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順勢拉過我的手,坐在我身邊。眼神很可憐:「我裝不下去了,滿滿。」
「我知道,既然你想要爬得更高,那我就要比你加倍努力。這樣起碼以後你想找跳板,第一個想到的還是我。」
「每次我堅持不下去了,我就想,你這麼有上進心,我得跟你同頻。」
他向我張開懷抱,展示自己。
「我一次又一次地反芻過去和你相處的時光,才想明白當時的小姜滿活得並不輕松。可惜當時的我太小了,根本學不會共情你的處境。」
「我長大了,也變聰明了。我不用再受別人的掣肘。你看看,現在我的夠不夠格繼續當你的跳板了?」
窗外春雨纖纖。
微風卷著花香和泥土的腥氣。
生意盎然。
一切充滿希望。
我S水一般的心炸起驚雷。
春天,是新的開始嗎。
15
這場並購案結束得很圓滿。
我休假了。
休假的第二天,在回老家看望外婆之前。
我收到了陸景湛奶奶的邀請。
她託我去家裡吃個飯,順便送點東西去給老姐妹。
京城的晚櫻開得最熱烈。
這兒畢竟稱得上是承載我青春記憶的地方。
我坐在陸景湛的副駕駛穿過熟悉的大街小巷。
回憶翻湧。
陸景湛帶我回了高中附近的胡同。
我們常去的一家涮羊肉館子。
老板是一對夫婦。
當年我們讀書那會兒,老板娘剛挺著個大肚子坐在門口收零錢。
如今已經不流行現金支付了。
那個肚子裡的小肉團也已經可以在店裡給父母親搭把手。
老板娘記憶力好,看到我們第一時間就笑了出來。
連道:「真好,真好。」
她給我們一人加了兩碟肉。
往圍裙上擦了擦,眼神帶著試探:「你們還是……哥哥和妹妹的關系嗎?」
「阿姨,你還記得我們?」
這兒熱鬧,學生多。
我驚訝於阿姨的記憶力。
也想起一些往事。
當年讀書那會兒,我和陸景湛一直以兄妹相稱。
盡管我對於把陸景湛當成哥哥真的很有幾分真情。
家裡大人也都這麼覺得。
但陸景湛大概不這麼想。
我無意間聽過陸景湛和身邊朋友說。
「你丫的別管我們。叫哥哥妹妹這是情趣,你讀過《紅樓夢》沒?」
不知道是誰和陸景湛說,我們兩個特別像賈寶玉和林黛玉。
惹得他這個從來不看書的主愣是在籃球場啃完了厚厚兩本原著。
當時,他信誓旦旦拍著胸脯和我保證。
「滿滿,哥們頂天立地京城爺們,喜歡就是喜歡,這顆心隻由我做主。」
少年的承諾熾熱直白。
站在風華正茂的十八歲,以為自己就能望盡這一生。
可惜。
我不是林妹妹。
陸景湛。
我是步步為營又自卑自私的襲人。
……
「那當然了。」阿姨指了指鏡子,臉上露出自豪。
「雖然說高中的年紀個個都好看得像花兒一樣。
但這麼多年了,也就屬你們這兩朵開得最漂亮。尤其是姑娘,氣質和以前真是翻天覆地!」
我和陸景湛順著看向鏡子。
當年陸景湛是出了名的混世大魔王。
我是跟在他身邊沉默寡言的小跟班。
經年之後。
我們都褪去了當年的青澀。
身上的校服都變成了價值不菲、合身、有質感的名牌。
我土氣的馬尾辮變成了精致的卷發,長而柔順。
也可以坦然接受自己不靈巧的舌頭,發不出地道悅耳的兒化音。
坐在陸景湛對面。
這一路盡管跌跌撞撞。
但我終究還是靠自己活成了當年想成為的大姐姐的模樣。
陸景湛笑眯眯地和阿姨說謝謝,殷勤地往我麻醬裡加白糖。
「阿姨,
您看見了。我正在努力不是。」
16
陸景湛奶奶和我外婆,是幼年舊友。
因為結婚。
兩個小鎮姑娘走向命運的分岔口,漸行漸遠。
但踏進陸家老宅,聞見滿屋子的月季幽香,卻好像還是能找到兩個老人家的共同點。
奶奶是特地守在門口接我的。
「滿滿,好孩子。」她摸了摸我的臉,眼中含著淚。
「瘦了這麼多,在外頭遭罪了。」
盡管我剛到陸家的時候,奶奶的目的是讓我看著陸景湛。
但我知道。
她後來也是真疼我。
我反握住奶奶的手。
陸景湛這時哀怨出聲。
「奶奶,你們這麼奶孫情深幹什麼。我也去了滬城這麼久,你不想我啊。」
奶奶白了他一眼,
拉著我往屋裡走:
「幾歲的人了,還耍滑頭,滿滿看不上你也是你該的!」
陸景湛臉白了白,咬牙切齒跟了上來:「誰說的!」
「她沒親口說我不信!」
「姜滿!你看不看得上我!」
「奶奶!你到底是誰奶奶!」
17
我房間還被完整地保留著。
甚至當年的刷牙杯都原封不動放在原地。
盡管多年沒有住人。
但一塵不染,看得出精心打理的痕跡。
指尖觸摸到書櫃上那本被我讀到卷邊的《飄》。
那些自卑且如履薄冰的寄養歲月如同潮水向我襲來。
我仿佛看到一個敏感的小姑娘坐在落地窗邊翻著書頁。
默默發誓自己要變成和斯嘉麗一樣勇敢堅韌的人。
陸景湛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後。
他清了清嗓子。
「我必須跟你坦白個事。」
我看過去。
他有些難為情地撓了撓頭,在房間裡指了一圈:
「屋子裡你看的書,我都看過一遍。」
我是在陸景湛父親的幫助下離開的。
當時的陸景湛說破天,不過是一個學生。
他找不到我。
沒有我的任何消息。
隻好開始看我看過的書。
回憶起那段傻裡傻氣的日子,陸景湛自己都有些想笑。
「我聽人說讀同一本書是精神交流。當時我聯系不上你,隻好用這種辦法。」
看清我眸中一閃而過的愧疚。
陸景湛忙補充。
「別以為哥很可憐啊,
姜滿滿。」
陸景湛又神氣起來。
「就是這之後我才開始養成點讀書的習慣。不讀點書天天打籃球,還真很難和那些老狐狸鬥法!」
外頭微風拂過。
枝丫動了。
葉子掉進院裡池塘。
激起一圈漣漪。
「陸景湛。」我忍住鼻頭的酸澀,扎進他的懷裡。
「你知道我從認識你開始就是在利用你吧,你知道以前我對你的好都是假的吧。」
他愣了一下。
我感受到胸膛劇烈上下起伏。
半晌,他小心翼翼回抱住我。
像是什麼絕世珍寶。
「我以前太笨了。後來失去你我才知道,能被你利用,已經是天大的福氣。起碼我能確定你還需要我。」
再也控制不住的淚水奪眶而出。
我泣不成聲,忍不住捶他的胸口:「你這個傻子。」
他任由我打。反倒悶悶地笑了。
「傻子隻愛你。」
18
下樓的時候。
陸景湛緊緊握著我的手。
手掌溫熱潮湿。
站在他身邊,就像吃了定心丸。
旋轉樓梯下了一半。
看到陸景湛父親坐在餐桌前等我們。
手裡拿著報紙。
依舊是那副不顯山不露水的冷靜。
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還記得陸景湛父親當年找上我的時候,坐在書房裡,也是這副模樣。
他的聲音一貫聽不出喜怒。
作為偌大家產的掌舵人。
所有人,大概隻有陸景湛那個混球不怕他。
我恭恭敬敬地打招呼:「陸先生。」
我甚至不敢叫他叔叔。
他嗯了一聲。
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一會兒。
明明很平淡,卻讓我感到莫名地無所適從。
「陸景湛對你很不一樣。」他說。
「那個小子從小被他奶奶保護得太好,心思單純。你比他聰明不少。」
他放下手中的報紙,推了一張白紙到我面前。
「高中畢業,我送你出國。隻要你成績夠,這上面可以是任何人的推薦信。」
就是那個時候。
我把陸景湛交易了出去。
時隔這麼多年。
我學成回來。
卻不信守承諾。
又站在陸景湛身旁。
他父親會怎麼看我?
察覺了我的不對勁,
陸景湛緊了緊手,溫聲看向我:「當年的事,老頭告訴我了。」
對上我詫異的目光。
他無所謂地笑了一下。
「姜滿滿。我說了,在掃清一切障礙之前,我不會讓自己去找你。」
他眨巴眨巴眼睛。
絕口不提這背後的艱辛。
19
陸景湛父親松口的原因和許思凱一樣。
總歸都隻是希望陸景湛好。
當旁人眼中的一時衝動變成了難以忘懷的執念。
那就隻剩祝福。
一頓飯之後的時間。
陸景湛要帶我回老家。
陸景湛父親叫住我。
管家阿姨看懂她的示意,上前推了一個油潤的镯子到我腕間。
「當年因為我的年少輕狂,傷害了陸景湛的媽媽,
因為這個事,這孩子一直記恨我。」
陸叔叔慢慢退出了集團核心業務。
這幾年看起來像是泄下了某種勁,老得格外快。
他背手站在落地窗邊:「他不傻。你走之後就跑來問我,是不是我把你送出國的。」
路精湛不是恨我去國外讀書。
他恨的是我的不坦誠。
「這幾年你也看到了。陸景湛變了很多。當年陸景湛媽媽離開我去國外定居的那幾年,我也是這樣。但他和我不同。」
「我隻能麻痺自己,而他比我幸運些。他是在把自己變得比我這個父親更優秀,給心上人更好的生活。」
「姜滿,我衷心祝福你們。」
書桌上。
一張泛黃的照片。
梳著中分頭的少年站著長發飄飄的白裙姑娘。
相比之下。
我和陸景湛何其幸運。
20
我和陸景湛提著大包小包回了鎮上。
溫婉的江南從不因為歲月褪色。
一派柳煙花霧,詩情畫意。
相熟的街坊都出來同我們打招呼。
「滿滿長大了,帶男朋友回來了。」
「小帥哥,你回來了哦。」
陸景湛像有使不完的牛勁。
明明一路上都顧著和我聊天沒睡覺。
還拎著很重的大袋子。
依舊在這時候挺起背,笑容洋溢:「是啊,來看看我和滿滿的外婆。」
陸景湛輕車熟路。
其實他不是第一次來了。
笨得要S。
大冬天的。
他找來坐在我家青石板路前哭,還是我外婆把他扶帶進屋子裡的。
他每年都來幾回。
給外婆修電視,教外婆刷短視頻。
他不讓外婆跟我說。
外婆怕我擔心,也就真的不跟我說。
當年我媽媽就是愛錯了人,才從前途無限的昆曲演員落得抑鬱精神失常的下場。
外婆怕歷史重演。
對男人是很警惕的。
可今天回家。
外婆卻笑眯眯地拉過陸景湛:「小陸,外婆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砂鍋釀豆腐。」
外婆也接受了他。
21
飯後,我和陸景湛散步。
流水潺潺的小路邊。
他和我聊起龔琦。
「那丫頭,以為我是 gay。」
說起這個,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聲。
龔琦因為他這麼多年都不近女色。
非說自己 gay 達響了。
拉住陸景湛和她這個絕世大帥 T 湊合過。
應付應付大人。
別因為該S的異性戀耽誤彼此追愛。
我斜眼睨過去。
「那你就同意了。」
「沒想同意過。天地良心!」陸景湛忙舉雙手做投降狀。
「當時隻是想著氣你一下。但是那天回夜色聽徐思凱說你眼眶紅了,我才知道自己錯得多離譜。既然鼓起勇氣找你,就不該再讓以前的事情影響我們。」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對不起,滿滿。」
人和人之間。
相遇得早。
是命運的饋贈。
也是考驗。
我們在彼此心智尚不成熟的時候認識彼此。
見證了對方跌跌撞撞的成長,
治愈身上背負的代際傷痕。
然後成為真正成熟的自己。
不用說對不起。
這才是愛情。
我反抱住陸景湛。
「謝謝你。」
他低聲笑了一下。
緊緊將我禁錮在懷裡。
以後無論在繁華的鋼鐵森林。
還是愜意的江南小鎮。
我們都不再是一個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