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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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前走,就在這時,香囊卻忽然掉落在地。


我扭頭去撿。


 


府外燈光很亮,一時間,倒襯得裴府門前有些暗。


 


趙徽的身子頓了下,卻未有停留。


 


漸漸走遠。


 


與夜色融於一體。


 


不知他有沒有想起,過去那些年,我曾無數次央他陪我去看長安城的燈會。


 


然而他太忙。


 


總是抽不出空來。


 


花燈火樹、錦繡交輝。


 


我玩得暢快,買了不少東西。


 


有賣面具的攤子。


 


我給自己挑了一個,給裴夙挑了一個。


 


他一向順著我,半分都沒猶豫,就戴上了。


 


過了會兒,人多起來,猜個燈謎的工夫,我跟裴夙就被衝散了。


 


人群中,我看了好一會兒。


 


才看到一副狐狸面具。


 


我上前,一把拉住了他。


 


「夫君!」


 


男人靜了靜,沉默不語。


 


我察覺出不對勁,仔細望去,這才發現,這哪裡是什麼裴夙。


 


我正想抽回手。


 


卻發現,這人緊緊地握住了我,不讓我松開。


 


他牽著我,一路往人少的地方走。


 


我掙脫不開,又不好說什麼。


 


直到周圍人少些,才終於喊了聲他的名字。


 


「趙徽!」


 


他貴為儲君,這些年來,無人可稱其名諱。


 


唯有舊時,無人時,我會喚上兩次。


 


隔了兩年。


 


他卻並不惱,反而應道:「嗯。」


 


這人明明說不來,結果竟還是出現在了此處。


 


還那麼巧,

買了跟裴夙一模一樣的面具。


 


見他終於停了下來,沒再往前走。


 


我這才接著道。


 


「裴夙還在找我。」


 


若依趙徽這些時日的表現來看,他聽了這話,準會立時送我回去。


 


可他卻隻是伸手,摘下了面具,然後冷笑道。


 


「林晚。


 


「你是不是真當孤是泥人捏的,沒半點脾氣?


 


「這些日子,孤看你們出雙入對,已忍了許久。」


 


我下意識反問。


 


「既看夠了,殿下何不早些回長安?」


 


趙徽笑笑。


 


「過兩日便走。


 


「孤原是準備放過你的。


 


「可現在,孤要帶你一道走。」


 


我深吸一口氣,「你瘋了!若裴夙知道你帶走了他的夫人,你讓他如何看你,

讓定州人如何看你。」


 


趙徽的喉頭滾動。


 


「孤不在意。」


 


說罷,就將我的手握住,不顧我的掙扎,吻了下來。


 


掙扎間,我咬破了他的唇。


 


趙徽低笑一聲,這才松開我。


 


然後抬手,用指腹拭去唇上的血漬。


 


他道。


 


「孤現在就去告訴裴夙,你曾是我東宮的妾,孤貴為儲君,一個女人而已,怎就要不得了?」


 


何必委曲求全。


 


何必看旁人夫妻情深。


 


想要的,搶來就好了。


 


啪的一聲,我旁邊掛著的一個兔子花燈被風吹落在地,發出響聲。


 


裡頭的燈芯滅了。


 


我咬著唇,開口,「你去啊!


 


「你去告訴裴夙,就說我曾經是你不要的女人,

是被你趕出東宮的!


 


「你去啊,告訴他,我配不上他,讓他休了我。」


 


趙徽的身子僵住。


 


一動不動。


 


我問他。


 


「趙徽,你讓我跟你回去,然後呢?


 


「讓我繼續被人玩笑取樂嗎?」


 


這句話落下,趙徽的眼睫一顫。


 


這件事,我其實已經很久不曾回憶了。


 


仿佛不去想,就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那時,趙徽已定下了蔣姝做太子妃。


 


蔣姝有個嫡親弟弟,最是跋扈。


 


聽說我的存在以後,為替姐姐出氣,特意找人假借趙徽之口,邀我馬場相見。


 


我歡欣雀躍,以為趙徽終於肯見我,同我說說話。


 


也終於記起,他曾應允過,要教我騎馬。


 


可我到了地方,

卻並未見到趙徽。


 


隻有一群長安城的紈绔子弟。


 


他們見了我,哄然大笑,竟將我雙手縛住,令我跟在他們後頭,追趕馬匹。


 


我撐了不過片刻,便體力不支,摔倒在地上,被拖行了一路。


 


等趙徽趕來,我已暈倒了。


 


我的膝蓋因此受了傷。


 


從那以後的每一個陰雨天,我的膝蓋都會隱隱作痛。


 


從東宮離開那一日,痛得最久。


 


趙徽顯然也想到了此事,神色一瞬間變得晦暗起來。


 


「抱歉。」


 


是他的過失。


 


然而我當時並沒能等到這樣一句抱歉。


 


那時,他趕來,說的是,「誰許你亂跑的?」


 


13


 


沒多久,裴夙找了過來。


 


他看到我跟趙徽,

步子微微頓住。


 


然後神色如常地走了過來。


 


「殿下怎會在此?」


 


趙徽抬眼看我。


 


我的呼吸一沉。


 


正要開口,趙徽卻道:「碰巧遇上而已。」


 


說完,再未多給我一個眼神,徑直走了。


 


他走後,我看著裴夙。


 


「其實,我有件事一直瞞著你。我並不是個寡婦,我原來……」


 


話還未說完。


 


裴夙卻已輕聲打斷我。


 


「不必說了。」


 


「啊?」


 


「這些事,你有不告訴我的權利。你跟誰見面,也是你自己的自由,我既娶了你,就該信你。」


 


我看著他,一時無言。


 


「好。」


 


次日午後,裴夙特意叫上我,

說要為趙徽餞行。


 


堂上之人,皆是查定州一案有功之人。


 


這回,趙徽順理成章坐在了主位。


 


大庭廣眾下,趙徽卻堂而皇之贈了我一柄玉如意。


 


等送到眼前了。


 


我才發現,昔年東宮選妃之時,我曾見過一柄相差無幾的。


 


那柄給了蔣姝。


 


我正要推辭,趙徽卻道。


 


「孤一片心意,夫人收下便是。」


 


周圍人也應和著。


 


「是啊,收下吧。」


 


「殿下先前也送了我等東西的。」


 


我沒了法子,隻好收下。


 


趙徽這才滿意。


 


酒酣耳熱之際,有舞姬上前,為趙徽斟酒。


 


瞧見這一幕,不知是誰起了話頭。


 


提起兩年前的一樁舊事。


 


那事當時在長安鬧得滿城風雨,定州卻少有人知。


 


這人喝醉了酒,說話顛三倒四。


 


堂上眾人聽得雲裡霧裡。


 


可我聽懂了。


 


這人是說,他那時正好在長安遊玩,卻不知為何,突然封了城。


 


一問才知,是殿下身邊的妾室,被趕出東宮以後,竟懷恨在心,偷了皇家至寶,然後消失不見。


 


說完這些,他問。


 


「殿下可找回那件至寶了?」


 


這句,所有人都聽清楚了。


 


一時間,諸人紛紛開口。


 


「是何等至寶?殿下盡管張口,或許臣能尋到一樣的。」


 


「我呸,都說了是至寶了,你小子怎麼可能有。」


 


聽聞趙徽當日封城之舉,觸怒了皇帝。


 


當即,皇帝便下令,

關了趙徽一個月禁閉。


 


就連迎娶太子妃的日子也往後延了延。


 


這人被提醒後,立刻反應過來。


 


「是了,就算要找,也該找那個不識好歹的妾。她生得何種模樣,殿下可讓人畫下來,臣等派人去尋。」


 


「是啊,說不定這人就在定州。」


 


話音落下,趙徽忽然笑起來。


 


卻是看向從方才起就一直沒有說話的裴夙。


 


「不必了。


 


「不過,孤確實在裴府看到了一件極為相像的寶物。不知二郎可忍心割愛?」


 


他仍在笑,可我看出,那笑底下,藏著深不見底的寒潭。


 


這人!


 


竟還打著要將我帶回東宮的念頭。


 


威逼不成,現在居然明著討要了?


 


我氣極,抬頭,看了眼趙徽。


 


他衝我一笑,

倒是一副穩操勝券的模樣。


 


可就在這時,殿外突然來人,遞給趙徽一封八百裡加急密信。


 


「是太子妃讓人送來的。」


 


趙徽的神情一僵,打開了那封信。


 


不過須臾,他的面色變了又變。


 


然後將信傳了下去。


 


「此番隻怕還需諸位助孤一臂之力。」


 


皇帝病重,長安生變,他要盡快趕回去。


 


貴妃母族與三皇子籌謀篡位,現下已掌握了朝堂大權,路上,必定也早已派人圍S趙徽了。


 


他想回長安,定州在座諸人的暗中掩護,與蔣氏在長安的接應。


 


缺一不可。


 


誰能想到,皇帝正值壯年,竟會病得這樣突然?


 


話音落下,裴夙這才開口,一副溫潤無害的模樣。


 


不過,回的卻是前一問。


 


「這寶物,殿下還要嗎?」


 


趙徽抬眸,沒再看我。


 


但一如我所料,也如之前的很多次一般。


 


他說。


 


「不要了。」


 


14


 


回了府,我看著裴夙。


 


不由問了一句。


 


「你早就知道了?」


 


信要送到定州,趙徽又住在裴府。


 


裴夙會提前知道,不奇怪。


 


他一笑,「不過比你們早半個時辰而已。」


 


我同他對視。


 


片刻後,他將我攬到懷中。


 


「我會護著你的。」


 


我說好。


 


他們送趙徽出城那日,是個雨夜。


 


我不想再見趙徽,便在醫館待著,沒回府。


 


面前的藥罐子燒得正旺。


 


我被嗆了一下,咳著咳著,就掉了眼淚。


 


外頭有人小聲道。


 


「孟娘子,您這有藥材還沒收呢。」


 


我記得,先前雨剛下那會兒,我就收完了啊。


 


我出了門,卻瞧見,隻有一人一馬。


 


劍眉星目、風骨峻峭。


 


正是趙徽。


 


他低頭看我,喊,「孟娘子。」


 


他在普濟堂前,沒有像先前一樣喊我夫人,也沒有叫我林晚。


 


而是孟娘子。


 


我說:「嗯。」


 


他自嘲一笑,「孤冒雨而來,是想見你最後一面,見完,孤就走了。」


 


我仰頭,「好。」


 


他自顧自開口,「這兩年,孤並沒有碰過太子妃。」


 


我怔住。


 


他又道:「那時孤讓你走,

並非因孤厭惡了你,而是……」


 


我打斷他。


 


「我知道的。」


 


他覺得他護不住我。


 


但我的離開,從來不是因他護不住我。


 


而是對於他的人生來說。


 


總有比情愛重要的東西。


 


總有比我重要的東西。


 


他嘆息一聲。


 


「你同從前,變化很大。」


 


從前,我隻知跟在他身邊,他說什麼,我就去做什麼。


 


我說:「殿下,人都是會變的。」


 


趙徽一笑,「也是。」


 


那頭已經有人在催,「殿下,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勒住馬繩,說了句什麼。


 


正好有狂風怒號。


 


我沒能聽清。


 


但我緩緩跪下說:「殿下,

此去千裡之遙,臣婦隻望您夙願得償。


 


「願——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最後這句聲音很小,小到大概隻有他聽得到。


 


言畢,叩首。


 


不再看他是否回頭。


 


但從此山高水長,你我到此為止。


 


15


 


半個月後,新帝趙徽登基,娶蔣氏為後。


 


又另立新妃五人。


 


皆為重臣之女。


 


我很早就料到這一天了。


 


但我那時,其實已經明白得很晚了。


 


我爹還在世時,總是說我太天真。


 


後來我才知道,自己其實是傻得有些可憐。


 


我以為,隻要我跟趙徽心意相通就好了。


 


就算他將來還會有其他女人,那他心裡最愛的也還是我。


 


可後來,他因為各種原因疏遠我的時候,我才明白。


 


就算此刻,那些情是真的。


 


誰能保證,我們一直不會變呢?


 


疏遠著疏遠著,等來日他妻妾成群、紅粉知己無數,他總會忘記,自己的後院裡還有個叫林晚的姑娘。


 


我與其留下,成為他權衡利弊時的牽絆,倒不如趁早離開。


 


放過自己,也放過他。


 


也是在這一日,我診出了喜脈。


 


裴府上上下下都高興。


 


儼然將我當作個玉人。


 


陛下的厚禮,也從長安千裡迢迢送了過來。


 


太多了,我讓人將這些禮物收拾了起來,沒能一件一件去翻。


 


直到我三歲的女兒玩鬧時,將其中一個不起眼的錦盒翻了出來。


 


裡頭是一塊玉佩。


 


翡翠竹紋佩。


 


我隻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紅牆黛瓦中,我坐在秋千上,看書看得打起了瞌睡。


 


趙徽從外頭回來,從我身上將書拿起來。


 


我睡眼惺忪,隨口道:「你看那個圖上的玉佩是不是很漂亮?」


 


他看了眼,笑起來。


 


「嗯。


 


「孤給你親手做一個。」


 


可我等啊等,等到他大權在握,才收到這枚玉佩。


 


看到這塊玉佩的夜裡,我做了個夢。


 


夢到我跟趙徽的最後一面。


 


我看清了他的嘴形。


 


「孤那日說的是氣話,其實你活著,活得這樣好。


 


「孤比任何人都高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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