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也算仁至義盡了。
衛澄還想攔我。
我短暫地松開昭言的手,拿出匕首,割斷了那截衣袍。
暗衛從天而降,將劍橫在他身前,讓他不能再靠近半步。
他被迫止步,猶不甘心。
「昭言她到底姓衛。」
我牽上昭言,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往後就不姓衛了。」
8
我帶著昭言回了姜府。
薛璟近日都宿在宮中,與陛下議事。
我也正好多陪陪爹娘。
昭言累了一日,早早地便睡下了。
我點了盞燈,提筆算賬。
留在衛府的嫁妝是一筆難算的賬。
我很晚才歇下。
次日清早。
我帶了幾輛馬車與數十家丁去了衛府。
毫不避人。
陸芙茵急匆匆地趕來時。
姜家的嬤嬤正拿著嫁妝單子,清點從衛府中抬出的物件。
她滿目訝異,焦急地往我跟前湊。
「姐姐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夫君並未與姐姐和離,姐姐竟這麼急著要與衛府劃清界限。」
我看著她,倏爾一笑。
「聽說衛澄當年娶你時,也是有三書六禮,八抬大轎。」
陸芙茵怔了一瞬,雙頰上有一抹紅霞。
「是。」
我道:「你已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我朝沒有平妻一說,他既已娶你,便與我再無幹系。」
陸芙茵低下頭,眸光閃了閃。
她抬手抓住了我的衣擺,竟要跪下去。
「原來,姐姐是介意此事。」
「芙茵甘願為妾,
為姐姐讓位。」
我著實不明白。
她要衛澄貶妻為妾,豈不是主動將他的把柄送出去?
我有些嫌惡,重重地拍開她的手。
她狼狽地向後倒去,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向我身後。
鬢發凌亂,也楚楚動人。
我知道衛澄來了。
但他並未扶她,隻是走至我身前,站定。
衛澄的面容憔悴又蒼白,眼下一片青黑,像是一夜未睡。
「我已查過。」
「你回京時坐的並非姜家的馬車。馬車的規格極高,非常人能坐。你在青州時是一介孤女,那馬車隻可能是……」
他頓了頓,雙眸黯淡。
「你口中那位夫婿的。」
「但青州有這等地位的人皆已娶妻。
莫非你自甘墮落,為人妾室,還是……」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為人外室。
納妾也是要文書的,他自然能查到。
相識相知十多年,他竟如此揣測我。
我心底積壓的怒意燃燒起來,順手拿起嬤嬤擱在一邊的算盤,朝他砸去。
衛澄挨了這一下,吃痛地悶哼一聲。
他捂著肩膀,額角已是冷汗涔涔。
陸芙茵驚呼一聲,抬頭瞪著我,目中滿是恨意。
「夫君乃朝廷命官,你豈敢!」
我指著衛澄,手因為惱怒微微顫抖。
「他出言不遜,意圖汙我名節,這又該如何算?」
正對峙時,衛昭行從人群中跑出來。
他仰頭,直直地看著我,朗聲問。
「難道爹說錯了嗎?
除了為妾,你還有什麼去處?」
我冷冷地看著他,對這個兒子已毫無憐愛。
「衛昭行,跪下。」
紅藥上前押著他,強迫他跪下。
她動作算不得溫柔,衛昭行痛得皺眉。
他很犟,仍梗著脖子問:「我憑什麼跪你?」
我的聲音毫無波瀾。
「第一,我是你的生母,我為母,你為子,你該跪我。」
「第二,我是齊王妃,我為君,你為臣,你該跪我。」
9
我並不願意借薛璟的權勢壓人。
所以回京時,我帶的人很少,也未曾言明自己的身份。
衛澄久久地盯著我,似是不敢置信。
衛昭行愣住了,他張了張口,卻發不出半個字。
唯有陸芙茵在侍女的攙扶下站起身,
鎮定地看著我,唇邊溫婉的笑意不減。
「齊王妃乃是舞陽縣主,才貌雙全,身份尊貴,與齊王殿下佳偶天成,豈是姐姐能冒充的?」
「在場的沒有外人,姐姐若現在改口,此事定不會傳出去。」
衛澄如夢方醒,再次開口,嗓音沙啞。
「且不說你如何入得了王府的門。齊王乃天潢貴胄,要什麼樣的人沒有,怎會選一個來歷不明且長他三歲的婦人?」
紅藥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事到如今,衛大人還要自欺欺人。」
我不願一直自證,也不想徒增麻煩,懶得與他爭辯。
「他不會像你這般眼盲心瞎。」
嬤嬤已清點好我的嫁妝,指揮著家丁抬出去。
我跨過門檻,不顧身後的吵鬧。
衛昭行大概已明白了什麼,
跌跌撞撞地追上來,猶豫道:
「母親,你當真要走?」
我回眸,瞥了一眼陸芙茵。
「你的母親好端端地站在那。」
他哽住。
我登上馬車,再不回頭。
10
我不想與外人說道。
薛璟對我,從來無關乎年齡、身份。
我初到青州時,變賣了僅剩的一隻耳珰,買了紙墨,以賣畫為生。
刺史夫人見了我的畫,對我萬分賞識,力排眾議讓我入府,教授府中的千金、公子。
次年,文人雅集,二公子一幅畫名動青州,得齊王召見。
也是在同一日,齊王要見我。
那時我臉上因墜崖受傷的疤痕還未消去,隻得戴著面紗。
薛璟坐在上首,皎若玉樹。
他緩緩轉動著手上的玉扳指,
低聲詢問:「你師從何人?」
我什麼也不記得了,隻能以「無師自通」含糊地答了。
他嘆了口氣,卻並未多言,而後起身,親自拿了一幅殘缺的畫卷給我看。
「你能否臨摹此畫,畫一幅完整的?」
那幅畫的筆觸極為熟悉,比我如今,略顯稚嫩。
我斟酌道:「可以,不過得費些時日了。」
於是我入了齊王府,成了畫師。
其實那畫我兩日便可畫完,不過拖得越久,例銀拿得越多。
薛璟倒也不急,他偶爾來看畫,順帶與我說幾句。
「你無需著急。」
「她天賦異稟,你臨得慢一些也是情理之中。」
......
時日久了,我也敢大膽出聲。
「殿下是從何處得到的畫?
」
薛璟眼眸黯淡。
「向母後討要得的。」
我「哦」了一聲。
京中的事情我一概不知,他也便放心地告訴了我。
「文定二十三年,母後壽宴,邀各家命婦、千金入宮,她也在其中,獻上此畫。」
我看向畫的落款。
甲辰孟冬。
那年,我及笄。
薛璟年僅十二。
我喃喃:「她是?」
薛璟道:「欽慕之人。」
比起愛慕,更多景仰。
11
薛璟樂意與我訴說。
入夜,我執筆作畫。
他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披了一身月光,小口地抿著杯中酒。
「其實我隻見過她幾次。」
我支起耳朵,擱下筆,
開始緩緩地磨墨,生怕錯過一句。
「隻是隔著珠簾一見,她眉目不清晰,卻已恍若天人。」
……
我聽得入神。
薛璟放下酒杯,蹙眉:「你已經磨了半個時辰的墨了。」
隻是幾件小事,他卻也反復地說了半個時辰。
但我不敢頂嘴,迅速拿起筆。
薛璟沉默片刻。
許久,才輕聲道:「文定二十四年,她成親了。在我到封地的前一年。」
我瞪大雙眼,轉身去看他時,他微微後仰,用手背遮住了眼睛。
庭院寂靜,唯餘他的嘆氣聲。
「唉。」
「她若幸福便罷了……」
我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他卻安靜下來。
片刻後,放下手,佯裝惱怒地看向我。
「快畫。」
12
三月後,我臉上的傷徹底痊愈。
將臨好的畫交給薛璟時,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
眸中似有情緒萬千。
「你是青州人?」
我道:「不是。」
他沒有再問,隻是笑了笑。
「噢。刺史家的二公子不日便要進京趕考,三小姐也已到了定親的時候。你可願留在王府?」
王府安定,薛璟又出手闊綽。
我垂首答道:「自然是願意的。」
半月後,薛璟找回了我當初變賣的耳珰交給我。
他來見我的時候越來越多。
但許多時候都隻是一言不發,靜靜地看著我作畫。
我偶爾抬頭與他對視,
他反倒慌亂地錯開眼神。
我有些想笑。
不知為何有了逗弄他的膽子。
在紙上畫了幾筆,勾勒出他的模樣。
「殿下看看。」
他走近看畫,認得是自己,耳根一霎間就紅了。
又朝夕相處半年。
薛璟加冠。
京中的賞賜如流水般送進了青州。
賞賜之外,還有一封催他成親的密信。
他收下信,幾日後便面紅耳赤地來與我訴了衷情。
我思慮太多,考慮了整整一個月才答應他。
後來青州刺史收我為義女,太後降下懿旨封我為縣主。
我風風光光地與薛璟成了親。
13
薛璟為我請了許多名醫。
但我直至婚後三年才恢復記憶。
他得知我恢復記憶後,推掉了大半事務來陪我。
我頭痛欲裂,不願說話。
他紅了眼眶,將姿態放到極低。
「少瑜,你會不會怨我?」
「衛澄護不住你,害你墜崖,我怎會放任你回到他身邊?」
「衛澄已續弦,他甚至不願為你守身。」
他的手在輕輕顫抖。
「我等了你很多年,我比他好。」
我摩挲了一下摘下的耳珰。
恢復記憶之後,我立刻就想到了這隻耳珰。
我出嫁前,得了皇後賞賜。
御賜的珠寶華貴耀眼,我隻有成親與赴宴時會戴。
唯有其中一對珍珠耳珰最襯我,我幾乎從不離身。
那是薛璟暗自給我的添妝。
他早憑那隻耳珰認出了我,
隻是一直不說。
他垂眸:「贈你耳珰時,我尚年少,沒有什麼旖旎心思。隻盼明月一直皎潔。」
「明月照我之後,我便不肯放手了。」
我默了默,握住他的手,聲音沙啞。
「我沒有怨你。隻是頭有些疼。」
「不過京城我還是會回的。不為衛澄,為我的爹娘與兒女。」
薛璟的眼眸終於亮了起來:「好。半月後恰巧是萬壽節,我帶你回京。」
14
萬壽節在三日後。
赴完這次宴,我便要帶著昭言回青州。
在此之前,我派人去查了陸芙茵。
她是太常寺卿的幺女,從小就在江南養病,直至及笄後,才被接回京中,後來又對衛澄芳心暗許。
她原先偏愛豔色,又擅撫琴,為了衛澄,才處處模仿我,
改穿素衣,開始學書畫。
人人都道她對衛澄一片痴心。
為了嫁給衛澄,甚至放低姿態,討好他的兒女。
出身清貴又花容月貌的少女為他做到如此地步,他自然受用。
可是衛澄,他哪裡值得?
思及此,我低眉,吩咐手下:「將我的密信送去衛府,務必親自交給衛澄。」
我手上有不少衛澄的把柄。
隻一天,衛澄便將昭言從族譜除名。
衛澄送了回信過來。
我未曾拆開,直接將它懸在蠟燭上,燒了。
信紙燃盡時,下人稟報:「姑爺回來了。」
薛璟不喜歡姜府的人稱他為「王爺」,而是更喜歡眾人喚他「姑爺」。
他在我身側坐下,指尖輕輕挑起我垂落的發絲,挽至耳後。
「我不在時,
衛澄為難你了。」
我頷首:「他對我出言不遜,我也用算盤砸了他。」
我抬手比劃了一下,繼續道:
「六斤重的紫檀算盤。」
薛璟失笑:「他不敬王妃,你大可治他的罪。」
我道:「他到底是陛下的近臣,正得器重,我不願讓你難做。」
天家沒有那麼多兄弟情深。
薛璟雖是陛下胞弟,但自小受寵,又得了廣袤富庶的封地,再懲治衛澄,難免讓人多心。
薛璟明亮的眼一彎。
「你向來考慮周全。」
「不過衛澄自恃有從龍之功,辦事有些不合規矩,皇兄早已有意敲打他,無需多慮。」
他傾身來吻我,手擱在我的腰間。
我輕輕推了他一把。
「昭言在隔壁呢。」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