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於是我心中湧出的種種規勸又被我壓在舌下了。
陳錦心入宮時才十五歲,因為年紀尚小,都不曾侍寢過。
現在十七歲,正是最美好的年華,以及對情愛抱著最美好幻想的年紀。
她遇到了霍啟,還珠胎暗結,全身心都系在他身上了,我還怎麼告訴她霍啟的包藏禍心?
於是隻能既祝福又提點:
「其實你武將世家出身,隻做內宅婦人實在可惜。若你之後想入朝為官,便再來找我。」
她巧笑又為難:
「承蒙皇上如此抬愛,可是我日後可能還是選擇待在家中相夫教子。
「其實我一直就沒有什麼廣闊宏偉的抱負,之前被方皇後選中進宮,隻憑著一股心氣說想為姑母復仇,
可是看到之前王太後和方皇後的權力傾軋,我到底還是害怕。
「現在經歷一路波折,終於遇到可以依靠的良人。我很知足,所以我隻安於一隅過我的小日子就夠了。
「至於再進宮,進官場,勞心耗神,到底還是不適合我。」
其實讓她入朝為官的話在放嫔妃們出宮的時候我就對她說過一次,她當時隻說在宮中被圈禁了那麼久,先要好好出去透透氣。
可現在嫁入霍家……從一個牢籠跳進另一個牢籠……
她還不明白,那所謂的相夫教子也是耗人心神的。
她那些話聽來讓我覺得那麼刺耳,卻又那麼熟悉。
她就像曾經的我娘吧,旁人說什麼道理是沒有用的,非得自己浸入自己的幻想裡,飽嘗一番酸甜苦辣鹹。
而她之後會迷途知返,還是將錯就錯呢?
我不知道。
可是於公於私,我希望霍啟讓她的美夢做得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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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梭,一晃八年過去。
這八年裡我苦心經營,終於打造出一片海晏河清的盛世清明景象。
朝堂上女官也濟濟翼翼,有甚者成為各部的中流砥柱,仿若我自己身上長出來的力量,愈煉愈強。
隻有一件事令我煩躁不堪。
霍啟的溫和恭謙的態度漸漸已經有些懶得裝了。
他在外攬權攪勢、賣官鬻爵、流連歡場、醉生夢S;在內私闖宮禁、作威作福、調戲宮女、呵斥內侍。
整個一副猖狂小人嘴臉。
終於我把數位女官聯名上書彈劾他的奏章給他看:
「丞相已經惹得百官不滿,
還需多謹言慎行,免遭非議。」
霍啟拿過那奏章瞥了一眼就再一撇:
「女官到底淨看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我看留她們也無用,S了便是。」
我冷笑出聲:
「這如何使得?恐遭百官及世人非議啊。」
霍啟走近兩步,把手落在我的手上:
「您是天子啊,有何可懼?」
我猛地打落他的手:
「看來彈劾是真,丞相身上好大的酒氣呢。」
霍啟卻一瞬發了狂,在我腮上落下一吻。
我反手抽他的臉,怒氣衝衝。
他見我真發怒才跪下:
「念兒,不,陛下。陛下帝王之姿,風採尤甚。微臣一時情難自持,陛下恕罪。」
我不開口,他繼續道:
「我知道陛下恩有重報,
我有今日陛下已然待我不薄。可不知怎麼,每每夜深人靜,我卻總覺得心頭有一道黑漆漆的傷口,怎麼捂還是覺得空落落地涼。
「後來我明白了,那是我對陛下殷切的思念啊。」
我伸手挑起他的下巴,嘲諷:
「你怎麼會覺得長夜冰冷,你有正妻,有四個侍妾,還在煙花地有不少紅顏……」
「她們不過蓬草蕭艾,怎值陛下一提。」
霍啟緊緊握住我的手,給我泛紅的眼眸。
「不過陛下這樣清楚微臣的女人,是否對微臣也有關懷?陛下覺得漫漫長夜難熬的時候,又可曾想起我們的曾經,可曾思念過微臣呢?
「多年來陛下雖有面首,卻從未對哪一個動情。微臣看得出,因為陛下年少時那樣羞澀溫和的目光隻給過微臣一個人。」
我沉默著盯了他良久,
終於嗤笑一聲:
「是啊,我這輩子就喜歡過一個男子,是你。」
「那……若能重溫舊夢……」
霍啟邊挺身子邊要說什麼,被我摁住嘴唇又壓了回去:
「不日就是春獵慶典,到時候咱們在天地間騎馬暢遊,喝酒吃肉,好好熱鬧熱鬧。」
「一言為定。」
霍啟又在我手背虔誠地落下一吻,歡歡喜喜地走了。
我惡狠狠擦拭著手背,直到手上紅腫一片,火辣辣地疼。
要霍啟命的時機已然成熟了。
他又欲望愈盛,不知輕重,沒什麼不敢染指的。
魚見食而不見鉤。
既然他這麼趕著S,我就成全他。
38
春日晴光好,
日暖花香。
上午逐獵射箭,吃烤肉。
下午我在天地間盡情策馬奔馳,霍啟趁勢不遠不近地跟著我。
終於我驅馬穿過密林至廣闊山巔。
遠方暖融融的落日在墜落,山野的風,寂寥而清爽。
霍啟這才趕上,拉住韁繩,停在我身旁。
我屏退左右,霍啟見人走遠才下馬抱我。
我迎著他灼灼渴求的目光脫下身上軟甲,他也緊張又忙亂地動作著。
等兩個人身上都無那些堅硬的阻礙,我又摟住他的腰,深深擁抱。
霍啟迷醉不已,壓著喉音道:
「為什麼落日下的你這樣溫柔?」
我趁著這一刻的繾綣,下巴抵著他的胸膛,親昵地抬頭,美目流眄卻說了一個很尖銳的問題:
「還有一件事。
「若要你我長久地相好,
你的妻兒,是不是該處理一下了。若東窗事發鬧起來,隻怕麻煩。」
霍啟眼光一顫,沉默了下去。
我不置一詞地候著,等到他的回應:
「S了我的妻子沒什麼,可是,那畢竟是我唯一的兒子。」
「他已經七歲,懂事了呢。」
我手慢慢松開霍啟,後退一步。
「留他長大,你說他會不會恨你這個父親。再重走一遍我走過的路?」
霍啟緊緊咬著嘴唇,面色不豫。
我實在厭煩,終道一句:
「再說,或許我們會有新的兒子呢。」
「你說什麼?真的可以?」
我把唇角一挑,聲音嫵媚:
「之前我不生是因為我不想,但是要讓我想,就看你怎麼做了。」
火熱濃烈而又冰冷無情的光芒在霍啟的眼眸中猛烈地交纏著:
「好,
今夜我便動手。」
我腳步搖晃著換了個身位,遠離他:
「現在動手好嗎?」
「現在?」
「出來吧。」
我大喝一聲,四周草叢藏匿的人都跳了出來。
一切表情都從霍啟臉上消失了,因為逐漸逼近他的除了我的親兵還有他的妻子陳錦心!
他惶恐萬分,嘴越張越大,露出一臉呆相。
我問陳錦心:
「剛才的話你都聽見了,你想讓他怎麼S?」
夕陽把她水漉漉的眼睛照成兩汪熔金湖泊,她開口,水中波瀾橫生。
「粉身碎骨!」
「丞相醉酒逐獵,懸崖墜馬,屍骨無存。」
我一揮手,兵衛們朝著霍啟撲上去。
霍啟最後的眼神給了我,渾濁的眼睛裡射出惡毒的目光,
隻留下一句: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無味一笑:
「這世上若有陰司地獄報應,很多人早就S了,就不會有我們籌謀多年的這場大戲。」
隨即他被推下去,一道撕心裂肺的嘶吼,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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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那聲血肉落地的悶響,陳錦心湊到懸崖邊的身子猛烈一下搖晃。
我穩穩將她扶住,一同看那朦朧的紅影。
其實早在陳錦心懷子期間霍啟納妾我就知道那種悲愴的不幸已經降臨在她身上了。
後來我擺駕安國公府,親自去看她,問她好不好。
她笑著遮掩,粉飾太平。
她不知道,我最是熟悉女子這副強顏歡笑的樣子。
可我再問她是否要入朝為官,她還是推拒。
「我知道世人都傳霍啟寵妾滅妻,
不過我到底有了這個兒子,有了一輩子的倚仗。我隻想好好撫養孩子長大,將他培育成國之棟梁,也算報答陛下的殷切關懷了。」
既然這樣,我隻能尊重她的命運。
因為自己意念不變,旁人多說什麼都是枉然。
時間一晃數年,霍啟越來越荒誕不經,暴戾放縱。
她還是繼續忍。
所以,我讓她來親眼見證霍啟將她和孩兒性命那般輕易地隨口抹S的時刻。
重傷過後合該撫慰,我輕輕攏住她的肩,就像我小時候攏著我母親那樣。
「你能做出今日之選擇,我為你高興。他的S不會波及任何人,你有兒子,還是國公府夫人,往後安心度日便是。」
陳錦心眼中陰霾不開,迷霧繚繞:
「是我不知其人面獸心,後來遭受幾番苦楚才幡然悔悟,想起陛下當初對我的告誡。
「可我,實在無顏面對陛下。」
「你不欠我的,說什麼無顏面對我,其實你不敢面對的是你的心。」
我牽著她的手,引她遠望去,浮雲不收,彩霞妝就。
蔥茏草木的繽紛色彩在我們的腳下延展開來,平坦遼闊直至極目盡頭。
「現在告訴你的心,腳下還有路,可以回頭走,天色也不晚,什麼都不晚。」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