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陸景湛冷著臉離開。
律師滿臉憂慮問我這個案子還做嗎。
當然。
這是一個大 case。
我不僅要做。
還要做得漂亮。
我一個人坐在會議室喝咖啡,看完了所有資料,準備交易架構。
夜色漸濃。
窗外華燈初上,川流不息。
滬城的繁華就在我的腳底,眼中。
從和外婆相依為命的荔城走到 42 樓的這一路,我走得太過艱難。
比起我的未來。
想起陸景湛的那些酸澀,實在也太微不足道了。
9
我是律所出了名的拼命十三娘。
見過陸景湛之後,
我更是玩了命地用工作填滿自己。
再見到他,是半個月後的事了。
晚上十點半。
和團隊加班的時候,我接到了陸景湛的電話。
他說要親自聽我的談判策略建議。
並且發來一個定位。
滬城有名的二代銷金窟,夜宴。
夜宴是邀請會員制度,腔調十足。
我剛到,就因為身份不明被攔在了門外。
盡管我已經掏出名片和通話記錄解釋了我是來找陸景湛的。
但接待前臺小姐依舊笑著拒絕。
看向我的眼神有些見怪不怪的漠然:
「抱歉小姐,如果您不是會員,那麼需要裡面的會員派工作人員通知我們才能放行。」
她想了想,又補充:
「這段日子陸先生來滬,
聲稱來找陸先生的人實在太多了。小姐,您不妨先出去聯系上相關人員再來也不遲。」
可,陸景湛和他助理的電話都關機了。
我上哪裡聯系?
到這份上,我也知道陸景湛是打算故意晾著我了。
項目結束之前,我和陸景湛還免不了會有接觸。
如果折騰我能叫他心裡舒服一些的話。
那我就照做吧。
春夜湿冷。
我穿著露腿的職業裝在冷風中站了不到五分鍾。
小腿被寒意侵蝕得快失去知覺。
頭頂月色朦朧。
陸景湛突然出現。
站在暖黃色的夜燈之下,他隨手將身上的外套扔給我。
就像小時候的無數次一樣。
鼻尖縈繞的,依舊是那股跨越時空的柔軟皂香。
還有一點點酒氣。
我還來不及反應。
他突然問。
「姜滿,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好受嗎?」
我聽得懂他的話裡有話。
有一些話,我還是應該和陸景湛說清楚。
「當年的事,是我對不起你。」我走到陸景湛身邊,語氣很坦然,
「我知道你會恨我,但隻有你這樣的人能從容地抉擇感情和前途的分岔口,我別無他選。如果重來一次,我依舊會利用你。」
陸景湛確實是我野心的犧牲者。
但我不後悔。
愛情是上位者酒足飯飽後消遣的追逐遊戲。
琉璃易碎人易別。
比起閉著眼睛走向被粉紅泡泡裹挾著的偶像劇賽道。
我更想拿著鐮刀去荊棘密布的叢林裡給自己開闢出一片讓我真正有安全感的未來。
有什麼錯?
「我這樣的人?」
陸景湛重復我的話,呵笑了一聲。
下一秒,他將我猝不及防地摁進懷裡。
頭埋在我的脖頸。
聲音悶得厲害,也抖得厲害。
「姜滿,我今晚本來打算把你晾在門外一整晚,畢竟和六年相比,一夜也算不得什麼。」
「結果手機裡跳出個夜間低溫預警,我又忍不住巴巴地帶著外套出來找你。」
「姜大律師,你是這樣冷靜聰明,在你眼裡,我這樣的人,是不是特傻 b?」
10
我跟著陸景湛進了包廂。
京滬不分家。
滿屋子都是京滬圈子裡有名的二代少爺們。
我剛進去,就有十幾雙眼睛黏在我眼睛上。
「臥槽,
太漂亮。」
「要是這個標準的,忘不掉也正常。」
我聽見有人小小聲說。
我下意識想把燙手山芋般的外套脫了。
可陸景湛輕飄飄瞥我:「穿著。」
我身上披著他的外套。
他卻不解釋這種曖昧。
神態自若介紹:「精成律所的姜律師,我和她聊聊並購的事。」
方才在外面。
陸景湛抱著我的時候,明顯是帶著情難自抑的動情的。
可如今他語氣裡的疏離又是真的。
多麼遊刃有餘。
不是沒有面熟的人。
陸景湛身旁就坐著當年一起長大的徐思凱。
陸景湛的鐵哥們。
他小時候那會兒不太喜歡我。
老覺得我對陸景湛是另有圖謀。
惹得陸景湛和他鬧過幾次。
歲月平等磨平少年身上的稜角。
我以為見著我,他高高低低得嗆上我幾句。
誰知他見著我一點也不意外。
反倒在陸景湛去上廁所時端起酒杯,臉上堆滿了和善的笑容:
「滿滿妹妹。這麼久不見。我也不繞彎子了。跟你說句心裡話,陸景湛這樣的男人天底下真的難找,既然都遇上了,就當試試唄。」
我對他想要撮合我們的反應頗有些驚訝。
畢竟以前,他最不喜歡我和陸景湛接觸。
他好像看出我的疑惑。
無奈地看著推門而入的陸景湛笑了笑:
「我總覺得那貨離了你,總能找到更好的。」
「但我沒想到,離了你,他根本連陸景湛也不是了,能當個活人我看老祖宗都沒少努力冒青煙了。
」
「滿滿妹妹,你行行好。」
沉默中,我端起一杯沒有兌軟飲的純酒。
徐思凱的眼神有微微驚訝,伸出手攔我:「這是純的。」
「沒關系。」
我依舊將酒杯送到唇邊。
低下頭。
想起一樁往事。
11
聽人說我離開之後第二年。
陸景湛出了一場車禍。
機車在雨夜高速馳騁。
打滑側翻。
險些廢了左手。
也是徐思凱。
他打電話給我。
劈頭蓋臉地斥責。
「姜滿,陸景湛的手傷到神經,不知道還能不能用。可這時候他都在念著你的名字。我問你,你拿著陸家的錢在國外瀟灑,好不好受?」
我閉上眼睛。
地毯邊,散落了一地的空酒瓶。
那一年。
我在美國的認識的第一個朋友S於無差別槍擊。
而我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
因為考試前夕。
我必須確保自己的成績足夠優異,才能拿到全獎和補助。
我從很早的時候就知道。
如果不想泯然眾人。
就得在成功之前先「泯滅人性」。
「在聊什麼?」
陸景湛施施然坐回我和徐思凱中間。
「在說姜滿妹妹變了不少。」
徐思凱靠回座椅,話鋒一轉。
努了努嘴,指我指尖夾著的利群,和面前的空酒杯。
「小時候喝一杯加滿冰塊的長島冰茶就進醫院了。現在倒是女中豪傑,純的威士忌就著利群下肚,
臉色都不帶變的。」
二手煙靜靜彌漫。
火光猩紅點點。
陸景湛站著沒動。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隻聽見他像被刺激到了,猛地吸了一口氣:
「什麼時候學的?」
「在外面讀書那會兒。」
人非草木。
悲傷的情緒總要有出口。
「哪個不要命的教你的?」
「我自己。」
「姜滿。」
陸景湛蹙眉,像是忍無可忍,終於叫住我。
「老子把你當寶貝一樣護在手裡,你在外面就這樣亂來?」
「這幾年,你過得到底好不好?」
12
人在低谷的時候。
可能會生出對抗世界的勇氣。
卻未必能受得住一句「你到底過得好不好」。
要強的性格為我建起了一個鋼鐵牢籠,困住我不願為人知的脆弱。
胸前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澀。
我紅了眼眶。
醞釀說不好的勇氣。
突然。
包廂門被打開。
有人神色慌張地找上陸景湛:
「陸總,龔小姐在隔壁包廂和一個男人打起來了。」
龔琦。
陸景湛未來的未婚妻。
他不悅地皺起眉頭:「這惹事精跑這裡來做什麼。」
但擔憂情真意切。
他看向徐思凱:「幫我看住她,我一會就回來。」
留給我一個急匆匆又毫不猶豫的背影。
好像有一些東西在恢復平靜。
姜滿。
你在期待什麼不屬於你的東西。
我拎起包,面無表情:
「既然今天不方便,勞煩徐總幫我轉告陸總,下次等他方便了我再上門和他匯報進度。」
徐思凱猶豫地嘖了一聲,像有什麼不能說出口的秘密。
「姜滿妹妹,其實陸景湛和龔琦還……挺清白的。我不好越俎代庖。你要不再等他一會兒,讓他給你解釋解釋?」
我搖頭拒絕。
「謝謝,但我想我沒有這個立場聽甲方的感情史。」
清醒點吧。
就不會受傷了。
13
我感冒了。
大概是那夜受寒。
病毒來勢洶洶。
盡管我自己覺得還能堅持。
還是被師兄押送回家。
把我抓回家的時候,
他很無奈:
「叫你拼命十三娘,也不能真的為了工作把命賠上。」
「你是很優秀。但你要知道,這個世界離了你還會轉。照顧好自己。」
說什麼也不讓我再去律所。
我在家渾渾噩噩躺了幾天。
刷到了一條微博熱搜。
#陸家與龔家否認婚約#
為了防止股價波動。
甚至發布了說明。
年輕一輩的感情問題不會影響到合作。
陸氏與龔家兩家之間的跨境業務照常。
鏡頭前,媒體的長槍短炮對著陸景湛和龔悅二人。
他們並肩站在一起。
媒體好奇為什麼這個關口要跑出來闢謠,明明不是最好的時機。
二人竟然異口同聲回復:「心有所屬。」
惹得輿論轟動。
這是後話。
14
叮咚。
門鈴在我心跳劇烈波動的時候,不合時宜地響了。
我拖著沉重的身子起身。
貓眼外。
是剛才還出現在微博熱搜裡的矜貴男人。
手裡捧著一束華麗的粉紫色花束。
表情顯得有些緊張。
莫名顯得鄭重其事。
「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兒?」
一開口。
我的公鴨嗓毀了所有該有的旖旎粉色情節。
「怎麼病成這樣?」
陸景湛沒回答我的問題。
放下手中的鮮花,伸手探我額間溫度。
眉眼間流露出的心疼。
和以前一樣。
「姜滿,不想讓我管,就讓我放心些。
」
陸景湛聲音帶著薄慍。
把我送回房間。
我聽見久未開火的廚房叮叮當當。
沒多久,他麻利地端了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進我房間。
一絲不苟的黑色襯衫外系著的樹袋熊圍裙還沒來得及脫下。
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健碩有力的小臂。
他將我從床上扶起來。
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將粥往我嘴裡送。
陸景湛的眼睛最漂亮。
睫毛又長又卷。
我第一次望進那雙眸子的時候就看得出。
無論偽裝出什麼外表,這個人的底色始終是溫柔善良的。
一碗粥下肚。
陸景湛起身要給他的家庭醫生打電話。
我拉住他的袖口。
「陸景湛,
你不是很討厭我嗎?」
「討厭我扮豬吃老虎。討厭我把你當跳板。」
我看向他的眼神,帶著病態的期待。
說吧。
說你討厭我的自私冷漠。
討厭我的懦弱虛偽。
討厭我的為了上位不擇手段。
這樣我就可以用我一貫的理智壓住不受控制的悸動。
可是陸景湛深深看著我。
眸光在燈光下洋溢流光。
「不討厭。」
「很喜歡。」
「喜歡你會扮豬吃老虎,聰明地借勢讓自己活得輕松些。」
「喜歡你願意相信我,選中我當你的跳板。」
他的眼神好真誠。
腦海裡像有什麼炸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