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幫裴夙處理好傷勢,已經是一個時辰以後了。
這期間,趙徽就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
他穿著墨袍,看不出身上有沒有傷。
燭火微晃,襯得他的眸光晦暗不明。
方才人命關天,顧不了那麼多。
這會兒放松下來,我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
時隔兩年,我跟趙徽,又見面了。
趙徽蹙眉,看了我許久。
我們沉默地對峙著。
我的心神緊繃著,在他審視的目光中,額上慢慢布了一層細汗,後背也全都湿透了。
過了好久,久到裴夙醒來,低低地咳嗽了一聲。
趙徽終於開口。
「夫人好好照料他。
「孤明日再來。」
說著,他像是從來不認識我一樣,從我身側走過。
我如蒙大赦。
可下一瞬,我就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想了想,最後到底怕他在裴府出了什麼事。
我開口。
「殿下可有受傷?」
這話落下,趙徽側眸,看了我一眼。
很難說清,這一眼裡究竟藏著什麼樣的意味。
他抿了抿唇。
回我。
「並未。」
8
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我跟趙徽的那段過去了。
我爹是個郎中。
我十歲那年,他上山採藥,摔S了。
我孤苦伶仃,隻好把自己賣進了宮。
我就在那裡遇到趙徽。
先皇後S得早,趙徽名為太子,實則處境極差,我就這樣被分到了他身邊。
初時,
他並不信任我,還故意使計讓人針對過我。
我餓了整整一天,被子上也被人潑了汙水,難過地躲在角落裡偷偷哭。
他起夜經過,看了我很久,最後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也像是在看幼時的自己。
他問,「你想不想做人上人?」
我沒有那麼大的志氣。
我沒有告訴他,我入宮之前,餓得快S的時候,是他經過,給了我五兩銀子。
我一直記得他。
後來,順理成章地,我成了他的妾。
那些晦暗無光的日子裡,是我一直在陪著他。
他亦許諾將來要把一切都給我。
直至他權勢日隆,要迎娶太子妃。
他開始不再進我的院子,任由旁人奚落嘲諷我。
我不S心,幾次三番想找他問個明白。
可最終,換來的隻有一句。
「你對孤來說,不過是個解悶的玩意罷了。不要太拿自己當回事。」
他說得違心。
我明白,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可我也是那時才發覺自己的天真。
趙徽是儲君,往後還會有三宮六院、美人無數。
他這樣一個人。
他怎麼會愛我?
他更不能,隻愛我。
後來,漫天大雪裡,趙徽走後,他身邊的小太監憐憫地看著我,跟我說:「娘子,殿下不都說了嗎,再等三年五載,便接您回來。
「您也切莫傷懷,且待來日啊。」
我抬了抬眼睫,雪落到臉上,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流淚。
我自嘲一笑,開口。
「不等了。」
9
跟趙徽見過面以後。
我心底那塊石頭終於沉甸甸地砸了下來。
我明白,趙徽已經不打算追究那段過去了。
否則,他那晚不會叫我夫人。
不過也是,他有太子妃、有宛娘子,何苦跟我這個舊人糾纏?
這樣一來,倒顯得我先前避而不見的行為有些可笑了。
裴夙當時醒了一會兒後,便又昏迷了,直到第二天午後,才真正清醒過來。
他醒來那會兒,我就趴在他手邊。
他一動,我立時便發覺了。
「你醒了!」
裴夙抬手,摸了摸我的頭發。
他喚我,「阿箏。」
說起來,我這個名字,也同裴夙有關。
趙徽送我的東西。
田,我拿不走。
銀子,太多,我拿不動,
也不敢去兌成銀票,便隻拿了一小半。
我從長安離開沒多久,身上的銀子就被偷光了,我走了好久,還生了場重病,幾乎以為自己就要S在半道上。
可我沒S,而是暈倒在了裴夙的馬旁。
他將我帶了回去,又悉心照料。
我那時候嗓子發不出聲。
定州城人人都笑,說裴夙撿了個啞巴美人。
我醒來那日,他問我叫什麼。
我看了眼他手邊的風箏——那是他親手做了,準備送給我的。
「我叫孟箏。」
孟,是我娘親的姓。
我不敢碰裴夙的傷口,隻是一邊摸他的額頭,一邊跟他說話。
就在這時,門外卻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你醒了。」
我回頭。
這才看到趙徽就站在不遠處。
他仿佛沒有看到我一樣。
隻是打量了一番裴夙,然後道:「看你沒事,孤就放心了。」
裴夙蹙了蹙眉。
「我已經無礙了。倒是你……」
聞言,我往趙徽的方向看過去。
他卻已經開口,打斷了裴夙的話。
「孤還有事,先走了。」
說著,不等裴夙反應過來,便轉身離開了。
10
趙徽這次來定州帶的人並不多。
那晚出去一趟,又折損了大半。
不過好在聽裴夙說,此事已經告一段落了。
我放下心來。
「那殿下?」
裴夙笑了笑。
「說來也是奇怪。
「殿下此行,其實還有一件要緊事,那就是找人。
「這兩年,他每年都要抽空到各個州府跑一趟。」
我攥了攥手心,聲音有點啞。
「還沒找到嗎?」
「對。這次,他原本準備查完案就去一趟江州的。可我昨日再問,他卻又說不走了。還說要轉一轉這定州城,看看到底好在哪裡。」
到底好在哪裡?
這話實在有些莫名其妙。
沒過多久,裴夙的傷就好了許多。
裴夙受傷這事,原本是瞞著裴府的人的。
可裴母有回過來送東西,正好撞見裴夙在換藥。
看得她又後怕又心疼,連忙說城外的隆興寺求平安最是靈驗。
讓我趕緊陪她去一趟。
次日一早,我跟裴母就去了隆興寺。
裴夙本來也要跟著一道來。
可他身上有傷,我怕傷口裂開,就沒讓他一起。
隆興寺地方偏,香火卻很旺盛。
求完平安符。
裴母不肯走,又求了個送子符,求完以後,把符塞到我手裡,細細叮囑。
「回去以後,把這放到你跟夙哥兒枕頭底下。」
我忍著羞,含糊地點了點頭。
原本一切都很順利。
可下山的時候,不知哪來的蒙面人,竟直接衝著裴府的馬車來。
慌亂之中,我隻來得及讓府衛護住裴母。
自己卻被逼到了山崖。
掉下去的那一刻,有人一把攬住我的腰,用劍撐著山石,帶著我緩緩往崖底去。
他低眸看我,語氣很冷。
「抱緊。」
「哦。
」
天大地大,還是保住這條命最重要。
到了崖底,我連忙松開了趙徽。
他看了眼我的手,什麼也沒說。
我斂眉,「多謝。」
趙徽抬頭,直直地盯著我。
終於問出一句。
「你的嗓子?」
我笑了笑,「沒什麼,我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趙徽喉頭滾動,「是。
「你現在這樣,是很好。」
就在這時,我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時被樹枝劃破,露出了左胸上的一道刀傷。
是新傷。
應當就是那夜留下的。
他或許沒跟任何人說,連郎中都沒找,隻自己草草地包扎了一下。
現在傷口被撕裂,正在往外冒血。
我看了眼四周,
找了草藥過來,遞給他,「殿下敷上吧。」
趙徽默然片刻,接過。
風很烈,吹得我們的衣袍簌簌作響。
他忽然道。
「你可還想跟孤回東……」
我沒聽清,正想讓他大聲些。
還未開口,我袖間的求子符掉落出來,被風吹得揚起來,復又落下。
落到他的肩頭。
趙徽低頭看去。
目光倏然一冷,再抬頭,看著我的目光,就變得很平靜。.
他說:「孤答應過裴夙,要帶你回去。」
我這才知,原來我走後不久,裴府也闖進了一群刺客。
裴家這些年結的仇並不在少數。
裴夙已經習慣了應對此事。
可不過片刻,他就想起了我跟裴母已經不在府上,
他怕我們出事,正要分出一半府衛來此,卻被趙徽攔住。
他說他會將我們帶回去。
11
當晚,裴父特意於府中設宴。
按理來說,趙徽該坐上首。
可裴府眾人並不知趙徽身份,他便坐在了底下。
正好在我對面。
那位宛娘子也在,就坐在他身側。
裴夙很貼心,給我夾了不少好吃的。
裴母在一旁笑道。
「夙哥兒原先一直不肯娶妻,我還以為他這輩子都要一個人過了。可他把阿箏救回來那天,看她那眼神,我就知道,這姑娘以後八成是要做我兒媳了。」
這些事,別說裴府人,就是整個定州,也沒幾個不知道的。
最開始的時候,我能在定州以女醫身份立足。
靠的也並非我的醫術。
而是背後的裴府。
以往,眾人笑笑也就過去了。
畢竟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打趣兩句,也就罷了。
可偏偏,席上有人是外來客,不清楚這段往事。
那位宛娘子一臉好奇地開口問道。
「裴郎君從前還救過少夫人?難不成是以身相許?」
這話落下,裴夙的三妹妹撲哧一聲笑了。
「哪能呢,二嫂那會兒根本不願意嫁給二哥,是二哥S乞白賴求來的。」
裴夙嘖了一聲。
卻沒反駁。
席上瞬間熱鬧起來。
又說起那時候的趣事。
就在這時,卻有一道聲音,很不合時宜地響起。
「英雄救美?夫人那會兒可是遇到了歹人?」
是趙徽。
周圍一瞬間靜了下來。
我抬眸,看向趙徽。
他正在飲酒,左手就放在桌上,正輕輕地點著桌面。
看起來一派闲適自在。
仿佛隻是隨口一問。
可我跟了他那麼多年,實在再了解他不過。
太子趙徽,素來運籌帷幄,不打無準備的仗。
但他越是像此刻這樣,就代表他心裡越不安、越焦躁。
我笑。
「都過去了,不提了。」
趙徽面色一僵,扯了扯唇,一口飲盡了杯中酒。
宴至中途,我嫌悶,出來透氣。
走了好一會兒,剛步入遊廊,就聽到一旁傳來了少女的低泣聲。
我往過望。
就看到兩道熟悉的身影。
是宛娘子和趙徽。
宛娘子香肩半露,
一隻手還抓著趙徽的袖角。
「殿下,裴郎君跟少夫人伉儷情深,不就是緣起於一場英雄救美。您也救了我,將我帶在了身邊。
「我不求做妃做妾,隻要能跟在您身邊,我就知足了。」
我在旁邊聽了會兒,這才明白。
原來宛娘子並非趙徽從長安帶來的。
而是他在路上救下的。
月色冷冷,我看不清趙徽的臉,隻能看到趙徽抬手——
然後一把推開了宛娘子。
美人梨花帶雨地抬眸。
「跟在您身邊的人,不都說我有幾分像您在找的那個女人嗎?您就把我當成她……」
趙徽毫不留情地笑了下。
「滾。」
撞見這樣一幕,我有些尷尬。
正想悄悄離開。
卻碰到柳葉,驚動了不遠處的一雙人。
下一瞬,趙徽往我這個方向來。
四目相對,他眸光沉沉。
竟有些慌張。
不過一瞬,他便斂了所有的情緒。
「裴少夫人。」
我迎著他的目光,「殿下。」
他從我旁邊走過。
我呼吸緊了緊。
他像是察覺到,竟突然停了下來。
然後開口道。
「孤找了你兩年。
「午夜夢回的時候,還以為你瘸了、瞎了,或者是S了。
「可如今見你活得這樣好,孤有時想——
「你倒不如S了。」
我沉默片刻,又看了眼宛娘子。
這才明白,
第一次見她時,為何會覺得眼熟。
她有些像兩年前的我。
並不是相貌,而是舉止、神態。
一顰一笑。
我輕聲開口,「讓殿下失望了。」
12
這日以後,我便沒再見過那位宛娘子了。
趙徽卻依然在府中住著。
他每日都會出門逛一逛定州。
這麼一看,倒真應了他先前說的話。
是真心想知道此處究竟好在哪裡。
我也遇見過他許多次。
我們就像從來不認識一樣。
我對他行禮。
他微抬下巴,衝我點一點頭。
正逢燈會,定州比以往熱鬧了許多。
裴夙特意抽了空,說要好好帶我玩一玩。
我們一道出門,
正遇上趙徽從外頭回來。
他的眸光落在我跟裴夙十指相握的手上,好半晌,才扯了扯唇,問,「去逛燈會?」
裴夙點頭,邀他一道。
趙徽卻道,「不了。
「孤還有事。」
說著,便轉身進了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