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打聽後才知道,是銀月有了身孕。
難怪,衛照野迫不及待將人接進府。
我心裡悶得慌,可能是待在屋中太久,好幾日都沒出過。
園裡的臘梅開了,我打算去折幾枝回來插在瓶中。
還真是不巧,碰到了同樣在賞梅的銀月,她一臉乖巧。
「姐姐,實在不好意思,不能同你行禮。我這胎像不穩,夫君說讓我免了行禮一事。」
她太乖了,若不是我瞧見她眼中的輕蔑,還真的看不出她在挑釁。
芸香被我派出去辦事,身邊沒人能替我傳話。
我點了點頭,轉身離開,若是她這肚子有什麼閃失,我可擔不起。
銀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姐姐,你這玉佩好有意思,
是你自己刻的嗎?」
她手中拿著的,是我的鴛鴦玉佩,應是我剛剛不小心落下的。
那時,我和衛照野剛成婚,玉佩是衛照野親手刻的,我和他一人一枚。
新人成婚,總要有一對鴛鴦玉佩的,衛照野說親手所刻才能顯他真心。
我蹙眉,手伸過去,示意她還我。
銀月撒嬌似的將玉佩藏在身後。
「不嘛不嘛!姐姐,這玉佩看起來又不是什麼貴重之物,母親賞了我好多東西,你去我房裡挑一樣我跟你換好不好。」
她裝出一副疑惑的模樣,天真的眼眸裡滿是嘲諷。
「姐姐怎麼不說話?啊,我忘了,姐姐是啞巴,不會說話,那豈不是姐姐平日和夫君同房都發不出聲的,難怪夫君每次都說姐姐無趣。」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的無力感令我更加煩躁,
伸手就要去搶。
我搶回了鴛鴦玉佩,藏到懷裡,銀月不甘心上來推我。
推搡之間,銀月崴了腳往池中倒。
我慌了神,伸手想要抓住她,卻被她拉著一起掉了下去。
落水之前,我看到衛照野飛奔而來,他神色慌張。
「銀月……」
冬雪初化,池中的水好冰,好冷。
隔著起伏蕩漾的水面,我望著衛照野奮力向銀月遊去。
可我……也不會水啊。
不斷用力掙扎過後,我絕望地閉上了眼。
5
我好像是S了,又好像是被困在漫長黑暗的夢裡。
一會兒到了冰山,一會兒又被驅趕到火山炙烤。
我看見衛照野望著我的眼神狠厲,
他在怪我害S了他的孩子。
一轉眼我又回到幾年前的那個晚上,那時我替他擋了第三回劫難。
衛照野染上時疫發熱,我照顧他時過了病氣,我發起高熱,燒得快要S的時候,他卻迅速開始好轉。
彼時,衛照野在我耳畔哭著同我道歉,求我醒過來,他說他不要娶我,不要我替他擋災,要我好好地活著。
那怎麼行呢?阿娘走了,我隻有他了。
何況,我沒有怪過他。
同衛照野定下親事,每次在長公主府小住回去後,都有好多好多賞賜。
我和阿娘冬日不再凍得瑟瑟發抖,要靠抱在一起取暖了,我們永遠有用不完的星火炭,屋子裡好暖和。
還有太醫來為阿娘看診,珍稀藥材、補品源源不斷地送過來。
阿娘又多陪了我好幾年,夜裡為我唱好聽的歌謠。
我知道世上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如果為他擋災能換阿娘多活些日子,我是願意的。
何況衛照野對我很好,我喜歡他的。
隻要等到他過了二十歲生辰,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我看見衛照野挑起我紅蓋頭時的欣喜,瞬間又變成了厭棄。
我好冷,蜷縮在一團,好像回到兒時,冬日下雪沒有炭火的日子。
阿娘將我抱在懷中教導,說長大不能像她一樣給人做妾,不然被人磋磨,每個冬日都要過這樣的日子。
可我聽話了,沒有給人做妾,為什麼還會這麼冷。
6
我醒的時候,身旁隻有芸香,她一雙眼睛腫得像核桃。
大夫都在疏月居候著,芸香一個丫鬟,請不來大夫。
隻好去外面給我抓了兩副藥,
還被疏月院的人刁難,臉上挨了一巴掌。
芸香紅著眼喂我喝藥。
我心中苦澀,眼淚從眼角滑落,都怪我無用,連身邊丫鬟都護不住。
一碗藥才喝了兩口,衛照野就派了人來。
銀月腹中的孩子沒保住,他要罰我,要我去同銀月道歉。
我甚至沒有時間梳洗,隻一支素銀簪子將頭發挽起,就被兩個嬤嬤架著帶到疏月院。
疏月院燒著火盆,溫暖如春。
銀月在衛照野懷中低低哭著。
衛照野輕輕哄著,隨後目光轉向我,竟有一絲恨意,他……恨我?
「沈聽絮你個毒婦,雖知道你善妒,卻沒料到你竟如此狠毒,明知銀月懷有身孕,還故意將她推下池塘,你可知罪?」
這話聽得我臉色又蒼白了幾分,
頭暈著差點倒下,靠著芸香攙著才站穩。
狠毒?我沒忍住自嘲地笑出了聲。
衛照野更氣了。
「你竟還有臉笑?你……」他看著我蒼白的臉色,後面的話沒說出口,他語氣軟了兩分。
「你善妒殘害子嗣,本該永囚家廟,但念在你體弱,你立刻向銀月賠罪,隨後回去抄寫經書為孩子超度,此事便算了。」
我比劃著手勢。
「我又沒錯,憑什麼給她賠罪,她若不來搶我的玉佩,又怎會摔進池塘。」
「你還敢狡辯,我親眼所見,是你將她推下池塘的。」
那日衛照野趕來時,我正伸手去拉銀月,他從我身後看過來卻以為是我在推銀月。
「銀月連大聲說話都不敢,懷著身孕都要去你院中站規矩,她怎麼敢搶你的東西?
」
他不分青紅皂白地維護銀月。
酸澀的情緒哽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急得我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我偏頭,再無話可說。
衛照野眼神冷了下來,這兩年,他變得越發強勢,不喜我忤逆他。
「夫人有錯,當罰家法二十鞭,但念其體弱,由身邊丫鬟芸香代領責罰,來人,請家法。」
我慌了神,衛照野最懂我的軟肋,我身邊親近的人隻剩下芸香了。
鞭子快要落在芸香身上的時候,我衝上去將她護在懷裡。
行刑的人下了S手,鞭子落在我背上,鮮血染紅我的素衣,我額上瞬間冒起冷汗。
「沈聽絮你……」
衛照野腳步微動,想要放下銀月站起。
銀月見衛照野有些心軟,
撐著衛照野半坐起身,攔住他的腳步,紅著眼善解人意地開口:
「夫人不是故意推妾的,夫君你別怪夫人,且夫人身份高貴,怎可開口同妾一個卑賤之人道歉。」
她目光落在我頭上的素銀簪子上,像是做足了極大的讓步。
「夫人頭上的銀簪看起來很是特別,不如賞給妾,就當作是對妾的補償就好。」
衛照野眼神不屑。
「不過就是個庶女出身,何談身份高貴,銀月大度,一支破銀簪,你就給她,此事便算了。」
我明明同他說過,這銀簪是我娘留給我的東西。
他嫌棄我是啞女,嫌棄我的出身。
他不再信任我,他偏向銀月,任由她搶走我最珍貴的東西。
突然釋然,不重要,都不重要了。
衛照野我不要了,玉佩我也不要了。
「她既喜歡這玉佩,我給她便是,隻是這銀簪我不能給。」
我拿出從不離身的鴛鴦玉佩,用力朝他扔去。
銀月被我的動作嚇到,往衛照野懷裡躲。
衛照野抱著銀月,沒接住,「砰」的一聲,玉佩碎成了兩半。
他SS地盯著碎裂的玉佩,眼眶瞬間紅得駭人。
雙佩結缡,白首盟契。
鴛鴦玉碎,參商永離。
隻有夫妻緣盡,才會碎玉明志,各奔前程。
「就因為支破銀簪,你就……」他咬牙切齒。
「沈聽絮,你信不信我立刻便一紙休書休了你。」
我倏地笑出了眼淚。
休了我?他忍了這麼久,終於說出口了。
衛照野站起身,直接拔下銀簪扔進火盆,
好像那銀簪才是罪魁禍首。
我發髻散開,頭發凌亂地披在肩上,隔了好久才反應過來。
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我猛地推開衛照野,徒手刨開火炭,從火盆中撈出銀簪。
十指連心,我隻覺鑽心般地疼,卻攥緊銀簪不敢松手。
我昏迷前,好像看見衛照野很擔心我。
定是我看錯了,他不在意我,他早就不在意我了。
7
厚重的白布從我指尖纏到手腕,不得彎曲動彈,定是要留疤了。
我左手隻輕微燒傷,但還是有些不便。
芸香喂我喝粥,心疼地直掉眼淚。
從前我口不能言,還能比劃手勢,現在倒真的隻能做個啞巴。
我想安慰她都做不到。
她不能再留在府中了,
我護不住她的。
從前她家中為她定了親事,那人我見過,等了芸香好幾年也不肯另娶,芸香也喜歡他。
我早就為她備下嫁妝,是時候送她走了。
府中處處都掛滿了紅綢,很是喜慶。
再有兩日,衛照野又要娶親了。
他將一塊修補好的鴛鴦玉佩置於我床頭,裂縫處用金絲連接裹著。
隻是,碎了就是碎了,怎麼可能補得好呢?
衛照野如從前一樣,輕輕撫了撫我的腦袋,嘆了嘆氣。
「阿絮,你何時變得這麼犟,認個錯就這麼難?」
「我不可能此生隻你一個,你該大度些才是,這次便算了,以後,莫要再善妒胡鬧。」
他為我定制了一套新頭面、衣裳,都是我從前喜歡的樣式。
喜慶的顏色,婚禮上穿是正好的。
衛照野低頭,一個安撫的吻輕輕落在我額上。
「你聽話,乖一些,我身邊永遠有你的位置,過兩日的婚禮,新人敬茶你別亂了規矩,可清楚?」
手受傷唯一的好處,便是不用同衛照野說話了。
我點頭,表示清楚。
隻是婚宴上,敬茶變成了敬酒。
我的傷還未好,不能飲酒,衛照野蹙眉,卻沒說什麼。
我笑笑,沒鬧,將酒喝了。
人人都恭喜衛照野享齊人之福。
我配合著完成儀式。
新郎新娘入洞房的時候,我便背著小小的包袱出了門。
8
從前我去過最遠的地方,也不過是京郊的獵場。
如今要一個人在外行走,還有些怕。
前些日子將嫁妝變賣了,
臨走時長公主又塞給我些銀票。
還好,總不至於為口吃的發愁。
我換了身粗布麻衣,讓自己看起來隻是尋常婦人。
我用了兩年時間,從京都到齊州、青州,又到江南,最後停在小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