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隻好去許七郎的書房,想找找還有沒有別的書可以打發時間。
為了拿到書架上層的一本書,我不小心碰掉了一個畫軸。
這畫軸外層微微有些磨損,顯然是許七郎經常摩挲的痕跡。
我心中一動,打開了卷軸。
隻見裡面畫著一個年約十四五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煙粉色衣裙,頭戴珍珠冠,端的是傾國傾城,明豔無雙。
卷軸右下角有幾行字,是許七郎的筆跡,寫著:
「遺像懸素壁,清風滿故廬。
音容雖已渺,德澤在詩書。」
這麼美貌的少女,竟然已經過世了!
我忽然想到,那日我和許七郎討論為何要修仙,他臉上那寥落的神色。
【……成仙後可以超脫輪回,還能看到過世之人的去處,
所以我才想要修仙。】
原來,他早有了心儀之人!
隻不過世事無常,陰陽兩隔,所以他才不願婚娶。
如今被逼娶了我,應該也是無奈之舉。
想到這裡,我心裡像是堵著塊巨石一般,喘不上氣來。
19
許七郎不知道我已經發現了他的隱秘,對我依然很溫柔體貼。
可每當我見到他對我噓寒問暖,就告誡自己千萬不要動搖。
他不是為了我,隻是為了我腹中的孩子。
許七郎見我態度日漸冷淡,有些不知所措。
他試探了我幾次,都被我找話題岔開了。
既然總是要分開,我還是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吧!
一日,大夫來家裡給我請平安脈。
我聽到許七郎在門外請教:
「我娘子為何忽冷忽熱,
好像情緒不佳?」
老大夫摸著胡子道:「女子懷孕本就不易,夫君要多體貼,多關懷。」
許七郎似懂非懂,道:「這些日子也不能同房……她是否覺得寂寞?」
大夫低聲道:「過了四個月後,可以適當……」
我聽得滿臉通紅!
這種事不要到處亂問好不好!
等我的肚子越來越大,產期也將近。
許七郎早就從書房裡搬了回來,說:「我保證不動手動腳,隻是想陪著你罷了。」
我看他這樣,心中更是酸楚。
他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夫君,可惜不屬於我。
20
一日,剛過巳時,許七郎有個好友登門拜訪。
這個好友我聽說過,
名叫沈中原,也是國子監的學生。
他和許七郎同樣篤信神仙,也想去修仙訪友,逍遙自在,兩個人曾約好一起去蜀中的仙山。
婆母說沈中原是七郎的損友,不止一次在背地裡臭罵過他。
我身子重,不宜出來見客,便回房休息。
可丫鬟悄悄道:「您不去聽聽他們說的什麼嗎?這個沈中原每次來,夫人都讓奴婢去偷聽。」「……」
雖然不想去,可我的身體很誠實,反應過來時已經走到窗邊。
隻聽到一個清亮男聲道:「許兄,聽說你娘子要生了,若是能一舉得男,咱們豈不是就可以出發了?」
他大笑幾聲:「哈哈哈,終於可以去蜀山了!」
許七郎道:「我已打點好了一切,這是父親寫給益州刺史的書信,屆時他會幫著引見衝虛道長……」
沈中原激動道:「許兄!
你可真厲害,竟還說動了你父親!果然是有了後,不一樣了!」
許七郎道:「中原兄,我還有件事要和你說……」
接下來,我已經聽不清了。
原來……他都準備好了。
連書信都寫好了……
我忽然心如刀絞,再也堅持不下去。
小丫鬟道:「少奶奶,少奶奶,你沒事吧?」
我失魂落魄地說:「無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小丫鬟看著我頹喪的臉色,同情地說:「那好,您別摔著,大夫說去花園逛逛,有助日後生產。」
我獨自走著,慢慢走到了許家大門口。
門房的許三正和人說話,並沒看見我。
我也沒在意,
輕輕走了出去。
外面天大地大,可是我不知該去哪兒。
不知不覺,我來到了我大姐家。
21
等到了姐夫家,我一進院子就看到姐夫舉著兩個四五十斤的石墩子,滿頭大汗,已然堅持不住了。
姐夫一見我來,連忙朝屋裡喊道:「娘子,娘子,三妹來了,要不,今日就別罰了吧!」
他壓低了聲音道:「求你給我留些許薄面。」
我:「……」
姐姐的聲音從屋裡傳了出來:「還有一炷香的時辰!你給我老實站著!」
姐夫圓潤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盡管我心情很是低落,看到這一幕,還是不由得莞爾。
我大姐果然威武。
姐姐見我來了,連忙道:「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快坐下,別累著了!」
闲聊了幾句,大姐就把我看透了。
「怎麼?和許妹夫吵架了?」
我嘆了口氣,不知從何說起。
明明一開始我們說好了的,現在卻是我變卦了……
姐姐拍了拍我的手,道:「夫妻之間,該無話不談,你有什麼心裡話,一定要告訴許妹夫才是啊。」
我輕聲道:「可我……和許七郎算真夫妻嗎?」
許七郎一開始不想娶我,和我有了孩子,也是因為她們給他下了藥。
我始終不認為自己是他的妻子。
姐姐無語道:「傻妹妹,你們怎麼不算夫妻!你和他是明媒正娶,兩人每日同床共枕,你還為他生兒育女,這要不是夫妻,怎麼才算是呢!」
是這樣嗎?
就算我想毀約,就算我想留下他,也可以嗎?
22
其實我想明白了,我應該是喜歡上了許七郎。
雖然我喜歡自己獨佔一個房間,可我更希望他能陪在我身旁!
我確實應該告訴他才對。
見我著急要走,姐姐笑道:「急什麼,吃過飯再回去。總要讓妹夫急上一急。」
直到傍晚,姐姐才放我離開。
「記住了,好好和許七郎說。夫君就是要讓著自家娘子,看你姐夫,不是很老實嗎。」
我瞥了眼老實巴交的姐夫,心中暖了一些。
就這樣,我慢慢回到家裡。
一進門就見許七郎臉色雪白地朝我衝了過來。
「留仙!你去哪兒了!我在家中四處找你!都擔心S了!」
我直直地望著他,
見他額頭上都是冷汗,心中也有些感動。
「七郎,我,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說……」
許七郎卻一把抱住了我,道:「留仙!你真的差點兒讓我發瘋了!下次不要再這樣了!我以為你、以為你不要我了!」
「我……」
忽然間,我的肚子往下墜了墜,一股溫熱的液體從我下身流了出來。
我好像,要生了!
23
雖然事發突然,好在家裡已經準備充足。
產房和接生婆都是婆母提前備下的。
我被眾人推著,很快進入產室。
隻聽一名接生婆道:「發動得有些早啊,孩子還沒有完全入盆。」
另一名道:「說不得要吃些苦頭。」
看她們的表情,
情形好像不是很樂觀。
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我母親好生養,可也是經歷了數次的生S之關。
姐姐亦是如此。
每個人的因果都不同,結果自然不同。
說不定,我那還沒說出口的話,永遠都沒有機會告訴許七郎了。
疼痛感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我漸漸失去了力氣。
接生婆給我鼓勁兒,道:「用力啊,少奶奶,這個時候,你一定不要分心,想想自己,想想孩子!」
可我真的沒有這麼多力氣。
我忽然沒志氣地想到,那些話沒說出口也好,就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讓他無牽無掛地去吧。
時間越久,我越是力竭。
兩個接生婆的臉色也越來越差。
就在我快沒力氣時,許七郎在產房門口喊道:「留仙,留仙,
你堅持住!」
一個接生婆跑出去,阻攔道:「產房汙穢,少爺不可進去啊……」
「是啊是啊,少爺在門口等待吧。」
「不行!!」
許七郎的聲音越來越近,他進門後直直地奔向我,握著我的手道:「留仙,堅持,你一定要堅持下去!」
我不敢相信他竟然進來了,眼角滲出一顆淚水,道:「你出去吧!你不是要和沈中原去蜀山嗎?還管我做什麼!」
許七郎愣住了,隨即大聲道:「留仙,我本想告訴你,我不去修仙了!我早就放棄了,今日沈兄來,我就是要告訴他,我為他打點好了一切,可我再不能相陪,我要在家裡陪著你,陪著我的娘子!還有我的孩子!」
我難以置信道:「真的?」
許七郎認真地望著我的眼睛:「比真金還真!
我哪兒也不去!留仙!我哪兒也不去!隻留在你身邊!」
又一股痛楚襲來,我忍不住大叫了出來。
許七郎嚇得魂飛魄散,差點兒昏過去。
可就是這一股力量,我終於能使得上力氣。
「哇,哇,哇~~」
我隻覺得身體一松,產婆高興地說:「生下來了!生下來了!」
23
因為我終於生下孩兒,許七郎被眾女眷退了出去。
當然,她們把孩子也遞給了他和婆母。
「是個女孩,白白胖胖的,真好看啊!」
婆母溫柔的看向孩子,愛憐道:「連頭發都這麼烏黑烏黑的,真是個美人胚子啊!」
許七郎整個人已經半呆滯,道:「這就是我的女兒……」
他顫抖著摸了摸孩子的小臉,
胸中溢滿了無法言說的激動。
婆母身邊的人都開始誇贊:「小小姐一臉福相!」
「先開花,後結果,好福氣!」
婆母笑眯眯的說:「好,好,都好!」
眾人正在激動且興奮的看著孩子,接生婆忽然喊道:「還有一個!夫人,少奶奶肚子裡還有一個孩子!」
眾人齊聲道:「還有?」
「難不成……是雙生胎?!」
第二個孩子生的順利很多,不過片刻,產房裡又抱出一個。
「是個小少爺!恭喜夫人,賀喜夫人!」
婆母喜極而泣,幾乎不能相信一下子孫子孫女都有了!
「好,好!人人有賞!見者有份!」
「我要去觀音寺捐錢,修金身!還要施粥,建粥棚!哎呀,就算現在就S了,
也值了!!」
在婆母狂喜的空檔,許七郎又回到了產室。
此刻,我已經被接生婆收拾整潔,正躺著休息。
他輕輕蹲在我床前,用我的手擋住了他的眼睛。
「謝謝你,留仙,謝謝你。」
他哭了。
我虛弱地問道:「孩子也生了,你可還要去蜀山,去修仙?」
許七郎胡亂蹭了蹭眼睛,輕聲道:「不去了,本就不去了。留仙,就算是真的仙人,也會為你留下的,何況我還是凡夫俗子。」
他用額頭抵住我的,如同誓約道:「我哪兒也不去了!以後隻陪著你!」
番外
1
和許七郎敞開心扉後,我過了一個極其舒爽的月子。
還是姐姐說得對,夫妻就該坦誠相見,毫無隱瞞。
所以,
我也鼓起勇氣,問起了書房中那幅畫。
許七郎愣了片刻,才啞然失笑道:「你是為了那幅畫,才吃了這麼久的幹醋??」
我有些不好意思,斜睨著他不說話。
許七郎摟著我,嘆氣道:「那畫上的人是我的胞妹,許十三娘。」
胞妹?
許七郎道:「我和妹妹是雙生子,可她十五歲時夭折了……母親悲痛欲絕,家裡人再也不提起這事。」
「我常常問自己,妹妹去世後,魂魄到底去了何方……她是否再度投胎,她過得怎麼樣……我想要成仙,想要超脫輪回,隻是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轉世投胎了,我想問問她,為什麼把我一個人留下了。」
原來是這樣。
許七郎深深望著我,
道:「可如今我懂了,我妹妹肯定是又回來了,她舍不得我,變成了我的女兒,讓我用一生去疼愛她,讓所有人都不再遺憾。」
怪不得婆母看到龍鳳胎時,是那樣激動得難以自持。
可能,她和七郎想到一處去了。
就這樣,因為許十三娘的小名叫萱兒,所以我們的長女被取名為許念萱。
用來紀念她過世的姑姑。
2
本來生了這兩個孩子後,許七郎不想再生了。
可沒成想我很快又有了身孕,於次年又生了一個兒子。
家中有了三個孩子,熱鬧得簡直無一時可清闲。
不僅婆母的古董花瓶慘遭毒手,連我宰相公公的胡子都差點兒不保。
許七郎鄭重地對我說:「咱們不生了,兩兒一女,盡夠了。」
連婆母都說:「把念萱他們好好養大,
就可以了!」
可又過了一年,一次婆母帶著孩子們去田莊玩,我們倆難得獨處,喝了點兒小酒後,又發生了意外。
如此,又生下一對雙胞胎女兒。
三年抱五。
饒是婆母,也有些扛不住了。
她整日照看五個小家伙,有時候懷裡抱著一個,脖子上騎著兩個,大腿上還掛著一個。
我連忙上去:「你們都給我下來,把奶奶當大樹了麼!!」
婆母擺擺手,滿足中帶著疲憊:「沒事沒事。」
她對我依舊慈愛,可轉頭看了眼許七郎,氣不打一處來的吼道:
「你不是要成仙嗎?還不快去?家裡都快沒有住的地方了!」
許七郎:「……」
晚上,我笑著對孩子他爸說:「咱們當初可是說好了,
我要自己獨佔一間屋子。」
許七郎溫柔一笑,道:「孩子太多了,家中房舍緊張,想必娘子可以體諒。如今隻能委屈娘子和我共用一間了。」
我玩笑道:「你說話不算話!」
許七郎從善如流道:「房間可以讓給你,床不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