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幫我。」
「這……不好吧?」
聞戰滾燙的掌心與我相抵。
塞給我一個小盒子。
「藥膏,幫我抹抹。」
我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聞戰看我紅透了的臉,低聲嗤笑。
「滿腦子淫穢話本。」
「是你瞎說話惑亂人心!」
我脫靴上塌,雙腿疊跪,俯在他身上,輕輕塗藥膏。
「唔。」
聞戰咬唇,痛哼出聲。
我指尖一顫,惱道:
「你……別叫。」
「我疼。」
「疼也不能這樣叫。」
聞戰也惱了,側過身就要彈我腦瓜崩。
我身下的被褥被他一帶,
整個人失去平衡,直接壓了下去。
胸脯下,是聞戰的臉。
他的呼吸透過衣衫,熨帖在我胸前肌膚上,酥酥痒痒。
我右手撐在他臂膀上,另一隻手剛好觸及他的右掌。
那隻手掌骨節分明,四指修長漂亮。
唯獨小指殘缺不全。
每當看到他的斷指,我的脊背就會火辣辣地發痛。
會想起五年前,邊境兵變。
我被梁爾彀拴在馬後,在朱雀大道上拖行。
尖銳的石子嵌進肉裡,身體好像滾在刀尖上,血水淌了一地。
痛得發了瘋,我狠狠咬住梁爾彀扼住我咽喉的手。
大魏太子金尊玉貴,被我咬爛了小指,拔出刀來,就要斬斷我的手指泄憤。
刀像風一樣落下來,我驚懼地閉上眼睛——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
有人將我擁進懷裡。
溫熱的血,濺在我臉上。
聞戰救了我。
代價是將他的尾指賠給梁爾彀。
「你那個時候,疼不疼?」
我喃喃問。
問完又覺得這問題太蠢。
我被針扎下指尖,都疼得哭爹喊娘。
何況是斬斷十指連心的血肉。
隻是聞戰S要面子,不願承認罷了。
「你說這個?」
聞戰晃了晃自己的右手。
「可疼了,疼得我每晚都哭。」
聞戰勾唇看我,烏沉的眸裡,不懷好意。
「所以你打算怎麼補償我?」
他的眼眸裡好似藏了個須彌世界,將人吸進去。
一微塵裡三千界,半剎那間八萬春。
四目相對,
不知是誰的眸光裡,泛起無數花開、無數悸動。
熱烈,絢爛,萬千風華都潛藏在他眸中。
我挪不開眼,無法逃脫。
直到。
「殿下,你要找的人,我給帶來啦!」
天霸興高採烈地拍開房門。
「你們……在幹什麼?」
10
悸動的心髒,差一點兒就變成心梗。
「在……上藥。」
我幹巴巴地說。
天霸狐疑地瞥了眼聞戰。
他背上一片血赤糊拉,非常唬人。
天霸信了。
「正好小聞大人也在,這個雲裳怎麼處置,你們二位商量個準話吧!」
雲裳洗淨脂粉,臉龐清雋,看著年紀不過十三四歲。
「說說,你為什麼想S梁爾彀?」
聽我提起這個名字,雲裳咬牙切齒。
「他的癖好惡心,次次在床榻上強迫我,我厭惡他,早就想S他。」
哦,我誤會聞戰了。
原來真正男女通吃的,是梁爾彀那腌臜玩意兒。
「隻是這樣?」
「隻是這樣。」
「放屁!」
我指了指榻上趴著的聞戰。
「梁爾彀一S,那晚房裡的所有嫌疑人——聞戰、老鸨、兩名歌伎,連我都被叫去盤問,怎麼獨獨就漏了你?」
雲裳抿唇不語。
我直視他的眼睛。
「有人在背後保你,對吧?」
雲裳身形微僵,仍不肯開口。
「你想沒想過,
你沒被供出來,是因為天霸阻止了你S梁爾彀?
「若你出手,S的不是你,就是梁爾彀,更有可能是你們同歸於盡。」
我盯著他,一字一頓道:
「那個你以為在保你的人,不僅想S梁爾彀,還想S你。
「你想清楚,到底要相信誰。」
少年人情緒不穩,心理防線最好攻破。
聞戰從榻上支稜起來,加了最後一把火。
「若有心護你,早就為你贖身了,哪會讓你在水深火熱的地方受盡折磨?」
雲裳肩膀顫動,臉色慘白地闔上眼。
「是……是三皇子,梁爾留。」
11
雲裳認識梁爾留時,他還不是大魏三皇子。
而是廣寒宮的龜奴。
如果說娼妓是下九流中的最末流。
那麼龜奴,就是根本不入流的爛秧渣滓。
龜奴伺候恩客,伺候老鸨,伺候妓子。
再窮的人家,願意把孩子送去梨園唱戲,賣給大戶為婢,但絕不願意丟去青樓做龜奴。
那是丟祖宗的臉,會遭天打雷劈。
那青樓的龜奴怎麼來的?
——是妓子們生下來的。
雖然梁爾留生來不體面,但他有個在下九流裡很體面的花魁娘親。
這位花魁謹慎且精明。
她從底層混到當紅頭牌,看過數不清的痴心美夢破碎成灰。
有些妓子企圖用孩子,來綁住恩客的心,給她們贖身,得個名分。
她知道,一個妓子母憑子貴,得了名分。
就還有九十九個妓子,生下了沒爹要的冤孽做龜奴。
明白人都曉得,在窯子裡,好身段比俏容貌還要緊。
懷孕生育,是最最掉價最最賠本的買賣。
可她還是生下了梁爾留。
不是因為荒謬的母性光輝。
而是那天的恩客,身份實在尊貴。
尊貴到讓她都昏了頭,瘋魔了般為之一搏。
事實證明,孩子拴不住男人。
也搏不來逆天改命的名分。
梁爾留生下來後,那個恩客再也沒來過廣寒宮。
他有很多個孩子,不差這一個。
花魁將襁褓裡的嬰兒剪了臍帶,扔給老鸨,名字也沒取一個,再沒有過問。
她的業務能力一向拔尖,栽了這個跟頭,很快爬起來,把生意做得紅紅火火。
老鸨視她為搖錢樹,給她配了個專門伺候的龜奴。
那小龜奴才五六歲,災年裡,娘S了,爹活不下去,賣了他換糧食。
老鸨將小龜奴領來時,花魁正抱著琵琶,給《清平調》譜新曲。
她瞧小龜奴明眸濃睫,長得煞是可愛,便賞了他個名字。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你就叫雲裳罷。」
雲裳是龜奴裡最小的,常被那些大的欺負。
隻有一個人幫過他。
就是梁爾留。
「你伺候的是我娘,你要被打殘了,連個給她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
梁爾留天然地愛著自己的母親。
盡管花魁從未正眼看過他。
他是她的傷疤,她的恥辱。
梁爾留的存在,時刻提醒著她曾經痴心妄想,差點自毀前程。
她對雲裳卻很好。
仿佛把所有愧疚與虧欠,都移情到了這個小龜奴身上。
教他識文斷字,學詩詞,撥琵琶。
雲裳一天天抽枝發芽,愈發招人喜歡。
招花魁喜歡。
也招恩客喜歡。
老鸨打算讓雲裳當小倌那天,花魁跟她大吵一架,到最後護犢心切,動起手來。
老鸨恨得牙痒痒。
心想這花魁一年長似一年,眼瞧著就要人老珠黃,銷路慘淡。
居然還敢跟她吆五喝六,簡直倒反天罡。
二話沒說,直接將花魁告官,下了獄,打算讓她S在牢裡。
花魁在獄中,隻被關了三個月。
要不怎麼說她命好。
那年大魏來了個修道高人,尊號「逍遙真人」。
此人佔星煉丹無所不通,
常與大魏天子論道,被魏帝奉為國師。
逍遙真人為大魏佔卜國運,得出的卦象是:
「天魁未至,紫微不興。」
天魁星流落民間,紫微帝星難以昌盛。
卦象玄乎其玄,魏帝心裡卻大徹大悟。
那一年,魏帝從廣寒宮接回梁爾留。
花魁在獄中喜極而泣。
十多年前稀碎成泥的美夢,在這一刻居然成了真。
她又哭又笑,幾欲發狂。
獄卒打開牢門,她涕泗橫流地跑出牢房。
隻見獄卒桌上,擺著為她準備的金樽玉碗。
裡頭,裝著鸩酒。
魏帝說,三皇子梁爾留,是頂頂尊貴的皇家血脈。
怎能有個讓他難堪的低賤娘親。
所有知曉他身世的人,都不會再開口。
那一年,廣寒宮少了些人,換了老鸨。
大魏後宮裡,家世顯赫卻膝下無子的棠妃娘娘,被過繼了個兒子。
偶有膽大的宮人,在背地裡嚼舌根,揣測三皇子的生母是誰。
很快,就被割了舌頭。
梁爾留剛進宮時,也會因為風言風語憤怒,陰鬱,心生自卑。
他告訴棠妃娘娘,他的血脈裡,有洗不幹淨的塵和灰。
棠妃朝他溫柔地笑。
她說,那又有什麼關系呢?
舊的歲月已經湮滅在塵埃裡。
新的故事會從廢墟上長出來。
12
夜已經很深。
雲裳低著頭,說盡他和梁爾留前半生的來龍去脈。
「他娘對我有恩,當年大魏天子清洗廣寒宮,我年紀小,僥幸留了條命,
如今他想要,拿去便是。」
我打小夾著尾巴做人,從未見過這樣視性命如糞土的猛士。
內心十分震撼。
「行,我這就進宮,告訴梁爾留,讓他把你捉去S了。」
說著就要起身。
雲裳咬著牙,淚珠兒在眼眶裡打著轉。
聞戰伸手把我摁回去。
「別逗他了,跟誰學得這麼壞?」
哈,這男人居然還好意思問我?
算了,看他現在那個爛背,不想跟他掰扯。
我扭頭跟天霸商量:
「霸啊,這犟種先交給你咋樣?教他點武功什麼的,別讓人一刀就給捅S了。」
天霸大馬金刀地坐著,正在剝花生吃。
她打量了下雲裳的細胳膊細腿,嚼巴嚼巴嘴裡的花生。
「他這副身板,
扎個馬步都晃悠,習武又不是請客吃飯……你們這麼看我做什麼?我說實話嘛!
「哎呀……好好好,教教教,小子,明早卯時起床,先繞府跑二十圈練練腿知道不?」
天霸揣了把花生裝進兜,右手一提溜,輕輕松松把雲裳拎走了。
聞戰還在榻上趴著,像隻思考人生的俊俏王八。
「梁爾留為何要S梁爾彀?」
「想當太子唄。」
「兩天後,就是陛下的六十大壽,在這個節骨眼上S太子,他怎麼敢?」
「藝高人膽大唄。」
「……」
聞戰不想跟我說話。
嘿,我偏要惹他糟心。
「老瞎琢磨別人的事,先操心你自己吧!
」
「我怎麼了?」
「我今天在宮裡溜達,聽說你未來媳婦兒要來大魏了。」
聞戰:「?」
十年不見。
姜思斯,別來無恙。
13
事實證明,姜思斯有大恙。
姜國公主的儀仗隊還沒進盛京城,城裡已經滿是她的傳說。
「聽說賊漂亮。」
「胸很大。」
「腿又細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