。】
【太沒良心了，我要曝光她！】
【建議公司直接開除這種敗類。】
同事小玲早就聽過我說我媽的事情，
拉了拉我的手：「多多，你今天就別去公司了。看群裡他們那麼激動，你去了得被罵S。」
我拍拍她的手：「我媽這種人，我不去的話她不會走的。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12
來到公司門口，我媽見了我，就跟老鼠見了豬油似的滿眼冒金光。
她一個箭步衝上來，瘋狂地撕扯著我的羽絨服：「這衣服料子這麼好，得好幾百塊吧。」
我搖搖頭，笑得純真：「太平鴨牌的，不貴，才 3000 多。」
「同事們都來評評理啊。我女兒就是個白眼狼，我花 50 萬供她讀到研究生，她丟下我們全家就跑了。」
她一邊哀嚎，一邊坐在地上抱著我的腿不讓我動：「我一個老婆子大冷天的，穿的都是破洞的棉衣。」
「她在 S 市天天大魚大肉吃著，
穿的衣服都要 3000 多一件啊。」
「這世道還有沒有天理啊。」
周圍的吃瓜群眾多了起來，不少人紛紛拿出手機拍我。
我拍拍我媽：「媽，你不怕丟人嗎？這麼多人圍著拍呢。」
我媽見狀更加賣力地吼叫：「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孫翠萍養了個白眼狼。」
「你今天不把 50 萬給我，我就是S也要S在這裡！」
這下周圍徹底沸騰了，閃光燈閃個不停，甚至還有不少媒體火速前來。
我看人都到了，從包裡掏出了剛剛去打印的幾頁紙。
「首先，我要解釋一下，我家並不窮。請大家都看看，這是我家的房產證，我家在 C 市有 4 套房子，5 個商鋪。都在我母親孫翠萍和我弟弟黎耀祖名下。」
我媽聽到這裡，
馬上來搶我手裡的打印紙。
不過周圍看熱鬧的熱心群眾太多，直接把她按住了。
因為我弟弟從當年 12 歲環遊世界開始，大到房產證，小到 100 一杯的高級奶茶，他在朋友圈一天不炫富就難受。
因為我從來不點贊他的朋友圈，他還故意諷刺我「沒見識」「連東西的好賴都認不出」。
房產證照片，是我直接從他的朋友圈扒下來的。
「其次，我家重男輕女嚴重。我當年高考 665 分，卻被我媽填了二本師範大學。而我弟弟黎耀祖，去年就已經在美國讀社區大學了。」
周圍一片唏噓：「天啊，665 讀二本，她真的是她媽親生的嗎？」
「原來真的有媽媽不愛自己的孩子啊。」
「都 2024 年了，還有重男輕女啊。」
我媽叫囂著：「別聽她瞎說！
她有證據嗎？都是編的！編的！」
開始在來公司的路上，我把我媽說「隻要 100 萬彩禮」「工資全部上交」「住家裡不要房租」「家裡的東西都是你弟弟的」「你就是個討債鬼」的經典片段剪到了一起。
之前為了留證據保護自己，最後幾次回家，我都錄了音。
我媽一說，我就開始播放。
我媽衝上來想搶我的手機，我搖搖頭：「沒用的，我已經把音頻隔空投送給周圍的人了。」
周圍的人瞬間一片臥槽之聲響起。
熱心群眾們這下徹底沸騰了：「這媽是什麼吸血鬼戲精啊。」
「這女孩兒是造了什麼孽啊，攤上這麼個媽。」
「我就說，壞人都變老了。」
有激動的群眾直接上來戳著她鼻梁罵，就跟他們開始戳著我鼻子罵一樣。
不過我媽可不像我心髒這麼強大。
一群人圍著指指點點，不過 3 分鍾，她直接原地暈倒了。
13
我請了一周的假，把我媽送回 C 市。
一路上，我媽都不願意跟我說一句話。
回到 C 市的「家」，我拿視頻給我媽看：「媽，你現在可出名了。」
有營銷號把我媽在公司門口演戲的片段和後面反轉的片段剪成了短視頻，一下子就在某音爆火。
#吸血鬼戲精媽媽#
#百萬彩禮供弟弟留學#
#住家裡不收房租隻收工資#
等十幾個話題衝上了熱搜。
我媽的金句更是被剪成了鬼畜視頻。
我媽捂住胸口，又暈了。
14
我一個 120，馬上把她送到醫院。
這麼容易暈，
肯定是有病啊！
醫院安排連夜做全身檢查，檢查出她有乳腺癌晚期。
天天生氣果然對乳腺不好，我想。
我爸趕來之後，對著我就是一通亂罵：「現在家裡這種情況，你還把你媽氣進醫院。」
他憤憤道：「你真不是個東西。這麼多年白養你了。」
由於我媽這麼多年對自己可是摳門至極，自己做生意以後，連醫保都沒舍得買，醫生說保守估計治療得 100 萬。
「家裡的錢都給你弟弟留學和在美國買房了，現在隻剩 1 套房了，哪裡還有錢啊！」
我拍拍他的肩膀：「讓弟弟把美國的房賣了不就行了。美國的房子可值錢了吧！」
我爸呸了一聲：「休想打我兒子的房子的主意！那是留著給他娶老婆用的。」
「比我媽的命還重要嗎？
」我有些不解。
我爸卻沉默了。
「沒關系，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我拍拍胸脯。
15
我火速在微信上聯系了黎耀祖，告訴他媽媽生病要 100 萬這件事。
黎耀祖緩緩打出一個問號：「媽都 56 歲了，就算治好,也活不了幾年了。」
「還不如把錢留給有需要的人。」
「行，那我自己想辦法。」
過了兩天,我發了一個僅黎耀祖可見的朋友圈：「兩天 10 萬,媽的治病錢馬上就夠了。」
黎耀祖驚了,馬上來私聊我：「兩天賺 10 萬。你賣腎了？」
我冷哼：「老家宅基地的 1000 萬你別想了。媽說了，治好了她的病,家裡的錢都是我的。」
說罷發了一個「宅基地即將拆遷」的「內幕消息」鏈接給他。
當年遷戶口的時候,我媽說「女孩子要城市戶口沒用」，所以我和她的戶口一直都還在村裡，佔了家裡的宅基地。
「咱媽要是S了,宅基地就全都是我的。1000 萬我不會給你一分錢。」
我弟急了，連忙給我撥語音電話。
我直接掛了：「1000 萬你想都別想。我馬上賺夠了 100 萬就給咱媽治病。」
在弟弟再三哀求,「一定要為救媽媽出一份力」的情況下，我把「致富密碼」的鏈接發給了他。
這是一個賭博網站。
我弟高中時期就有賭球的毛病，不過那時候都是玩的線下,沒有接觸過網絡賭博。
賭博這種東西是改不了的。
隻要給他點甜頭嘗一嘗，馬上就會上癮。
弟弟先用手頭的 3000 試了試，
結果直接翻翻賺了 6000。
接著又是 3 萬,6 萬。
他連發好幾個朋友圈炫耀。
他的朋友圈一向屏蔽了爸媽,想來他們也看不到。
我跟著發了一條僅他可見的朋友圈：「媽媽治病的 100 萬終於湊夠了,馬上去交。」
黎耀祖一個奪命電話打來：「不準交聽到沒有！我馬上交。」
「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為了宅基地騙我的？」
「你怎麼證明你有 100 萬？」
「你就是想跟我爭宅基地吧？」
黎耀祖發了一個「賬戶餘額 103 萬提現中，明日到賬」的賭博網站截圖。
這種賭博網站，小金額幾千幾萬是可以提取出來的。
但是一旦你賺到大錢，想提現，就會顯示各種網站問題，要麼就是「財務休息了」,
要麼就是「網站維護中」,要麼就是卡在「提取現金」那一步,卡十天半個月都不動，然後再來個騙子要你給他轉手續費。
103 萬這樣巨大的數額，是絕對不可能轉給他的。
三分鍾後,我就聽到爸爸喜極而泣地跟黎耀祖打電話：「咱們耀祖真有出息！幾天就能賺 100 萬。」
黎耀祖被我這麼一激，直接去網貸了 100 萬轉給我爸。
16
第二天，我就注銷了微信和手機號,前往荷蘭讀計算機專業的研究生。
工作一年多加上讀書時期的存款,我早就存夠了研究生學費。
通過閨蜜，我得知弟弟網貸和網賭，沒多久就把美國的房子輸掉了,爸媽的房子也被他拿去抵債。
我媽氣急攻心，癌症轉移,沒多久就去了。
我弟想變賣我媽名下的宅基地,
卻被告知老家的宅基地壓根沒有拆遷計劃，隻賣了 10 來萬。
他和我爸欠了一屁股債，到處躲躲藏藏。
而我找了喜歡的程序員工作,順利拿到荷蘭永居,開始了新的人生。
後來,我作為「國際十大傑出科技工作者」接受採訪，記者問我有什麼想告訴後輩的話。
我說：「我想告訴所有曾經，或者目前仍舊身處泥濘和黑暗中的女性,大膽向前走，你的世界不僅有過去，更有未來和希望。去做自己的月亮。」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