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因為它不再要求君王仁義,隻告訴他們,追求個人逍遙,天下萬民也可以做你飛升的燃料。
我仰起頭,望著黃金雕成的金箓燈。
魏帝這個老六。
人間的歡樂已經滿足不了他,他要在皇權之巔,建造天國。
「這儀式到底要整多久?」
道士們在醮壇裡跳大神,跳了快一個時辰,完全沒有收手的意思。
「這叫步罡踏鬥。」
姜思斯坐在我旁邊,若有所思地盯著醮壇。
「道士們按二十八星宿的方位和八卦圖,以步踏之,將人間的禱告啟奏上天,怎麼也要進行兩個時辰。」
姜思斯居然連這些都略通一二。
我心中警鈴大作。
「你該不會也修道吧?」
姜思斯緩緩搖頭,眸色晦暗。
「羅天大醮,
父王也曾舉辦過,就在姜國王宮之中。」
經他這麼一提醒,我腦子裡有模糊的記憶浮現。
父王的寢殿,曾終年縈繞著縹緲的爐香與藥香。
宮道上,母妃牽著我,身著紫色道袍的男子在道路盡頭,朝我們詭異地微笑。
實在是太久遠的記憶了。
碎片一般,難以拼湊出完整的線索。
「可我記得,我五歲那年離開姜國時,王宮裡已經沒有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了。」
姜思斯點頭。
「母妃去世那年,父王把所有道士都趕出了建安城。自那之後,姜國的修道之風,逐漸偃旗息鼓。」
要不怎麼說我父王能打江山呢?
被神明騙了,都能幡然醒悟,及時止損。
我大姜國必興。
魏帝老兒要完。
「不行了,
這裡奏的郊天樂吵得我腦仁疼。」
醮壇裡的味兒實在上頭,道士們的吹拉彈唱更是奪人性命。
我貓著腰,給姜思斯和聞戰使了個眼色。
「我先去溜達溜達,等他們跳完了就回來。」
跳大神看得我小腦萎縮。
溜達起來就不一樣了。
極樂苑是塊風水寶地,奇花異草不要錢似的瘋長,還有憨態可掬的山狸子到處遛彎。
我邁著小短腿,尾隨一隻圓滾滾的山狸子滿山跑。
這小東西走位靈活得很,九拐十八彎,企圖甩開我。
一直追到處偏僻的假山,山狸子累得四爪抽筋,嘴裡「嗷嗚嗷嗚」地叫喚。
雖然不通狸語。
但光聽語氣,感覺它罵得挺髒。
我輕手輕腳走過去。
「呼……別怕,
隻是貓叫聲……」
男人粗啞的聲音低低傳來。
我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幻聽了。
「唔……你這浪蕩子,膽子忒大,這極樂苑哪是做這種事的地方……」
「極樂苑,不就該是享受極樂的好地方?」
女人起起伏伏的呻吟,從假山深處溢出。
我大腦一片空白,手心止不住地冒出汗來。
有人在這裡……偷情?
好家伙,都不要命了?
假山雖大,但其中甬道曲折,嶙峋的石壁,更是阻隔了視線。
喘息聲此起彼伏,交歡的氣息愈發濃烈。
直覺告訴我。
別看!快跑!
視線的最後一抹餘光,是地上散落的男子衣衫。
明黃色的衣角,繡著雲海龍紋。
男人聲線喑啞,發出低沉喟嘆。
「嘴上說不要,身體卻緊得過分,母妃總是這般口是心非。」
18
夜幕已至,蒼穹陰沉,像越洗越髒的墨池。
遙遠之處,羅天大醮的郊天樂充滿神性,撞進耳膜。
我將脊背緊緊貼在山壁上,冷汗已從掌心冒到脊梁骨。
假山深處,男女交媾的聲響一浪似一浪高,後浪推前浪攀上頂峰。
我極小心地挪動腳步,生怕踩踏出一點點動靜。
裡面的淫靡之音漸漸停歇。
窸窸窣窣的,響起衣衫的摩擦聲,想來是在穿衣。
「嗷嗚——」
山狸子扒拉在山壁上,
見我鬼鬼祟祟的模樣,歪頭看我。
「誰?」
假山裡的女子十分警覺。
「……」
我與山狸子面面相覷。
山狸子大爺,你可別瞎嚎了,我再也不逮你了。
顯然,山狸子大爺也聽不懂我的人語。
它眯起豎瞳,支稜著腦袋左右打量我,猝不及防一躍而起,朝我俯衝過來!
喵了個咪,一萬句髒話在我心裡奔騰而過。
「唔……」
被貓驚嚇的緊急關頭,一隻手捂住了我的嘴。
所有聲音都被堵在咽喉裡。
聞戰將食指豎在我嘴唇上,無聲地「噓」了聲。
山狸子蹲在我腦袋旁的石壁上,滴溜著兩隻大圓眼,看看聞戰,
又瞅瞅我。
聞戰抬手,輕輕拍了拍山狸子的屁股。
這山狸子欺軟怕硬得很。
被聞戰這麼一拍,半點脾氣沒鬧,邁著優雅的貓步,就往假山深處探頭探腦。
「瞧,都說了是隻貓,母妃竟緊張成這樣。」
裡頭的男人慵懶調笑。
「怎麼,還是這樣才更刺激嗎?」
趁偷情二人組又開始打情罵俏。
聞戰拉著我,火速撤出了這是非之地。
回到筵席上時,我有種從S牢裡打了地洞,鑽出來重見天日的不真實感。
「剛剛,是梁爾……唔……」
聞戰眼疾手快,往我嘴裡塞了片紫蘇桃姜。
我眼珠一轉,見聞戰面色如常。
別說驚訝,
他平靜得像是看了場山狸子野合。
醮壇上,驟然響起尖銳的打镲聲。
這樂器太霸道,激得我天靈蓋發麻,空白的腦子活泛起來,忽地靈光一閃。
對了對了,相似的場景,我不是沒見過的!
兩年前,大年初一。
我按禮數,和聞戰跟著百官去宮裡,給魏帝拜年。
出宮時,引路的小太監鬧竄稀,等了半天也沒回來。
我漫無目的,走岔了路,誤打誤撞闖進偏僻的冷宮。
冷不丁撞見散落一地的女子衣裙。
女人衣衫半褪,跌坐在男子身上,瑩白的背上細汗涔涔,餘暉照耀下閃動著晶瑩的光。
入耳,是支離破碎的喘息。
可惜,那會兒我年少無知,讀的都是聞戰塞給我的正經讀物,一本低俗的都沒撈著。
愣是沒看明白他們在幹嘛。
女人長發汗湿,凌亂地貼著臉。
我正想走近看清她的容貌,就被四處找我的聞戰單手扛肩上,一溜煙兒搬走了。
後來我學精了。
靈活地繞過聞戰那個假正經,自行搜集市面上的勁爆話本。
從此打通任督二脈,看什麼都小臉通黃。
如今想來,棠妃娘娘的含章宮,離冷宮不過一牆之隔。
「兩年前,你就知道他們那檔子事了,對不對?」
我憤懑地看向聞戰。
聞戰繼續往我嘴裡塞小天酥,不說話。
這就算是默認了。
我氣得險些咬碎後槽牙。
憑什麼?
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活這麼大,就沒有一個八卦屬於我!
我跟聞戰還沒理論出個好歹來。
郊天樂停了。
醮壇上的道士們收了手,紛紛魚貫下來。
霎時間,偌大的極樂苑靜謐如深川。
夜色裡,隻剩「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齊刷刷地響起。
身著黑甲的禁軍侍衛湧進來。
大太監李佛安緊隨其後,扯著嗓子高喊:
「陛下駕到——」
筵席之上,百官起身。
我透過人群,看見老態龍鍾的魏帝緩步而來。
他身後,還站著個身穿紫衣道袍的男子。
在衝我微笑。
19
「國師逍遙真人到——」
李公公又喊了一嗓子。
李佛安是天子身邊得臉的大太監。
除了魏帝,
就算天王老子下凡,他都懶得傳呼一聲。
這位逍遙真人,竟比天王老子還好使。
魏帝為他打造了紫檀八卦椅,設在天子右席。
能打造出座椅的小葉紫檀木,樹齡高達數百年,價值堪比黃金。
天子右席,更是三公九卿都坐不上的位置。
這種待遇,要麼是魏帝老糊塗了。
要麼是這逍遙真人,當真有點東西。
筵席燭火昏暗,我趁機跟姜思斯交頭接耳。
「這個國師,我好像是見過的。」
姜思斯臉色微白。
「我也見過。」
「小時候,他是不是來過咱姜國王宮?」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不可聞。
因為脊背發涼。
有一道視線,從魏帝右方直直射來。
帶著透骨的寒意。
我不經意對上那紫袍男子的目光。
忽然心髒狂跳——
我發現一件非常怪異的事。
我記憶中的逍遙真人,模樣約莫三四十歲。
微笑時,眼角還有細細的皺紋。
而如今,高座上的男子皮膚潤澤,唇瓣飽滿,眼角光滑如許,連女子見了也要心生嫉妒。
他感應到我的目光,莞爾一笑。
笑容意氣風發,帶著違和的少年氣。
時光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
怎麼會有人真的越活越年輕?
紫袍男子姿態闲適,盯著我,忽然陰惻惻一笑。
我渾身瞬間爬滿雞皮疙瘩。
像是被深淵凝視的獵物。
「別怕。」
一隻手從桌下伸過來,
握住我的。
手心溫度比我高出許多,四根手指修長,薄繭粗粝。
莫名有種安全感。
我抬眼,去看這隻手的主人。
燈火闌珊下。
十年前,那個小神仙一般的清貴少年,已經長成了如今的模樣。
像大魏的雪,美而清寒,暗藏凜冽。
「喂,某些人眼睛裡快冒火星子了,考慮一下本宮的感受行嗎?」
姜思斯這張嘴,真是造物主畫蛇添足的敗筆啊!
筵席上,有人以袖掩唇,忍俊不禁。
我探頭一瞧,是個神態嬌俏的白淨美人。
顧盼生輝,芙蓉如面柳如眉。
「呆子!哪有這樣盯著人瞧的?也不怕被挖了眼去?」
美人一開口,我倍感熟悉。
仔細咂摸回味……嗯?
這不是徽音公主麼?
以前的徽音不事雕琢,又是魏帝寵愛的幺女,做什麼都橫衝直撞,大大咧咧。
不知她最近受了什麼刺激,開始捯饬自己。
額間點花鈿,淡掃遠山眉。
二郎腿也不翹了,嫻雅得像個要出閣的世家閨秀。
我看著她,她看著的,卻是姜思斯。
「正好姜國公主也在,借此壽宴,朕正好聊聊公主的請婚書。」
宴過三巡,魏帝紅光滿面,在高座上聲如洪鍾。
明眼人都知道,姜思斯的請婚書,魏帝根本不可能準許。
哪有外邦皇室,跟自家大臣聯姻的?
萬一大臣起了通敵叛國的心思,大魏天子的祖墳都能被撅個底朝天。
魏帝心知肚明,這看似荒唐的提議,其實是一種常用的談判手段。
提出一個不可能的條件。
幾番拉鋸,看似讓步吃虧,其實正好達到真正的目的。
「姜國皇室,金枝玉葉,聞卿雖是我大魏不世出的英才,但配姜國公主,還是高攀了些。」
魏帝將眸光轉向我。
「朕做主,將姜國公主宣離,賜婚予太子梁爾留;徽音公主梁爾雅,嫁與姜國太子姜思斯。
「從此,兩國永結秦晉之好,如何?」
20
沒人會把大魏天子的「如何」,理解為商榷。
魏帝的「如何」,從來都意味著「就這樣了」。
壽宴上鴉雀無聲。
在場都是官場上,摸爬滾打過的人精。
都能聽出來,魏帝用一句秦晉之好,想把「質魏」的外交手段,換成聯姻。
今後,姜國公主為大魏誕下的子嗣,姓梁,將成為新一任魏帝。
而姜國的新王,身上也將流淌著大魏公主的血。
血緣,天然是一種秩序穩定的利益共同體。
用血脈確保臣服,用時間鞏固利益,兵不血刃,大魏便能輕松歸化整個姜國。
要不怎麼說這老頭能當皇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