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萬年後,天帝派人請我回宮。
他被魔氣侵體,急需我為他保命。
然而,三萬年時間,足夠我將體內的情絲摧毀成齑粉。
我若還朝,天帝當記起一件事。
我乃鳳帝,是與他平起平坐的天地共主。
六界誕生之初,是我先自稱「朕」,他爾後才敢稱「孤」。
1
永夜之地,極寒。
六界八方皆知,此處乃諸神禁地,而我已在裡面待了三萬年。
麒麟鑾駕停在禁地外,前來迎我回宮的仙侍們早已等候多時。
領頭的兩位仙侍,其中一人從前服侍過我,我為她賜名扶依。
另一位是生面孔,我不認得,隻看得出她的本體是一隻報春鳥。
我現身後,報春鳥攜眾仙侍跪拜於地,用清脆嘹亮的嗓音領頭喊道:「恭迎天後娘娘回天宮!」
我本已登上鑾駕,聞言,站在高高的鑾駕上,俯垂視線,波瀾不興問報春鳥道:「你喚朕什麼?」
報春鳥抬起頭來,目光大喇喇直視我,嘴角抻平,神色間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譏狂:「您乃帝君之妻,是以奴婢尊稱您為天後娘娘。」
我不覺哂笑:「朕離開仙界不過區區三萬年,倒不知這仙界竟然擅自篡改了對朕的稱謂。」
「天後?可笑,敢以天帝名朕。」
「他也配。」
我一揮袖,報春鳥瞬間被打回原形。
發現無法再變回人形,鳥兒急急嚷道:「天後娘娘此舉何意?」
我往鑾駕上一坐,開口喚:「扶依。」
「是。」
我那三萬年未見的貼身仙侍依舊深諳我心。
她面不改色抓住報春鳥,關進鳥籠裡,將鳥籠高高懸於鑾駕翹起的檐角下。
報春鳥在籠子裡飛撞:「天後娘娘,奴婢是天帝親自派來接您的,您為何囚禁奴婢?」
「敢問娘娘,奴婢何錯之有?」
每當她聒噪一句,我便漫不經心用鳳火燒掉她一根羽毛。
起初,她還叫個不停。
漸漸地,她不叫了,抱著腦袋,縮在鳥籠子裡裝啞巴。
「怎麼不叫了?」
「繼續。」
隨著我一聲令下,報春鳥驚恐地望向我。
她學會了忍辱偷生,撲騰著翅膀向我祈求:「娘娘饒命,娘娘饒命。」
我充耳不聞,又燒掉她的一根羽毛。
在她怨毒的注視下,我懶懶支起眼皮:「從現在開始,每隔十個數,你便叫一聲。
」
「若叫得不好,不得朕意,朕便燒你一根羽毛。」
「待你羽毛全都燒沒了,朕就將你也燒掉。」
「一……」
「二……」
當我數到九時。
報春鳥頂著光禿禿的腦袋,不敢再裝瘋賣傻,拼命扯著嗓子喊:「鳳帝饒命,鳳帝饒命。」
她的羽毛又消失了一根。
她瞪大雙眼,仿佛難以置信,不明白都已改口,我為何仍不滿意?
我噙著一成不變的笑容,十個數後,再度火燒鳥羽。
此去天宮,數日光景。
待得那報春鳥身上的羽毛隻剩三四,麒麟鑾駕所經之處,每隔十個數,便聽得響亮清脆的鳥鳴。
鳥兒叫得格外賣力:「鳳帝還朝,
諸神跪拜。」
聲音激蕩,傳越千裡。
我撐著腦袋,靠在鑾駕上,閉眼休憩。
聽得四方逐一傳來回應。
「玉昆山,恭迎鳳帝還朝。」
「蓬萊境,恭迎鳳帝還朝。」
「太虛紫極殿,恭迎鳳帝還朝。」
「妖都府,恭迎鳳帝還朝。」
「浮生界,恭迎鳳帝還朝。」
「元天方焚風谷,恭迎鳳帝還朝。」
……
2
南天門外,天帝攜一眾神仙迎我座駕。
我從他身上聞到了魔氣,心下了然。
難怪我與他決裂三萬年,他從不曾尋我,如今卻突然大張旗鼓派人來永夜之地迎我回天宮。
原來是需要我幫他驅除魔氣,
保他性命。
我不動聲色,抬眼掃視四方。
跟在天帝身後的神仙們,大多已不識得。
看來,我不在天宮的這三萬年,天帝提拔了不少新人。
諸仙跪地叩首,齊聲高呼:「恭迎天後娘娘回宮。」
天帝的手段依舊如此拙劣。
他以為眾口鑠金,讓這幫小神仙一口一句天後娘娘喚我,我便隻能是天後了?
我嗤之以鼻。
神仙們演完一出,輪到天帝親自登場。
他深情喚我:「玄聆。」
我假裝嗓音嘶啞,說出口的話卻直戳他臉皮:「朕與天帝乃平起平坐的天地共主,看來不光天界諸神忘了,連天帝也忘了。」
「玄聆,你、你的嗓子怎麼了?」天帝假意關懷心切,自然而然繞開了我的質問。
我戲謔盯著他。
也罷。
來日方長。
我既已還朝,有的是時間讓他們知道我到底是誰。
我回答天帝道:「永夜之地寒苦,朕傷了嗓子。」
天帝聞言,痛心疾首。
驅除魔氣需要我為他吟唱鳳啼。
如今我傷了嗓子,便不能再如他所願。
他算盤落空,卻仿佛毫不在意:「玄聆受苦了,孤定想法子將你的嗓子治好。」
「稟告天帝,她在撒謊!」
一聲怒吼不合時宜地打斷了我與天帝之間的和諧。
那聲音的主人仿佛憋悶許久,終於找到機會可以狠狠告一狀。
她迫不及待扯起嗓子,語氣中甚至提前透出幾分報復的快感。
「奴婢隨同鳳帝一道回來。」
「奴婢可證明,鳳帝在說謊。
」
「她的嗓子明明好好的,並不嘶啞。」
「她是故意欺瞞帝君!」
這隻愚蠢的鳥兒。
她甚至忘了切換對我的稱呼,犯下大忌。
果不其然,天帝陰沉著臉,未猶豫一秒,張口便道:「來人,綠盈汙蔑天後,將她送上雷邢臺。」
原來報春鳥名叫綠盈。
「帝君饒命,綠盈之言,句句屬實,還望帝君信我。」
小小的鳥腦袋裡面裝滿漿糊。
她不明白,我裝嗓子受傷,天帝心知肚明。
我知天帝心知肚明。
天帝亦知,我知他心知肚明。
我與天帝決裂多年,他如今有求於我,妄圖以情相誘。
在得逞之前,他絕不會輕易與我撕破臉皮。
報春鳥自以為是的告密,
不過是將天帝架在火上烤罷了,天帝如何饒得了她。
「押下去!」
天帝之怒,聲如奔雷。
報春鳥喊冤不止,啼聲泣血。
鬧至最喧囂時Ťű̂ₑ,我出聲道:「且慢。」
天帝詫異看向我。
綠盈一臉驚魂不定。
他們以為我喊停是要出手相救。
我嘴角浮現涼薄至極的笑:「帝君莫不是忘了,對於冒犯朕的人,朕一向親手解決。」
言畢,鳥籠裡忽然蹿起一團鳳火,火焰熾烈燃燒,眨眼間,將報春鳥焚為灰燼。
世界安靜了。
天帝定定盯著鳥籠,大約兩秒後,他像無事發生般,溫柔問我:「可困頓?孤特意為你修蓋了火璃殿……」
他大抵想彰顯自己纡尊降貴。
可是,在我面前,他談何尊貴?
我令他:「帶路。」
天帝的臉皮不自然地抽抽兩下,他極力忍耐,虛情假意道:「玄聆隨孤來。」
3
天帝說,為迎我回天宮,他特意為我修建了火璃殿。
火璃殿氣勢磅礴,我在殿外,見到了巫山神女。
我與天帝是一同走過洪荒的伴侶。
我曾為他誕下一子。
十數萬年前,仙魔大戰,太子為救天帝而亡。
那時,為解我的喪子之痛,天帝向我許下承諾,往後不再要任何子嗣,永生祭奠太子。
然而,三萬年前,他移情別戀巫山神女,並帶回了他們所生的孩子。
我以為,巫山神女身旁站著的男子,便是那個孩子。
細看便知不是。
「見過姐姐。
」
巫山神女素有青山為骨,玉水為姿,翩若驚鴻,華茂春松的美譽。
一顰一笑皆萬種風情。
「知姐姐回宮,這火璃殿中的一草一木皆是妾親手為姐姐布置,不知姐姐可否滿意?」
我道:「不如朕的烈陽神宮。」
巫山神女一愣,神色略微尷尬。
我厭煩兜圈子,直言告知:「朕要下榻烈陽神宮。」
巫山神女偷眼看天帝,一臉為難:「姐姐有所不知,姐姐離開三萬年,妾實在不忍心見烈陽神宮荒廢,便搬了進去。」
我道:「搬走。」
她本欲繼續說話,突聞此言,聲音戛然止於齒間,眼神一時幾變。
如此沉不住氣。
還敢專門等在此處。
簡直像個笑話。
巫山神女再度偷眼看天帝。
她的這些小動作盡收我眼底,我覺有趣,亦含笑看向天帝,想知道他當如何。
迎著我二人的視線,天帝微一咳嗽,擺出公正姿態,勸巫山神女道:「玄聆既已回來,烈陽神宮確實該歸還於她,不如你倆換一換,你搬來火璃殿,她回烈陽神宮。」
為誘我為他驅除魔氣,天帝倒十分舍得讓他的神女受委屈。
隻見巫山神女輕咬紅唇,長眉蹙攏,眼底的微光迅速沉落下去。
天帝含蓄地拍了拍她的手,安慰之意,不言而喻。
得了安慰,巫山神女這才緩下神色,勉強扯出笑來,應道:「是,妾全憑帝君安排。」
她變臉猶如翻書一般,前一秒還委屈得眼眶紅紅,後一秒便十分勵志地擦幹了眼淚,心無芥蒂地對我道:「姐姐若不嫌棄,即刻便入住烈陽神宮吧。」
「哦?
」我疑惑,「你的東西不搬了?」
「妾想過了,」巫山神女綿軟笑道,「妾留在烈陽神宮裡的東西,姐姐應是用得著,既如此,不如統統留給姐姐,還望姐姐不要嫌棄。」
「既然如此……」我揚起一抹淺笑,信手拋出一團鳳火。
火焰劃過長空,如拖著熾白長尾的流星精準墜落於烈陽神宮,迸濺出千萬朵璀璨火星。
那些火星以摧枯拉朽之勢迅速將烈陽神宮焚燒成一片火海。
雄偉的宮殿熊熊燃燒,火光將天空染成瑰麗的紅,驚動了整個仙界。
「那不是天妃娘娘的宮殿嗎?」
「誰如此膽大包天,竟敢焚毀烈陽神宮?」
神仙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天帝脖頸上的青筋鼓脹得像要爆裂,看來他並不喜歡我送給他的見面禮。
巫山神女驚駭地看著我隨手促成的毀滅。
她身旁的男人,亦滿目愕然,仿佛我的此舉全然出乎他的意料。
隻有我,心無旁騖地欣賞著這場盛大的焚宴,看著那翻滾的火焰猶如在火海中朵朵盛放的繁花,頃刻間將烈陽神宮燒得一幹二淨。
我順手捏住巫山神女那張漂亮的臉蛋,強迫她同我一起觀賞,在她耳畔低聲詢問:「看到朕的回答了嗎?」
我眼眸锃亮,猶如火花在其中絢爛綻放,一字一句告訴她道:「朕,無比嫌棄。」
4
鬧完一場,我心滿意足打了個哈欠。
「待火焰熄滅後,再來喚朕,朕累了,要進火璃殿休息。」
我轉身欲走。
「姐姐!」身後猛地傳來巫山神女的急呼,「方才帝君已將火璃殿賜給了我!」
我停下腳步,
回身,瞧著她笑,將腦袋向右輕輕一歪:「哦?帝君將火璃殿賜給了你?」
廣袖下,巫山神女的拳頭,默默握緊。
她已然丟了烈陽神宮,若再連火璃殿都拱手相讓,豈不成為整個仙界的笑話?
她憋了一肚子火,忍無可忍道:「姐姐方才難道沒有聽到嗎?」
聽到了。
可是,重要嗎?
我斂起笑意,輕飄飄看向天帝,用巫山神女能清楚聽見的聲音,問天帝道:「廣宇帝君,你不妨親口告訴你的天妃,我鳳帝玄聆,是你天帝廣宇的妻,還是與你平起平坐的天地共主?」
「這仙界,有哪一樣東西,隻屬於你,不屬於朕?」
我抄著手,靜待天帝回答。
天帝的手指無意識捏緊。
他想扯出笑,卻在觸及我冰冷的目光時,笑意如凍僵一般生硬地凝固在臉上。
他嘴唇嗫嚅了半天,顯然,不願回答這個問題。
「天後娘娘好生霸道!」
這句話來自巫山神女身側那位一直未發一言的男子。
我挑眉,看向他:「你又是誰?」
他道:「吾名元啟。」
我當然知道他是元啟。
昔日,天帝瞞著我,與巫山神女苟且。
他們誕下一子,藏匿於巫山,一度不敢讓我知曉。
後來,巫山出了一位戰力恐怖的戰神元啟。
那是巫山神女的親師兄。
因元啟之故,巫山神女自覺有了依仗,這才敢向天帝索要名分,並將所有隱瞞的齷齪事捅到我跟前來。
時隔三萬年,今日巫山神女在火璃殿前候我,元啟一言不發站在她身後,便是給她做靠山。
可是,
他們誰都不曾問過我一句,可曾將區區一個戰神放在眼裡?
我猝然自唇畔溢出一聲笑,直視元啟,命他:「跪下。」
元啟一怔。
他生而為戰神,天生神力無窮,自小到大,無論走到哪裡,都備受尊崇。
自三萬年前,突破至高神境界後,他的實力甚至可以與闖過洪荒的天帝比肩。
他與天帝,一南一北鎮守仙界,抵抗魔域。
天帝尚且因不堪重負而魔氣侵體。
他卻S得魔域節節敗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