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囚禁了我。
21
重華宮裡,上百名宮人都被打發走了,隻留我一人。
夜裡,我在偌大的寢殿裡凍得發抖,卻聽見宮外的門被打開了。
我點起一盞燈燭,仔細看去,是子宴。
他穿著明黃色的龍袍,臉上似有些許倦意。
我謹慎地收緊了自己的衣衫,光著腳,下意識地逃離了床邊。
這個動作,落在子宴的眼中,充滿了諷刺。
「傅雪凝,你究竟當朕是什麼人?」
「您是皇上,有權決定任何人的生S。」
黑暗中,傳過來一聲無奈的輕嘆。
「你以為朕會S你?」
「你恨我,自然會S了我。」
子宴聽到這句話,憤怒至極:「我恨你,傅雪凝,我真是恨你。」
他走過來雙手按住我的肩膀。
讓我想到了福祉茶樓的那一晚,我的眼淚驀然就流了出來。
我狠狠地咬住子宴的手,他卻動都沒有動,任憑血液在我口中流淌。
我抬頭看向子宴,卻隻看到了他深沉如墨的眼眸。
「傅雪凝,你就這麼厭惡我嗎?」
我渾身發抖,仿佛子宴也是畫室裡的一員,在窺探著我。
「對,你不要碰我!不要看我!」
子宴不由分說吻上了我的唇,奪走我所有的呼吸。
我的腦海中,卻浮現出了若幹個男子的聲音,他們在向叔父討要我,問我價值幾何。
我順手抄起了宮殿裡幹涸的燭臺,用上面尖利的針對準了子宴。
聲音暗啞地看向他:「求你......放過我。」
22
自那以後,我被子宴解除了封禁。
十日後,子宴在崇德殿立高氏為皇貴妃,封號為「賢」。
闔宮上下都在傳,子宴要立我為皇後,立子稷為東宮太子。
傅延喬進宮探望我:「微臣叩見......皇後娘娘。」
「先帝已故,我應是皇貴太妃。」
傅延喬笑了笑:「隻怕是新皇不肯,執意要封你為......皇後吧。」
我靜靜看著傅延喬,不露聲色:「放肆。」
傅延喬笑了笑,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
「凝兒,你若不做子宴的皇後,高氏一族上位,豈容得下你?」
我心中震動,傅延喬看向我。
「可若你做了他的皇後,全天下人都會恥笑你與子宴悖德亂倫。」
傅延喬一步一步地逼近我,語氣很輕。
「其實,子宴的皇位還並未坐穩,
他膝下無一子嗣。
「若他意外暴斃,我的一萬禁軍控制住紫禁城。
「你是先帝的皇貴妃,又育有先帝名義下唯一的兒子。
「我們完全可以,取而代之。
「到時候,子稷為皇帝,你是名正言順的太後,那我就是當之無愧的攝政王。」
這麼多年,我還是小看了傅延喬。
他的胃口,可不僅僅是九門提督、一品公爵,他要做王。
叔父遞給了我一包毒藥,他慢條斯理地對我說。
「凝兒,你遞給子宴的酒,他不會不喝的。」
我握住了那包藥,心裡已然有了決斷。
23
三日後,我回九門提督府探親,命小廚房備了一桌精致可口的菜餚。
我穿著清雅素麗的衣衫,頭上隻戴了一枚簡單的珠釵。
像兒時那樣,站在餐桌一側,為叔父布菜。
「叔父,凝兒想清楚了。
「權力掌握在他人手中,終是被動。
「與其看權力在他人手中流轉,不如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傅延喬看著我,笑了笑。
「凝兒,你自幼聰明。
「心比比幹多一竅,一點就透。」
我為他斟酒:「一切計劃,還請叔父籌謀。」
傅延喬卻怕我給他下毒,遲遲不肯喝。
我拾起叔父那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漸漸的,傅延喬放松了警惕,他的手放在了我的手上,撫摸著。
「凝兒,有了你,叔父真是比皇帝還快活啊。」
我輕輕把手抽了回來,清冷嫵媚地看向他。
「叔父,這裡不方便。
不如,我們去畫室?」
傅延喬魂魄被我勾走了一般,隨我一同進入了畫室。
我在他的注視下,一件一件熟稔地褪去了身上清麗的衣衫,躺在了冰冷地畫案上。
叔父鋪展開畫卷,開始一筆一畫地開始畫我。
從發絲勾勒到腳踝,他越來越激動,直到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我雙腿微張,傅延喬猩紅著眼,用筆尖沾去自己舌尖上的唾液,他的舌頭霎時被墨染成了黑色。
那一瞬間,我感受到了從未體驗過的解脫。
漸漸地,叔父的身體仿佛僵持住了,我從畫案上坐了起來。
「叔父,您沒事吧?」我穿上衣服,把自己整理的一絲不苟。
傅延喬痛苦地捂住了心髒。
「你......你在酒裡下毒了......」
我笑了笑:「不是酒,
是你手裡那支筆。」
「若你不再畫,你便不會S。」
傅延喬此時已經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著。
我其實早把他給我的那包藥,灑在了他的筆尖上。
「來人吶,來人......」
整個畫室在提督府裡如同一座密室,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任憑叔父如何的叫喊,都不會有人來救他。
我拔下了我頭發上的簪子,用力劃瞎了叔父的另外一隻眼睛。
簪子上緩緩滴下了鮮紅的血,我終於親手剜了他另一隻罪惡的眼。
畫室裡回響著他痛苦的慘叫聲,我卻覺得如此悅耳動聽。
我拿起畫室裡的燈燭,畫室裡的畫一點點燃燒起來,火光四溢。
我將一幅幅燃燒的畫作,扔在了傅延喬身上,親眼看著他整個人燃燒殆盡。
24
我回到了紫禁城裡,在宮殿裡靜靜享受著劫後餘生的滋味。
高溫如卻在此時來到重華宮。
「兒臣拜見皇貴太妃。」
高溫如是我親自挑給子宴的妻子,我對她並無敵意。
「溫如,請起吧。」
「聽聞傅公爵不幸遇難,還請皇貴太妃節哀。」
高溫如環顧四周。
「久聞先帝在時,皇貴太妃寵冠六宮,這重華宮當真是奢華無比。」
「再過奢靡都是過眼雲煙罷了。」
「子宴即位,你又是他唯一的妻子,他想必也是極敬愛你的。」
高溫如優雅地放下了茶杯。
「您是知道的,這麼多年,他心裡,從來都隻有一個人罷了。」
她看我的眼神冷靜中帶著一絲癲狂,
她圍繞著我。
「我可以接受,子宴愛一個傾國傾城,滿腹詩書的美人,哪怕她曾經是他父皇的女人。
「哪怕立她為皇後,會讓子宴被全天下人嘲笑、議論。
「隻要,那個人值得。
「可你......」
高溫如拿出了一幅裝裱精良的畫,倏地攤在了我眼前。
我的眼前一熱,頭腦瞬間發麻。
那是我九歲時第一次被叔父畫的場面。
她的聲音貼著我的頭皮:「你配嗎?」
25
我不知道高溫如究竟是從哪裡得到的這幅畫。
更我無法想象子宴親眼看到這些畫,心裡會覺得多麼惡心。
我試圖從她手中搶走這幅畫,卻被高溫如推開了。
「虧得子宴對你那麼情深意重,可你,
卻比勾欄瓦舍裡的行首還要低賤!」
我的心被碾成碎片,我本以為傅延喬S了,再不會有人拿到那些畫要挾。
卻沒想到,這樣的東西竟然輾轉到了高溫如手上。
高氏無法抑制地對我喊著。
「我五歲認字,九歲讀詩經子集,十二歲讀女德女訓。
「作為一個女子,最重要的東西就是貞潔!
「而你,怎麼配成為一國之母,怎麼配成為子宴的妻子?」
我平靜地看著高溫如。
「溫如,你有沒有想過。
「也許,對於一個女子來說,最重要的東西從來都不是貞潔呢?」
高溫如仿佛聽到了這個世界最大的笑話。
「你簡直是無恥!」
我從桌上抄起一枚玉盞,狠狠地擲在高溫如的額頭上。
頓時,
她的額頭鮮血四溢。
就在這個時候,子宴來到了重華宮。
高溫如倒在了子宴的懷裡:「皇上。」
子宴順勢抱起了高溫如,而後他瞥見了在地上的那幅畫。
我在他眼裡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嫌惡和失望。
26
自那以後,我開始夜夜做噩夢,夢裡有叔父、有國公爺、有高溫如。
他們手裡都拿著那些不堪的畫作,扔在子宴的面前。
夢的結尾都是子宴看到了那些畫,對我說:「傅雪凝,我對你好失望。」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宮裡開始冒出各式各樣的闲言碎語。
有人說子稷與聞若是我和九門提督的孩子,是野種。
也有人說,我是被傅延喬從蘇州買來的養女。
一開始就是為了勾引太子的,
沒想到卻陰差陽錯,做上了先帝的寵妃。
還有人說,我是會巫術的妖女,是紅顏禍水。
高溫如其實根本不用親自下場與我對峙。
隻要皇帝不再維護我,在這紫禁城裡,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S我。
我的身體病得很厲害,寒冬季節,我總是思念梅花。
我想回東宮看看了。
27
今天的隆冬顯得格外冷,我穿了西域進貢的孔雀裘,卻仍是覺得自己的身體冰涼。
一推開東宮的門,這座昔日恢弘的宅邸已經顯得有些荒涼。
所幸,還有幾支紅梅凌霜而開,也不往辜負我來一趟。
我累了,卻覺得身體很燙很髒,便想用雪去洗自己的身子。
我捧起潔白的雪,卻有一雙溫暖而幹燥的手,將我手上的雪掃下去了。
我回眸,是子宴。
他一見我,眼裡便是暗湧的悲傷:「你為什麼從來都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我低頭,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告訴你我九歲就被我叔父囚禁,變成了他的玩物?
「還是告訴你,像是高溫如手裡的那些畫,有成千上百幅?
「朝中的公孫王侯,無數雙眼睛曾經窺見過我的身子?」
子宴無比輕柔地抱緊了我,像是抱著一件易碎的水晶。「該S的人是傅延喬,其餘的,我從來就不在乎。」
「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最好的傅雪凝。」
28
子宴把我帶回了養心殿,不眠不休,日夜照顧。
可是我的病,卻一路惡化了下去。
所有的太醫都束手無策。
我每日進食很少,
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瘦了下去。
每晚,子宴都合衣而眠地抱著我,和我講他在西北帶軍發生的故事。
「在祁連山上,我遇到了暴風雪,被敵軍前後夾擊,全軍的糧食隻夠三天,當時我想我一定就S在這了。
「可就在那個時候,我想到了中元節的那個雨天。
「我為我娘燒紙錢,宮裡沒有人敢理我。
「隻有一個小姑娘,默默為我撐傘。」
我渾然不知,子宴竟然還記得這件事。
「那就是我第二次見到的傅雪凝。」
「那第一次呢?」我情不自禁地問。
子宴笑笑:「有人牽錯了我的衣角,想要年年看美麗的煙花。」
我覺得冷,往子宴的懷裡縮了縮,他很是意外,繼而攬住了我的肩膀。
「雪凝,
我已經讓人把當年的涉事者全部抓起來,賜S了。
「你不必再有任何擔心。
「這些年,我與高氏雖有夫妻之名,卻無夫妻之實。
「我這一生,隻有你一個女人,你是我永遠的唯一的妻子......」
我握著子宴的手,像當初那般牽著他衣袖一樣,緊緊握著。
29
雪凝始終沒有熬過紫禁城的冬天。
她S在了我的懷裡,離開時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容。
我不顧朝中上下所有人的反對,封她為孝純賢皇後,風風光光地為她辦了葬禮。
名義上我膝下無子。
可是自從我看到子稷和聞若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們倆一定是我的孩子。
尤其是聞若。
她那一雙眼,清澈無虞,和雪凝長得如出一轍。
「聞花若雪凝,似是有梅香。」
不知道雪凝是不是特別喜歡那一年東宮盛放的梅花,才給我們的女兒娶了這個名字。
我封子稷為東宮太子,聞若為固倫公主,百般呵護寵愛。
我突然很期望,子稷與聞若快快長大,我要教他們騎射、書法、琴藝。
我年幼時,受父皇冷落,與母親在浣衣局裡相依為命,所以才更拼命地想要鑽進書裡,謀得將來出頭之日。
我想,雪凝自是另一番天地,她幼時的苦楚要比我深很多,所以她才學得更深,在書中避世,也成就了她的博學多才。
那年,與雪凝談議古今,恣意暢懷,何其難忘。
輕徭薄賦、開放港口、鼓勵商賈活動......
這些我們曾經在東宮一同商議過的政策,一一落實,邊關穩定,經濟空前活躍繁盛,
海外貿易往來不斷。
「盛世無飢餒,何須耕織忙。」
是天下百姓最真實的寫照。
每一年,宮裡都會燃放華麗的煙花。
我抬頭時,總會想起那個曾經滿懷期待,拽起我衣袖的女子。
她從黑暗中來,卻為我,為這個盛世,帶來了無限光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