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常說我爹是塊焐不熱的石頭,家裡的小娘是隻心眼多的賊狐狸,隻提起我的庶妹庶弟時她閉口不談。
我知道,她和我一樣,覺得我那庶弟庶妹都是傻子。
可惜後來,哥哥身陷官場失了少年志,而我嫁了個跛子。
1
「儀姐兒,你聽沒聽我跟你說話?往後你的人生是大有不同了,做什麼事說什麼話一定要慎重,別老和那兩個傻子混在一處。」
從爹爹突然走了大運說要搬去雲城之後,我母親突然端起了當家主母的架子。
見我發呆,氣得拿手指戳我的腦袋。
我往邊上縮了縮,透過馬車的窗戶看見從前的家離我們越來越遠。
我娘口中的兩個傻子,一個是我的庶弟喬士傑,
一個是我的庶妹喬雙兒,我也覺得他們傻乎乎的,時常慶幸我們不是一母同胞,不然我也是個傻子了。
身後的馬車突然伸出個腦袋,看見我就咧著嘴笑,小妹那傻樣兒讓我也不自覺笑出了聲。
「我跟你說話呢,你還跟那傻子一起傻笑!」母親把我拉回來,沒好氣地瞪我一眼,「你是我嫡出的孩子,過去也就罷了,往後得讓他們知道你的貴重,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嫡庶有別!」
「怎麼讓他們知道?」
我的問題讓母親啞了聲,大概她也不曉得。
我們從前生活的鎮子不富裕,沒人納妾,隻有我爹是個例外。
我娘也成了鎮子上獨一份的當家主母,我從不覺得我們家與別人家有什麼區別,隻是銀錢多一些,孩子多一些。
「喬老爺,都說一子一女正是一個好字,您有福氣,有兩個好字呢!
」
鎮上的人時常這樣恭維我爹,希望我爹高興能多給些貨物或是少收些銀錢,爹爹也時常樂得點點頭。
大概我爹是真的有福氣,不然我們也不能這麼快搬去更富裕的雲城。
我娘給我出了一個她也不知道怎麼做的難題,但很快我就知道了我娘想讓我怎麼做。
「儀姐兒,你瞧這兩方帕子,」母親捧著兩方帕子,一方繡的梅花,一方繡的杜鵑,「這是你爹帶回來的,一方給你,一方給喬雙兒。」
那帕子實在是好看,我想我得到任何一方我都是開心的。
但下一刻,我娘便拿起了墨水,直愣愣蘸在了梅花帕子上,紋理逼真顏色豔麗的梅花很快被濃墨浸染,像是枝頭寒梅被人踩進了土裡。
「娘!你做什麼!」
母親輕輕捏著帕子放到我面前,眼裡是我看不懂的光:「儀姐兒,
你聽好了,明日我會讓你哥哥送來,這帕子是你哥哥不小心弄髒的,你必須拿到杜鵑帕子,這方梅花的給喬雙兒。」
看著髒了Ṭū²的梅花,我低著頭不應答,杜鵑帕子該給小妹。
「喬有儀,你必須做到,不然我會親自出手。」
母親用力地捏著我的肩膀,逼迫我直視她的眼睛,我知道母親從不說空話。
我直直看著母親,心裡生出對雲城的恐懼,才來這麼些天,母親就變了個模樣。
2
「妹妹,小妹,這是爹給你們買的禮物,說是這裡小姐們最喜歡的絲綢帕子,哥哥跟你們一起開開眼。」大哥哥拿著盒子捧到我們面前,說著就要掀開蓋子。
我很希望哥哥就這樣把蓋子掀開,若他知道了一定會花錢去買一方幹淨的再讓我們選。
可惜,哥哥沒能打開。
「大少爺,夫人找您有事,請您去一趟。」母親身邊老媽子出現得太巧,而我哥哥向來是個孝順的。
「大姐姐,我們打開看看吧。」喬雙兒掀開了蓋子,入眼的便是沁墨的梅花,小妹看了一會兒,然後仰起臉問我,「大姐姐,這裡的小姐們都喜歡這個花樣子嗎?我覺得不太好看啊。」
瞧,我的庶妹就是這樣傻傻的模樣,她剛學步時摔倒了也從不哭,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坐著。若是她手裡有荷花糕,糕點掉到地上那就大不同了。
日子久了連小娘時常擔心小妹是不是燒壞了腦子,哭著求爹爹給小妹請大夫。
「小姐並不痴傻,隻是這反應慢了些。」
大夫說話實在委婉,小妹何止是反應遲了些,若是生在貧窮些的人家恐怕早被丟掉了。
還好我們家富裕些,別說一個,十個小妹也能養得起。
小妹就跟小尾巴一樣,跟在大哥哥身後,跟在我身後,跟在傑弟弟身後,隻要有人給吃的,她就跟著走。
我認命一般拿出底下的杜鵑:「傻小妹,梅花是弄髒了,不是不好看。」
「哦,那我要杜鵑!梅花髒髒的,裝了糕點就不能吃了!」小妹隻要認了S理怎麼都拉不回來的,此刻便是如此。
帕子對我來說沒什麼,但牆邊那青色的衣角卻在提醒我,我一定要拿到杜鵑。
我用力扯了過來:「不行!我要杜鵑,我是你嫡出的姐姐,你不許跟我搶!」
小丫頭不高興地噘起了嘴巴,捏著兩隻拳頭用腦袋向我衝過來,她隻會這樣的招數,隻要我讓開,她說不定就撞到樹上或是牆上了。
「大姐姐壞!是大哥哥弄髒的帕子,大姐姐要髒的!雙兒要幹淨的杜鵑!」
小妹撞到了我肚子上,
我不覺得痛,和往常一樣跟她打鬧起來。
忽地便有人一把拉開了小妹,兩個巴掌打在了小妹臉上!
「母親——」
母親擋在我身前,老媽子迅速提溜起被打傻的小妹,口中說著嫡庶有別的話。
小妹一手捂住一邊臉蛋,也不哭,就看著我和母親。像個小布偶一樣,轉眼就被丟到了漆黑的祠堂。
「儀姐兒,你做得很好,以後出去也得這樣,這樣才不會有人看不起你。」母親摸著我的頭,仿佛我做了什麼值得稱贊的好事。
我從未被稱贊過,爹爹和母親一心培養大哥哥,要讓他做飛出鎮子的金鳳凰,做那清高有前途的讀書人。現在因為和妹妹打鬧,我卻被母親誇了。
「娘,小妹她很乖,裡面那麼黑,小妹會害怕的。我已經把帕子拿到手裡了,把小妹放出來吧。
」
母親一把拉過我,腳下走得飛快:「蠢丫頭啊!她那小娘是隻心眼多的賊狐狸,你多些心眼吧。至於那丫頭,我關兩天就放她出來。」
3
夜裡我做賊一樣揣著東西摸到了祠堂,伸手不見五指,我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四處的樹枝都像是妖魔,仿佛隻要我一轉頭就ťű̂⁼會有看不見的東西把我拖入黑暗。
我是最怕黑的,往常沒人陪著不會出來,可我怕母親發現,隻能硬著頭皮出來。
「小妹?小妹?」
裡頭靜悄悄的,我在外面緊貼著牆,一陣風刮過我便縮成一團。
小妹反應遲,一定是沒聽見,我一邊牙齒打哆嗦,一邊等。
終於,小妹給了我反應,我險些湧出Ṭùₜ熱淚來。
這丫頭生氣呢,剛要說給她帶了吃的,
我嘴裡拐個彎便隻說是我吃不完,要她幫我吃荷花糕和糖果。
帶著帕子一起,我隻希望小妹可以原諒我。可是窗戶太高了,一次扔不進去我就扔第二次,終於,咕咚一聲是掉進去了。
可裡頭始終安安靜靜的,是不是小妹不原諒我了?是不是小妹以後都不會理我了?
「小妹,帕子我也給你,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我一遍遍地說,生怕以後這個小傻子不再是我的小尾巴。
還好,小妹不記仇,還傻傻地問我,母親為什麼要打她。
自我Ṫû₈有記憶起,家裡就是五口人,爹娘,我和哥哥,還有連小娘。
我母親總不高興,她一發脾氣總會罵罵咧咧,罵我爹石頭一樣心硬的人還要弄個小娘回來臭顯擺,罵她的哥嫂為了生意騙自己嫁給了爹爹,罵到連小娘的時候她就住了嘴。
她說連小娘的存在讓她這個喬夫人像個笑話,滿鎮子都沒有妾室,偏偏她家裡有一個。
可她又說連小娘是個身世悽慘的,若不給我爹做小,就要被賣去窯子了,連小娘雖然耍了心眼進了家門,但是從不爭寵使絆子。
「要是她是個賤狐狸就好了,我大可以收拾她,但她心眼子可真多,老老實實低眉順眼,我做什麼都覺得自己在欺負可憐人。」
後來連小娘生了傑弟弟和小妹,我娘也隻是叫了好些接生婆和大夫,讓她順順利利有了兒女。
但我知道我娘不一樣了,她控制不住地討厭連小娘,她可以容忍小娘的存在,但絕不允許有人佔了哥哥和我的東西。
可傑弟弟是個憨貨直腸子一根筋,小妹是個隻知道吃的軟寶子,她又無計可施了。
來雲城是她的希望,希望我和哥哥得到更多,
而不是隻守著一畝三分地。
人一旦有了希望,欲望便會隨之發酵,痛苦也會隨之而來。
雲城的人似乎早就成了這座城特殊的色彩,前幾日母親風風火火帶著禮物去參加聚會,回來時隻沉著嘴角帶回來一位同樣沒有笑模樣的禮夫子。
「儀姐兒,不夠,我們家那點錢不夠,光是曉得嫡庶尊卑也不夠。」母親把我抱在懷裡,眼淚大顆大顆落在我手臂上,「儀姐兒乖,我們多學一些規矩,我們多吃些苦,等你哥哥成事了就好了,等你嫁人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