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以為在這後宮就能活得安穩了嗎?」
我也衝她笑:
「我想試試。」
即便不一定是那個站到最後的人,可我為這場捕獵遊戲準備了好多利箭呢,更不會一無所獲。
「好啊,我就看看你這一身小骨頭能撐到多久!」
太後玩膩了,手一揮放我離開。
我知道太後這是容下我了,不過這並不是她心軟了。
她一貫強鸷毒辣,正是因為對我娘有S而不消的恨意,才留著我,好慢慢折磨我。
可是她不知道,我才不是任她搓圓捏扁的小白兔,反而是拖她進地獄的鬼蜮呢。
在我忍著渾身似乎被刀砍斧剁的痛意,一瘸一拐地走出太後宮門的時候,忽有人擋住我的去路。
我抬眸看清眼前暗影中的那張臉,那張與我那麼相像的臉。
是我爹。
兩人相顧失色,都目瞪口呆。
我想開口說些什麼,卻感覺舌頭僵直發脹。
難道他是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後果,聽說我在太後宮中,現在特意來見我的嗎?
我和爹長久地對視著。
在我紅了眼眶的時候,他偏開了頭。
呵。
還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渾身戰慄,幾乎難以呼吸,頭腦卻空前清明。
他若是對我有絲毫在意,怎麼會在這近一年的時間裡對我不聞不問。
到今天我竟然還對他心存那麼點幻想,我可真蠢。
我嗤笑一聲,邁步往前走。
我爹的臉稍稍一側,目送我離開。
這就是我們父女暌違許久的相遇,從始至終他都沒有說話,我也沒有。
其實在娘S的那晚、在我揪扯他的衣襟質問他是否與太後有奸情、在給了我一巴掌的痛楚裡、在他S寂一般的沉默裡……我就知道我們父女此生的話已經說盡了。
忽而天降大雪,我抱著自己的肚子仰面躺倒在轎輦上,仰頭望著陰霾不開的天空,隻感覺自己還有很多事想不明白。
我是聽娘講述過身為公主的她和出身寒門的爹結親的舊事的。
起因是西北羌國實力大漲,大軍犯邊,求娶本朝公主。
當時父親不過是個禁軍都虞候,卻一力主戰。
甚至立下軍令狀,若不能壓服叛亂,蕩平逆賊,願一S以報國。
後來爹爹勝了,大勝。
他買通細作,趁夜色帶精兵直襲蠻族皇營,摧營直入,無所阻擋,視數萬蠻軍如土雞瓦犬,直羈賊首於馬下。
這一戰帶給了爹爹空前的威望,以及公主的仰慕。
加官進爵之外,高祖還將母親許配給爹爹。
母親歡喜得很,滿心滿眼都是她的大英雄。
這半生過來,她對父親一直是勤謹恭順的,穿衣起居,磨墨烹茶這些個小事她都親自幫父親做,且甘之如飴。
但是爹爹在家的時日卻並不多,他一心都撲在他的功業上。
爹爹的確不負高祖青眼,為將能一馬當先,一刀一槍戳出功名;為帥能縱橫捭闔,翻覆乾坤。後戰功卓著震動天下,以軍功入西府。
母親歡欣之餘有時也感念聚少離多,有時也悵然長嘆。
願身能似月亭亭,千裡伴君行。
不過她這些獨自一人幽然獨坐,心緒縈繞的小女兒情態從未在父親面前表露。
她面對父親時總是一副莊靜溫恭的樣子。
父親卻是嚴肅且沉靜。
是以我很早就覺得父母親之間有一種淡淡的疏離感。
但是母親說這叫舉案齊眉,相敬如賓,被世人引以為美談的。
我也一直這麼相信著,直到父親和太後的奸情被爆出來,直到母親被害S,直到事情變成現在這副局面……
我怎麼都不明白爹為何會如此陰戾殘忍地對待娘親和我!
哪怕當年的婚事父親並非情願,哪怕他對母親沒有一絲愛慕之情,可是他怎麼能如此心狠地割舍掉我們作為家人的十餘年時光,並狠狠將之摧毀?
隻為了和太後雙宿雙飛?還是意在這天下江山?
我不明白。
不過我想,總有一天,我會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他說出心裡話的。
我想朝著天際深深呼出肺腑裡的濁氣,
可是卻隻有細微的一聲,幾乎像是哽咽了。
雪越積越厚,寸寸封我血肉。
8
當年的娘親喝下那碗毒藥是什麼感受呢?
仿佛蟲豸噬咬?抑或是烈油潑心?
我現在就感受著這兩種的痛苦,疼得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像條蠕蟲般在床上輾轉扭動,血汗淋漓。
直到聽見皇上來,我才終於聚起一股勁,忍著劇痛噴出一大口鮮血。
蒼梧雲滿目震恐,黑鏡子一樣的眼睛蒙上一層紅霧,猛地一下撲倒在我的身邊。
「念兒,你……」
「皇上,臣妾無能,保不住我們的孩子。」
「什麼?」
他渾身幾乎顫抖起來,慢慢掀開我身上的錦被,一下看到被鮮血濡湿的我的下半身。
太醫連忙跪下回話:
「娘娘月份已經太大,
整個人都在冰天雪地裡凍透了……微臣無能,實在無力回天!」
「其他太醫呢?把所有人都給我叫來,救不活小皇子我要你們全部陪葬!」
蒼梧雲咆哮著,我則慢慢用自己帶血的手指攀附上他的手背:
「已經太遲了,不要責怪太醫。
「臣妾來到皇上身邊,隻是不想皇上的第一個孩子流落在外。我知道皇上身處之位的孤苦兇險,本以為我和孩子能為皇上的日子添些溫暖。
「可不想這深宮兇險至此……如果這次我亦隨孩兒去了,皇上更好好保重。我和孩子在天上,亦會祈盼皇上平安順遂……」
我派去通稟的人早已經添油加醋地告訴皇上我在太後宮中都遭受了什麼。
我動情的剖白與哭訴又已經潛移默化地讓蒼梧雲認為我和他才是福禍相依的自己人。
這就是我的策略。
身在後宮的我搞不了我爹,那就先搞太後。
我一直就沒想過要腹中的這個孩子。
太醫被我收買,引產藥是我自己喝的。
我要用自己和蒼梧雲的血脈給蒼梧雲和太後之間的母子之情劃上一抹重重的刻痕。
果然蒼梧雲眉頭皺滿密雲,一雙眼睛紅得要泣血,嗚咽中擠出冷硬的喉音:
「傳太後來問話!」
太後很快來了。
看清眼前一切,表情有兩分驚愕卻毫不慌張,眼睛深處更是散發出一種冷漠的光。
她氣勢洶洶地開口:
「來人,將蕭婕妤給我投入大獄,施以重刑。」
蒼梧雲難以置信,臉上憤恨變作惶恐。
抓著我的手一下松了,揮舞著去讓那些太監後退。
「母後何以兇惡至此啊!」
「她汙蔑哀家,我要她說實話。」
「念兒在你宮中喝過茶是真,罰過跪是真,現在小產幾欲殒命也是真!母後倒是告訴朕,哪一處汙蔑你了呢?」
蒼梧雲聲音幹澀尖銳,像冬風席卷過樹杈,讓人一聽就怕得不禁想緊緊縮起脖子。
可手握權柄的太後兇悍無忌,根本不受任何指摘。
「看樣子皇帝你已經被這狐媚子迷了心智。來人,送皇上回自己宮中歇息。」
「我看誰敢!」
淚的動人,血的鬼祟,迷惑著蒼梧雲的心智。
蒼梧雲表情完全黯淡下來,利刃刎頸,以S相逼:
「母後,兒子自知無才無能,所以心甘情願做著母親的傀儡。您什麼安排兒子都沒有置喙過,更不敢違逆。可兒子真的舍不得念情。
若您連我這一點歡喜都要剝奪,那可真真是要兒子去S了。」
9
太後雖然一貫是心狠手辣,說一不二。
可蒼梧雲畢竟是她的親兒子。
她到底被蒼梧雲頸間的一線傷疤鎮住了。
太後走後,我才放出喉嚨中一直被壓抑的悲鳴:
「皇上受此重創,都是念兒的錯……」
蒼梧雲喉間帶血,可他還是一掌拂開了太醫,重新將我擁進懷裡,聲音含混不清:
「是母後的錯。」
此刻我胸膛中激蕩的悲憤和疼痛已經全然化作火熱的希望和狂喜。
我用一個孩子,給太後和蒼梧雲之間的感情砍上了一道深深的傷痕!
而斬斷他們的母子之情,正是我能贏的根本。
之後蒼梧雲為了安撫我,
封我為憶妃。
太後也沒再說多說什麼,此事不了了之。
雖然換來暫時得以喘息的機會,但是我不能停住腳步。
在養小月子的這一段幾乎連床都不能下的日子裡,我辦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收買!
從十金收買了這個為我瞧病的太醫,我就知道,比起強權,人更願意屈服於利益。
母親曾經為了護我安穩給予我的那些財寶到底派上了實打實的用場。
宮女太監,侍衛親軍,各部總管……就沒有我收買不了的人,我比誰都舍得出價。
而我收買他們也不要他們為我做什麼掉腦袋的事,隻不過當耳報神,有什麼風吹草動,給我通個風、報個信就是了。
張張嘴就有賞,錢和白撿的一樣,沒人不想要。
不到一個月的日子,
皇上、太後、皇後宮裡就盡是我的眼睛和耳朵了。
到這個時候我心裡終於才是踏實兩分,不會再怕在睡夢之中被人扼S。
但是我在棋盤上落子的同時,太後也沒闲著。
借著宮中賞春宴,她為蒼梧雲安排了新人入宮,是其母家堂弟的小女兒,名喚王墨舞。
這人我已經聽說了個大概。
宮宴上紅衣起舞,翩若驚鴻,矯若遊龍,一下攏住了皇上的心。
皇上大喜,即刻將之封為妃位,封號襄。
之後的日子,蒼梧雲為襄妃迷醉不已,每天賴在她的寢宮,不離半步,調笑無厭,雲雨無時。
皇後方羨雲一下便急了,規勸皇上不可如此放縱,對襄妃更是沒有好臉色,出言敲打。
哪知道這襄妃不光貌美,還兇悍跋扈,牙尖嘴利。
幾次唇槍舌劍,
皇後都沒有佔到便宜,甚至皇上還厭惡皇後多事,更加維護襄妃而疏遠她。
而與此同時,皇上來我宮中倒是不少。
我小產,身子嚴重損傷,養了許多時日。
好是好了,身形卻更加消瘦清雋,整個人也帶一種病恹恹的柔弱意態。
仿佛覆雪的花蔓,令人想伸手扶護。
不知是不是覺得新鮮,蒼梧雲特別喜歡我這副樣子。
而這也是我刻意為之。
因為新入宮的襄妃明豔奪目,我就偏偏給皇上素雅輕明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