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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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近,低聲:「你怎麼該記得的過錯不記得,該對我好的事,從不做呢。」


看著他被刻意逃避的罪孽刺激得面色蒼白,我退後一步,聲音冰冷。


 


「你明明知道我母親不久後將會突發急病,所以我一到臨安才費盡功夫將徐先生從梅山請來。」


 


經年委屈如山倒。


 


「京城多少御醫給她看不成!偏要來和我搶。衛宣,你要我在乎你,可你何嘗有一分在乎過我?」


 


他搖頭。


 


「……我不搶,紅兒,我……」他眼眸含淚,「我隻想找借口看看你,我怕我一放手你就真嫁了。」


 


他神情已陷偏執:「我對你們母女的錯一輩子還不完,所以上天才給我機會讓我彌補。我們注定是一對,你難道不想兒女再回到我們身邊?


 


提及孩子,我心一痛,決絕地甩開他的手。


 


「若還是你為父親,想來他們也不願託生在我肚子裡了。」


 


衛宣狠狠一震,搖搖欲墜。


 


11


 


那日驟雨,病倒了兩個人。


 


衛宣留在臨安,以憂思積病為由久久不歸京。


 


而申斂,是真的舊病復發。


 


我讓二表哥帶了徐先生去瞧,說是兒時重毒傷身,以至長大雖散了毒,到底傷了本根,病發時如百爪撓心,唯有忍耐,或飲酒麻痺。


 


所以前世他才喝那麼多酒……


 


可這時的他卻不願碰一滴,寧願忍耐。


 


二表哥嘆氣:「他從來都不想成為酒囊飯袋。當初他那繼母下毒,害他從一個神童變成傻子,被人恥笑十年。」


 


庭中杏子成熟,

無人摘,一兩顆落下,被雨泥沤爛。


 


「他也想振奮起來考功名,奈何申伯父又驟然離世,如此守孝耽擱三年,申家族長年紀也大了,家裡大小生意要他撐著。」


 


他寫於秦樓楚館的悲詞,經由歌女傳唱,傳揚淮河。


 


一身才華,寄於靡靡之音,何嘗不是另一種心灰意冷呢?


 


我黯然垂目,走到杏樹下,卻聽二表哥話音一轉,悄咪咪道:「不過阿妹你猜我今日去瞧他,他在幹嘛?」


 


我推開他的頭,沒好氣:「讓你問問徐先生有何治法,你不去,光去看人家笑話,表哥你還是他的朋友嗎?」


 


二表哥長「欸」一聲:「今時不同往日,他能忍得很,竟然咬牙坐起來寫經義,看那不要命讀書的狠樣子,我都怕了。」


 


說完二表哥又湊過來,賤兮兮的。


 


「你猜他為啥這麼刻苦?


 


我捂住耳朵。


 


二表哥的聲音還是飄進來,喋喋不休。


 


「還不是情敵見面分外眼紅,知道衛家哥兒有爵位繼承還爭氣考取了進士,嘖嘖嘖,這一激可比荀子勸學還厲害,病魔都往後排了!」


 


我背過身,臉頰緋紅,二表哥還追著念叨。


 


「阿妹呀你可得說話算話,要了人家就不能甩咯,你若是掉回頭跟衛哥兒走了,申斂怕是得氣上吊你信不信?


 


「就說前兒吧,人家討好你給你撿絹帕,你一哭,把人弄得湿漉漉回去輾轉反側,病糊塗了還揪著我問,『為什麼?你妹妹為什麼哭?』


 


「我哪兒曉得呀!


 


「我隻能勸,『抱歉啊兄弟,女子都是水做的,我那妹妹更是西湖成精,你得習慣,日後嫁進來,還有得你受呢!』」


 


你才是鴨子成精呢,

一地碎嘴子。


 


我又羞又氣,踮起腳拽下旁邊沉甸甸的樹枝,摘了顆尚青的杏子,塞他嘴裡。


 


二表哥面色扭曲。


 


「呸呸呸!」


 


清靜了。


 


12


 


徐先生回來,我趕緊找去。


 


「勞累先生,不知申公子的病情可有根治之法?」


 


內堂中,徐先生放下藥箱,捻須沉吟:「不好說。」


 


我垂眸。


 


外祖父和母親本就對這門婚事搖擺不定,若申斂病好不了,婚事或真要黃了。


 


我咬了咬唇,糾結如何應對,謝過先生後打算離開。


 


「姑娘。」


 


徐先生在身後叫住我。


 


他忽然提及我去梅山尋他的事,問我:「可還記得在下為何答應姑娘出山?」


 


我回憶,

斟酌道:「先生說……因為一個夢。」


 


他點頭,負手起身,踱步窗前:「那夢連續幾日,直到姑娘到來方知因果。」


 


他背對我。


 


「我本漁樵客,隱遁江湖多年,雖懷醫術卻並不為人所知,姑娘卻忽然找來,篤定我會治病。」


 


我一驚,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倏忽。


 


梅山徐先生大名是十幾年後經歷兵亂才傳揚天下。那時軍中將士飲用了被胡人惡意投放時疫屍體汙染的河水,霍亂驟起,民生受害。


 


於是他毅然出山,投軍為醫。後來陰差陽錯被胡人俘虜,所幸申斂豁出命將他救回來,帶到隴城。


 


有這樣的救命之情,徐先生是一直把申斂當兒子看的。


 


那時我常常看見徐先生頭發胡子白一把,佝偻著背,氣衝衝把申斂從酒館裡拖出來。


 


如今聯想申斂身上的毒,可想而知,那時他在軍中搏命廝S的壓力下,無法壓制隻能飲酒麻痺的痛苦。


 


有一回黃昏天色暗,二人一個醉,一個老,都不慎摔進水溝。還是兒女在門口玩耍瞧見,大聲叫我,才一起費力將他們抬回家。


 


有時候感懷徐先生醫德,衛宣託人從外面接濟的糧米,我會偷偷留下一些自己的口糧,趁人不在,放在徐先生和申斂的後門。


 


後來城破生S之際,徐先生和申斂都選擇留在城裡,沒吃沒喝,太苦了,徐先生年老挺不住。


 


最後一次見徐先生,是申斂匆匆把我背到他身邊,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幫我接好了被胡人踩斷的手。


 


可這些前塵事,如何說得清呢?


 


我沉默下來。


 


徐先生似乎也不執著答案,笑笑搖頭。


 


「那些夢裡,

姑娘和我有幾段緣分,申家小子也沒少叫我頭疼呢。」


 


我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徐先生擺擺手:「讓你不要擔心罷了。小子還年輕,總比夢裡的時候好治。」


 


他還讓我對母親的身體放寬心,平日讓她少發脾氣,吃藥保養便無大礙。


 


兩重的柳暗花明,叫我如何不歡喜?


 


「多謝先生!」


 


我跑出去,不知找誰分享喜悅。


 


又跑回來,激動難耐,再行一禮。


 


「多謝先生!」


 


這回真的跑出去,我要告訴母親,申斂會好好的,我要和他過一輩子。


 


風聲裡,依稀聽到徐先生在後面無奈地笑了,喟嘆。


 


「都還是孩子啊。」


 


13


 


申斂覺得自己不太好。


 


自從見了京城來的衛宣,再看到自己無功無名,一身病魔糾纏,他就萌生了一股卑意。


 


那情緒不洶湧,如空氣包裹,使他時時刻刻產生心窒一樣的痛苦,卻到不了S的程度。


 


於是他對前來勸慰探病的叔伯嬸娘說:


 


「我比不過衛宣。她一定不會選我了。」


 


幾個嬸娘憐惜,紛紛開口。


 


「嫁夫郎又不是選官員,楚姑娘和你婚都定了,你趕緊病好了把人娶回來才是正經。」


 


「是呀,姑娘家都喜歡漂亮的,哥兒生那麼好看,輸哪兒都不會輸這張臉上!」


 


申斂喃喃:「她喜歡嗎?那她為什麼哭?」


 


兜兜轉轉,又回到這個問題。


 


嬸娘們語塞,糾結須臾,趕緊哄他:「肯定是心疼你!那麼深的水,天又閃雷,你跳下去,她能不擔心嗎?


 


心疼他。


 


心疼他。


 


心疼他。


 


申斂恍如忽聽綸音,猛然從書堆裡彈起來,骨縫裡消退的病痛轉為絲絲酸麻,軟得他渾身都醉了。


 


他簡直想立刻求嬸娘叔伯們去向楚夫人商量把婚期提前,他等不及明年,萬一姓衛的孫子搞出什麼下作手段把楚紅勾引去,那他就真想上吊了。


 


但他轉而又立馬剎住。


 


男人長得好看有錢還不行,得有本事護住妻子,讓妻兒一輩子不受風雨才好。


 


唯有先考功名做官。他回想昨晚做的噩夢,因為申家族內無人在朝,以至於樹大招風,偌大家產都被貪官計算,後頭他為護族人,別無他法去從軍。


 


而楚紅嫁的那個丈夫待她也不好。他求而不得輾轉反側的寶貝在別人那兒受踐踏。


 


僅僅一個夢,

申斂就氣得想砍人,要是真的,那還得了。


 


他想,不成不成,他得趕緊備考,一路過關斬將,參加完春闱,得了名次才有資格和楚紅成婚。


 


家人們看著他在那兒兀自天人交際,眉頭一會兒松一會兒緊,隨即跟打了雞血似的繼續奮筆疾書。


 


這時角門忽然有人來傳話。


 


「楚家姑娘讓人摘了一籃甜杏送來,說是給公子病中嘗嘗鮮兒!」


 


眾人還未反應,隻覺面前一股風吹過,申斂光鮮亮麗跑到門口,像吸了口仙氣回魂。


 


那小籃子格外精致,一看就是女孩家的物什。


 


杏子金黃,壓著湿潤鮮綠的葉,垂涎欲滴。


 


一旁申伯父瞧了,抓了顆在手,正要嘗嘗,卻被旁邊的申斂搶去,護食放回籃子,十分小氣。


 


「大伯想吃叫人買去,別給我碰壞了。


 


申伯父訕訕搓搓指尖,望著傻小子輕快得意的背影,有些憂慮,嘀咕:


 


「好不容易治好了傻病,怎麼又添了一樣症狀?情種可不好治。」


 


14


 


也不知是不是送過去的一籃杏子顯了神,申斂大半年突飛猛進,一路考中舉人,學中的先生稱奇不已。


 


看得舅母也眼熱,揪著二表哥日日頭懸梁,現在二表哥聽不得一個「申」字,一聽就兩眼冒金星,恨S申斂了。


 


遷怒之下,連申斂給我寫的信也不幫忙遞了。


 


比起我這小小煩惱,衛宣在臨安拖到秋天,終於還是拖不下去了。


 


他和王姑娘大概是感情出了問題,王姑娘梨花帶淚來找他時,他眼裡竟有厭惡的神色。


 


我熟悉這種神色,無非是前世他剛娶我時的樣子。


 


原來他也沒那麼心愛扶桑,

隻因她S得早,又是為他S,所以他高高在上的徵服欲被滿足。


 


他得到這個女子永遠的愛,卻無法回報萬一。


 


而想討我的喜歡又太容易,便不太被他瞧得起了。


 


不過如此。


 


我忽然明白,這個被我捧上神龛的男子。我曾疑惑為何自己努力擦拭他身上冷漠的灰塵,卻再也回不到當初在御街驚鴻一瞥清朗的樣子。


 


原來隻是因為,他本就是世俗裡所有自私薄情男子中的之一。


 


我愛上的是一個光彩的幻覺,並拿妻子的忠貞去塑像膜拜,讓他成為我的天。


 


而天塌時,我才看清婚姻的真相。


 


不要去愛一個想象中的丈夫,而是去愛真實,愛一個本來就很好的人。


 


衛宣臨走前想見我一面,託人傳話,說他安頓好王扶桑還會來臨安,另附上一疊厚厚的信。


 


我一眼也沒看,徑直接過扔進火爐。


 


傳話的小廝試探問:「姑娘可有話帶給衛公子?」


 


我搖頭。


 


靜靜望著爐中火將紙張燒得一幹二淨,化作灰塵。


 


15


 


此後衛宣一直沒來臨安,聽聞他庇護罪臣之女的行為讓陛下忍無可忍,存著敲打外戚的心思,將他貶到永州反省。


 


他乞求再三,不是求他和王姑娘的姻緣,而是將外放啟程的日子拖到了來年。


 


開春轉暖,喜上臨門。


 


申斂殿試名次靠前,不久將入翰林院,家裡生意交給叔伯打理,打算在臨安拜完堂,再同我一起回京城。


 


母親自然無異議,隻是笑折騰一來回,還是扎根了老地方。


 


新娘子出門,母親為我梳發,愛憐地提醒我等會兒不要哭鼻子:「妝花了就不好看了,

我們紅兒要高高興興嫁良人。」


 


我哽咽點頭,對鏡微笑。


 


不想眼見時辰快到,二表哥突發狀況起不來,背我出門的人一時沒了,舅舅急得頭疼。


 


「這孽障盡發癲,等不及喝喜酒,昨夜就鬧著和申家小子們拼到半夜,這回子上哪兒再找個兄長?」


 


賓客裡,沉默許久的男人站出來:「我來吧。」


 


是衛宣。


 


他以兄長的名義陪嫁了一百二十抬。


 


喜樂吹打,梅樹生葉,牆頭榴花明豔。


 


紅蓋頭,遮住眼眸。


 


伏在男人清瘦的背上,我當作不知他是誰,他也沒有開口。


 


一步步,走得很穩。


 


隻是他將我放進花轎那刻,手背落了滴溫熱眼淚,不是我的。我平靜拭去。


 


一路穿過大街,到了申宅。


 


申斂牽著我進門,小心翼翼。洞房笑鬧後,夜幕降臨,他滿臉通紅掀開我的蓋頭,眸含春水,眼皮宛如敷了胭脂。


 


我這時才問他,為何這麼執著娶我。


 


申斂靠過來,抵住我額頭,輕聲道出了幾年前他跟著叔伯去京城的事。


 


元旦御街,遊園盛會。


 


他在不曉情愛的遲鈍年紀,於萬家燈火中看見我,心動如雷,一發不可收。


 


紅帳垂落,人影交頸。


 


屋外煙花似錦,屋內香冷金猊,鴛鴦翻浪,亂紅不清。


 


今生好景,從今夜始。


 


來日綺窗前,不問著梅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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