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陛下宴請眾臣及家眷,昭言如今隨我姓姜,與我一道。
我親自為她挑了衣裳,梳好發髻,簪上精巧華麗的蜻蜓小插。
她怔怔地對著銅鏡中的自己,眼睛又紅了一圈。
五年前,我們失散那日,她的發髻也是我親手梳的。
我俯身為她貼上花鈿,柔聲道:
「好了。娘再不會離開你了,莫哭。」
她彎了彎唇。
「嗯。」
我和昭言與薛璟同乘。
馬車在宮門口停下。
薛璟先下了車,而後對我伸出手。
我一手微微提起裙擺,一手搭著他,下了馬車。
我站穩了,再去將昭言抱下來。
抬眼時,正見衛澄直勾勾地望過來。
眉峰壓緊,
瞳孔微顫,目光中似有震驚與不甘。
薛璟扶著我,冷冷地看過去,沉聲警告。
「衛大人。」
衛澄這才躬身長揖,垂首道:「拜見殿下、王妃。是臣失禮了。」
手背的青筋隱隱凸顯。
陸芙茵站在他身後,隨他行禮。
她始終低著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薛璟沒應聲。
衛澄隻能維持著行禮的姿態,一動不動。
我明白他的意思,過了一會兒,才淡淡地說了句:「免禮。」
衛澄抬頭,又朝我身後看去。
他在等昭言向他問安。
昭言隻是偏過頭,並不看他。
他從前對昭言諸多忽視,昭言很多時候都住在沈府。
如今她的名字已從衛家族譜上除去,她自然不想再認他。
衛澄皺眉,正想開口。
薛璟已彎下腰,輕聲與昭言囑咐。
「等會兒皇後娘娘與太後娘娘都要見你。切莫緊張,她們都是很好相與的人。」
昭言對他揚起一個笑:「好。」
我牽著昭言,薛璟牽著我,沿著長長的宮道走去。
與身後的人距離愈來愈遠。
薛璟道:「倒也真是不巧。今日宮門偶遇,隻是受了他的簡禮。若逢大典,他該跪你。」
他想讓我出氣。
我抿唇一笑,握緊他的手。
16
宮宴分席,薛璟在外朝大殿,我與昭言在內廷。
照品階,我也恰好坐在太後近側。
太後與我說了許多體己話。
「阿璟少時便對你十分仰慕。他能娶到你,也算是老天眷顧了。
」
說到最後,又將話頭引到了子嗣上。
「阿璟今年已二十有三了,膝下還沒有子嗣,讓我始終放心不下。」
她含著笑,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我面紅耳赤,含含糊糊地低聲道:「已在調理身子了。」
太後又將目光落在昭言身上。
「這是你的女兒?乖巧可愛,倒是像極了你。」
她召昭言過去,說了一會兒話。
昭言乖巧地侍立在側,時不時為她斟酒。
太後頗為滿意。
「既是齊王妃的女兒,便封為縣主吧。」
我拉著昭言,歡喜地跪下謝恩。
宮宴結束後。
薛璟在外等我。
月色如流水般淌在他身上,沉靜溫和。
我內心有些雀躍,又礙於禮數,
小步朝他跑去。
「昭言被太後封為縣主了。」
他上前迎我,將我的手攏入掌心。
又低眉,看著昭言。
「還不夠。」
「她要做郡主。往後,我的封地,也有她一份。」
我有些詫異地抬眼。
他隻是笑。
「母後愛屋及烏,我自然也是。」
17
宮宴過後,我將啟程回青州。
帶回來的嫁妝諸多,我僱了幾艘船運走。
畢竟,這些往後都是要留給昭言的。
衛昭行得知昭言受封縣主,在府上發了一通脾氣。
衛澄沒有爵位可以傳給他。
如今,他見到親姐姐,還得行大禮。
他心中自然不平。
臨行時,他特地趕來見我。
侍衛隻知他也是我的子嗣,並不知衛府中發生了什麼,還是放他進來了。
衛澄自然也來了,不過被攔在外頭。
衛昭行這次跪得很快。
他紅了眼眶,聲聲哽咽。
「母親,我知錯了。」
紅藥提醒道:「衛公子,該稱王妃。」
我不想問他錯在哪裡。
他聰慧過人,自然已經打好了腹稿。
我直接道:「當初我贈你一塊玉佩,你如今要用它嗎?」
衛昭行一愣,顯然不知如何回答。
他想要的爵位,我給不了。
但姜氏可以給他助力。
憑他的能力與家世,未來做個縣侯不在話下。
我並不著急,隨手翻開書卷看起來。
他垂著頭,思忖半晌,
低聲道:「不用了,王妃。」
我頷首。
「那你退下吧。」
他倉皇地行禮告退,神色中有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狼狽與難堪。
18
薛璟一回青州,便又上書京城,為昭言請封郡主。
昭言隻是他的繼女,此事艱難。
他卻在上書中言明,昭言的歲祿皆從青州出。
陛下很快批準,封昭言為郡主。
再聽到衛家的消息時,衛澄已下了獄,而我在王府養胎。
我毫不意外。
其中,大抵也有陸芙茵的手筆。
她看似對衛澄一往情深,實則處處坑害他。
教壞他的子嗣。
意圖讓他背上「貶妻為妾」的罵名。
又暗示他,我冒充王妃。
她心思缜密卻如此行事,
其中定有蹊蹺。
傍晚,薛璟回府。
我向他詢問此事。
他道:「他的事有些復雜,一時倒難講清。」
衛澄作為吏部侍郎,提拔了部分衛家旁支。
他提拔的那位辦事不力,於是他因濫舉被治了罪。
此事可大可小,陛下顧念舊情,隻想敲打他一番,停職反省幾日便過去了。
但查辦此案的官員又搜出了他賣官鬻爵的證據。
人是衛澄依規提拔的,錢是陸芙茵收的。
衛澄氣得七竅生煙,與陸芙茵對峙。
她卻落下淚來,堅持說此事衛澄也知情。
至此,衛澄在獄中受了杖刑,又被免官,成了平民。
他受了二十杖,往後的日子,也隻能仰仗陸芙茵了。
因為收的錢財不多,陛下寬仁,
未禁止衛昭行科考。
但他的日子,也一樣不好過了。
19
三日後,我收到了一枚玉佩。
正是我當初贈予衛昭行的。
他大抵也不知該怎麼辦了,一個要求也沒提。
我不能隨意回京,隻能先寄信回姜府,拜託爹娘照拂衛昭行。
無需多費心,隻要讓他吃飽穿暖,不至於無家可歸。
更多的事,得等我回京再做了。
十月懷胎,我生下一女,取名長光。
長光出生不久後,便被封為郡主。
太後記掛著長光,時時寫信來,催薛璟帶我們回京。
不過長光尚在襁褓中,經不起舟車勞頓,此事一直拖到她滿一歲。
回京後,我先帶長光去拜見了太後,才去看衛昭行。
衛昭行被送進了私塾。
他出類拔萃,但因父親的緣故,時常受到排擠,無人願與他為伍。
他瘦了許多,臉上的嬰兒肥已完全褪去,神色恹恹的。
見到我,他才勉強笑了一下,行了大禮。
「見過王妃。」
我道:「我為你聘請了一位先生。你往後可以跟著他學習,不必再待在私塾了。我也給你留了足夠的錢財,夠你衣食無憂至弱冠之年了。不過錢財都在先生手中,你不得提前支取。」
他眼眸一亮,而後又微微低下了頭。
「王妃當年說的要求是什麼?」
我起初隻想讓他離開衛家,在衛家的族譜上除名。
但如今已沒什麼必要。
我思忖道:「不要輕易原諒衛澄。」
他作為衛昭行生父,在我不在時,最該負養育之責。
他卻不管不顧。
衛昭行成了如今的模樣,是他的罪過。
衛昭行長揖:「是。」
他一直不抬眼,我看不透他。
也不知他是否會信守承諾。
無所謂了。
讀書人重孝道,他不敬生母,已然沒了好名聲,又被衛澄牽連,如今這個境地,更是舉步維艱。
日後,我們大概很難再見了。
20
回姜府看望爹娘時,我又遇上了衛澄。
聽聞他近日一直守在姜府附近,還被侍衛驅趕了幾次。
他受刑後,一直沒得到好好醫治,如今成了跛足之人。
我回府時,他跌跌撞撞地朝我走來。
鬢發凌亂,雙目通紅,幾乎要撲倒在我的腳邊。
侍衛的劍刃已抵上他的脖頸。
他倏然對我喊道:
「我是被冤枉的!
」
「陸芙茵不是陸芙茵。」
我腳步一頓。
衛澄看了看我身邊的侍衛,示意我屏退旁人。
我道:「無妨。你已經落魄至此了,旁人還能怎麼害你?」
衛澄咬牙。
「此事能讓我罪加一等。」
我起了興趣,命人將他綁進屋裡,確保他再動彈不得,才屏退眾人,聽他說。
「陸芙茵是李尚書之女。當年李尚書站隊二皇子,我為助陛下奪嫡,誣陷了他,致使他舉家流放。」
「陸芙茵在流放途中被人救下,不知怎麼竟成了太常寺卿之女。」
「我未曾賣官鬻爵,是她為了復仇構陷我。」
我聽完,隻是淡淡道:「我不可能幫你,也幫不了你。」
「你想將賣官鬻爵的罪名,換成勾結罪臣之女嗎?
無論如何,你們夫妻一體。」
他閉了閉眼,面色灰白。
「我自知不能再平反。」
「那她離間你與昭行,就這麼算了嗎?」
我一拍書案,目光冷冽。
「你才是衛昭行的生父。這一切都在你的默許之下。」
「來人,送他出去。」
21
衛澄被侍衛粗暴地帶了出去。
來接他的是陸芙茵。
他們大抵還要互相折磨很久。
不過從此都與我不復相見了。
我每年在京城的日子並不多,人人都知道我已與衛澄決裂,他與衛昭行的消息再傳不到我耳邊。
我安心地撫養昭言,彌補與她缺失的五年。
長光小昭言九歲。
昭言對她也多加疼愛。
長光剛會走路,
就扶著牆,跟在昭言身後,磕磕絆絆地叫她:「姐姐。」
日子過得美滿。
幾年後。
陛下削了幾位親王的封地,唯獨沒動薛璟。
薛璟已請旨,讓長光與昭言繼承他的封地。
她們既享歲祿,又有部分實權。
不過這一切的殊榮,隻到她們這一代了。
陛下欣然恩準。
昭言見過我與衛澄的前車之鑑,不肯婚嫁。
我由她去了。
她貴為郡主,沒什麼需要發愁的事,不必再找個男人來自尋煩惱。
長光倒是有個竹馬,兩小無猜。
我也沒有過多幹涉。
長光一直被昭言與薛璟嬌慣著,雖識大體,卻也受不得委屈,又是宗室女,無人敢欺負她。
她中意的那人,薛璟也見過幾次。
薛璟雖不願說什麼好話,卻也道:「他品性不錯。」
我這才放了心。
衛昭行二十四歲那年中了二甲進士,幾個月後被任命為知縣。
他赴任途中經過青州,恰逢冬至,便依禮至王府門外投帖賀節。
昭言見他隻身一人,對這個弟弟心生憐憫,召見了他。
他對著昭言痛哭了一場。
昭言後來與我說,他對衛澄有怨,不願再給他好臉色看。
有人便挑了他的錯處,說他不孝。
是以,他同年的進士有的進了翰林院,有的做了京官,唯獨他在遠離京城的地方做知縣。
我聽完,隻是道:「這個結果已夠好了。」
至少還是個七品官員。
昭言笑了笑,不再提他。
日暮點燈。
廚房早已備好了熱氣騰騰的餛飩。
長光去關上門,坐在昭言身邊,絮絮與她講近日的事。
「謝雲疏昨日送了我紅豆手串,他這又是何意?」
昭言託著下巴:「我也不明白,難道說......」
長光遲鈍,昭言又鮮少與男子接觸。
她們怕是想一天都想不明白。
薛璟黑著臉:「他那是相思了。」
長光一霎間就紅了臉,埋下頭。
我忍俊不禁。
今日夜長,可以漫聊徹夜。
隻盼明日。
冬至陽生春又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