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長公主認定我是仙人所說的五福之人,能替衛照野擋災,定下我們的婚事。
成婚三年,衛照野沉疴盡去,與我同房的次數卻是屈指可數。
夜裡風雪凜冽,他遲遲未歸。
我尋到酒樓時,聽到他與人抱怨:
「當初娶她,是為了治我先天體弱之症,可如今我已大好……
「更何況,她雖有幾分美貌,可在床榻之上卻叫不出聲,實在敗人興致。
「你們說,我該找個什麼理由休妻才是?」
不必讓他為難了。
他不知道,當初定親之時,我小娘曾拼S求得一道懿旨。
1
聽到衛照野在眾人面前這般辱我。
我在門外怔愣了許久,
臉上閃過難堪。
是啊,當初成親,不過是為了讓我替他擋災。
如今他已二十有一,已破了活不過弱冠的谶言。
屋內談話還在繼續。
「衛兄一向喜歡聽曲兒,不如直接將養在外面的那個『小黃鸝』納入府中?省得還要找借口出去密會佳人。」
「算了,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沈聽絮那善妒的性子,平日我晚回去片刻,她都要派人來尋,恨不得時刻與我黏在一處,她知道又得哭鬧個沒完,實在麻煩。」
成婚三年,衛照野每每與我同房總是草草了事,我還以為他並不熱衷此事。
原來他隻是嫌我無趣,早早就養了外室。
我沒再繼續聽下去,原是我給他添麻煩了,阻了他納妾。
以後不會了,他也不必再為難。
今夜的雪下得急,
檐上已積起厚厚一片。
剛出酒樓,風卷著雪往臉上砸,細碎的飛雪吹紅了眼,刮得臉頰生疼。
回到府中,貼身丫鬟芸香紅著臉將一畫冊遞到我手中。
是我前幾日讓她去取的最新的秘戲圖。
我小娘去得早,成婚前並未有人同我講過閨房之事。
前些日子長公主開始催促子嗣之事,可衛照野對我總是興致缺缺,如何能有子嗣?
我這才開始打聽,著手收集了不少秘戲圖,還喬裝去了醉月樓請教當紅的姑娘閨房之術。
可如今手中的秘戲圖看著卻是極為諷刺,我轉身丟進火盆。
又將藏起來的畫冊全翻出來,一本一本地往裡丟。
芸香驚住,想攔,被我趕了出去。
火盆燒得正旺,我沒忍住,還是沒出息地哭了。
啞女就有這一樣好處,
連哭都是沒有聲音的,也不會驚擾他人。
衛照野回來時裹挾著一身酒氣,語氣不耐。
「你這是在房中燒了什麼?如此難聞。」
我躺在榻上,閉著眼睛沒有回應,以為他見我睡了會回自己屋去。
半晌沒有動靜,男人滾燙的身體突然從身後貼上來,手往我裡衣探。
我掙扎著推他,他既要休妻,又何必委屈自己來我房裡?
這是我第一次拒他。
他卻毫不在意,今日好像格外有興致,單手制住我還要繼續,唇瓣被我咬出血才罷休。
衛照野嘲諷。
「你在鬧什麼脾氣?前幾日不還學了新花樣主動勾我,這兒又不肯了?你這欲擒故縱也裝得太差了些。」
這話聽起來像是我不知羞恥。
我急了,用力推了他一把。
衛照野摔到了床下,酒也醒了,他惱怒地斥我。
「行啊!沈聽絮,你長本事了,你不願意,有的是人願意。」
我紅著眼,手飛快比劃著。
【是,外面有的是人願意,那『小黃鸝』樂意你就去找她好了,你還來找我做什麼。】
衛照野面上閃過一絲錯愕,還有些被我發現的不自在,但又覺得我的話令他覺得下不來臺。
「好啊!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說罷,便摔門而去。
2
衛照野從我房中出去後,冒著雪出了府,整夜都沒有回來。
我知道,他定是去找那「小黃鸝」了。
她會唱曲兒,聲音定是婉轉動聽。
不像我這個啞女,在床榻之上隻能讓他敗興,還讓他動了休妻的念頭。
可休妻,
傳出去總是不好聽的。
按照大盛律例,隻有與丈夫和離的女子才能立女戶,被休棄的女子則需要被遣回家,由家中嫡母重新教導。
可我那嫡母……
若我回去,哪還能還有命在。
次日傍晚,衛照野甚至沒有知會我一聲,便一頂小轎將「小黃鸝」抬進了府,將人安置在離他書房最近的疏月院。
我打聽過了,那姑娘是出身醉月樓的歌妓,名叫銀月。
她頭回登臺便一曲驚豔四座,得了「小黃鸝」的雅號,當晚就有位不知名的貴人替其贖身。
疏月院的動靜鬧了整夜,先是唱曲兒,後又傳出的聲音令丫鬟都羞紅了臉,燒水的婆子忙了整晚。
衛照野還派小廝過來傳話,銀月身體不適,讓我免了她的請安,等過些時日再來奉茶。
我知道,衛照野是在逼我向他低頭,正室夫人的體面,他想給時便給,不想給便可收回。
闔府上下都在傳我失寵,連妾室都能越過我去。
我置若罔聞,既已決定離開,他寵誰或是不寵誰,都與我無關了。
長公主聽見消息,傳我過去問話,正好,我也有事同她商議。
我安靜聽著,明白她的意思。
無非是銀月出身不堪,不配為妾。
但她又不想傷了母子和氣,便想讓我做這個惡人,將人趕出府去,另為衛照野納幾位良妾。
長公主辨不明手勢,特意在身邊養了一個能看懂手勢的嬤嬤。
我沒有應,反而為銀月求了貴妾的名分。
既要和離,我不想再和衛照野鬧了。
我苦澀地笑笑。
【兒媳還有一事與母親商議,
當年定親之時,您替我小娘向太後求了一道懿旨。若是能破除夫君活不過弱冠的谶言,便允我自由,是去是留全憑我心意。】
【兒媳……已決意和離。】
我父親雖為禮部尚書,但我卻是庶出,按照身份,我是高攀不上長公主府的。
九歲那年,我跟隨嫡母去赴宴,替衛照野喝下一碗甜湯,從此才成了啞女。
長公主認定我就是仙人所說的能為衛照野擋災之人,於是做主,定下了我和衛照野的婚事。
阿娘久病在床,她聽說此事後,舍不得我受為人擋災的苦,手握一支銀簪,打算讓我與她同去。
最後驚動了長公主,她再三承諾,仙人說過我不會有性命之憂,還替阿娘向太後求了一道懿旨。
長公主嘆氣,望著我泛紅的眼,握著我的手寬慰我。
「男人三妻四妾不過世間尋常,等你誕下嫡子,一個妾室,又怎敵得上你們多年的情分?」
我決意和離,但長公主要我等衛照野的新人進門之後再走。
是,她為衛照野定了雲陽侯府的三姑娘趙清兒為平妻,婚期定下月初一,還有半月時間。
這婚事是早就定下的,隻是都瞞著我而已。
長公主循循善誘。
衛照野剛過完二十一歲生辰,破了活不過弱冠的谶言,此時若傳出和離另娶,對衛照野名聲有損。
和離雖能立女戶,但沈府若想要我再嫁,有的是手段。
她同我分析利害,隨後說出,隻要我答應等婚禮之後再走,她會命人告訴沈家,沈聽絮病逝,並給我一個新的身份離京,讓我免於被沈家打擾盤問。
我思索良久,點頭答應,畢竟沈府給不了我庇佑。
長公主最後勸我。
「聽絮,照野心中有你,他年少心性未定,可我卻看得分明。
「你守了他那麼多年,就當真舍得多年情意?」
我沉默著沒應。
「若你意已決,便先瞞住照野,我不想他為了你影響和雲陽侯府的婚事。」
長公主想多了,他怎會因我受到影響呢,他早就有了休妻的心思。
3
衛照野聽說是我勸住長公主想要將銀月趕出府的,以為我低頭知錯,十分欣慰。
分明晨間才說銀月身體不適,這會兒又讓銀月前來奉茶,行妾室禮。
意思是給了我臺階,我便該順著下去。
銀月跪在下首,將茶奉上。
「昨日睡得晚才來遲了,還請夫人見諒。」
她聲音輕柔,尾音輕顫,
帶著些許魅惑。
說話都如此好聽,難怪衛照野喜歡聽她唱曲兒。
銀月低著頭,沒聽見動靜,她疑惑地抬頭,一雙如水般的眸子望著我,眉眼含春還帶著幾分得意。
她手往下放了些,露出白皙頸間的一抹紅痕,可見昨夜有多熱烈。
我手緊了緊,僵硬地接過茶,隨後將其打發走。
每逢初一、十五,衛照野都是要到我屋裡來,他大多時候都不碰我,同床異夢。
但今日用過晚飯之後他還沒來,我馬上明白,這是在等我去請他過來。
要我卑躬屈膝,向他承認我錯了。
我早早地熄了燈,衛照野自然懂我是何意。
他沒過來,一連幾日,都歇在疏月院。
我沒時間去爭寵,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既然要和離,
那定然不能再繼續留在京中,我翻出前些年看的遊記,打算選個好地方。
我手中沒什麼銀錢,打算將嫁妝能變賣的都處理了。
還得想好以後怎麼謀生,總不能坐吃山空。
宮中太醫治不好我的喉嚨,天下之大,說不定真有神醫在世,我想去找找。
衛照野想起來尋我的時候,才發現我已經搬到了一處偏僻清淨的小院。
他蹙眉。
「你搬來這裡做什麼?苦肉計嗎?」
「銀月這幾日來請安,你不見也就罷了,這麼冷的天氣,怎麼能讓她在屋外罰站。」
衛照野是為銀月來的。
「我沒讓她等,是她自己要等,這和我有什麼關系?」
「你又要娶妻了,我總不好還住在棲梧院。」
成婚之後,我和衛照野一直是住在同一院中。
娶平妻入府,自然該分院。
衛照野頓了頓,像是在同我解釋,柔聲說道:
「我在朝中行走,終究需要一位長於應酬往來的夫人,你口不能言,實在是需要有人替你承擔。」
他安撫似的撫了撫我的腦袋。
「阿絮,你乖一些,府上自有你的位置。再者,銀月身世可憐,謹小慎微慣了,你不見她,她哪裡敢走?以後你莫再欺負她。」
他又在嫌棄我是個啞女。
可他忘了,我是怎麼啞的,忘了他曾說過絕不嫌棄我。
當年那碗甜湯,是他不喜歡桂花蜜,執意要換我手中的。
後來有人嘲笑我是啞巴,他便要衝上去與人家拼命。
年少的衛照野會同我一起學手勢,會輕輕拍拍我的腦袋。
「阿絮不能說話,那以後阿絮想說什麼我替你說,
阿絮想罵誰我替你罵!
「我不會讓人再欺負阿絮。」
可他現在卻變成了那個欺負我的人。
我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垂眸將眼淚忍了回去。
反正我都快走了,沒必要再和他爭這些。
4
衛照野很是寵愛銀月,什麼好東西都先送去她那兒。
連不喜她的長公主,都賞賜了許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