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向來不爭不搶,想離婚成全,他不答應。
扯下我的耳墜送給初戀,斷了我媽藥費逼我低頭。
哪怕我出了車禍,他也隻是在病床前罵我自導自演。
可我卻茫然地看著他。
「你是誰?」
我的記憶停留在了七歲。
第一次與他相見的那年。
1
顧安帶著林嫣然回來的時候,家裡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外面下著大雨,嫣然沒地方可去,就讓她在家過一夜吧。」
他有潔癖,每次回家,都要我裡裡外外打掃一遍。
可此時他懷裡的林嫣然滿身泥濘,他不在乎。
「顧安,你放我下來,你老婆看著呢。」
林嫣然推他,
他卻抱得更緊。
「她賢良淑德,不會在意的。」顧安盯著我,「我說得對嗎,沈念?」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攥緊口袋裡的離婚協議,沉默著讓開身子。
林嫣然說她腳痛,於是顧安抱著她,走進了客房。
她又說這房間沒有人氣,晚上睡覺害怕,指了指我和顧安的臥室。
顧安拿出我的衣服給她換上。
又讓人撤走了床頭的結婚照。
安頓好已是後半夜了,顧安哄她睡著,才發現我還一個人坐在客廳。
「怎麼,生氣了?」他在我身邊坐下,勾起我一縷頭發,纏在指間把玩,「你要是不開心,我現在就讓她滾好不好?」
他總是這樣,前一秒將我碾進泥沼,下一秒又向我示好。
可我不會再信了。
就像前天的結婚紀念日,
他信誓旦旦會回來陪我。
我枯等到深夜,打電話過去,聽見的卻是他和林嫣然的歡好。
「顧安,我們離婚吧。」我說。
他看著桌上的離婚協議,愣了片刻。
然後輕笑著撕碎。
「沈念,我還欠著你家一條命,怎麼會忍心放你走呢?」
2
在我七歲那年,我媽從火海裡救出了顧安。
她自己卻燒傷了半邊身子,醫生說,以後很難再醒過來了。
我爸隻知道喝酒打我,還好顧家念著恩情,帶我回家,把我當做養女。
第一次見顧安時,他跳到我身前,仔仔細細地打量我的眉眼。
「以後你就是我妹妹了。」他抓起我的手,「送你個見面禮。」
他掌心溫熱。
可下一秒,一隻蟲子被他丟到了我手上。
我嚇得哭了,他卻笑得開心。
但我很快想起媽媽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念念,你在顧家要謹言慎行,千萬不要惹他們生氣,這樣,才能過上好日子……」
我逼著自己止住哭聲。
顧安覺得無趣,撇了撇嘴。
後來,我爸找到學校跟我要錢,是顧安拿著棍子甩在他頭上,把他打進了醫院。
學校的女生欺負我,也是顧安站出來,打得她們滿臉是血,說我是他的妹妹。
我紅著眼,怯怯地說對不起,麻煩你了。
可第二天,他就摟著霸凌我的女生肩膀,說隻是開了個玩笑。
我不過是他家一個保姆的女兒。
我就這麼在地獄與天堂間反復,來到了二十歲的生日。
切開蛋糕,
裡面藏著一顆晶瑩璀璨的戒指。
他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單膝下跪,握著我的手:
「小念,嫁給我好嗎?」
我有一瞬間的猶豫。
他的手驟然抓緊,指甲陷進我的肉裡。
「小念,你的生命裡隻有我了,讓我一輩子保護你,好不好?」
我又想起了媽媽的話。
還有每個月維持媽媽生命的天價藥費。
我選擇相信他。
可如今,曾說要一輩子對我好的顧安,讓他的初戀住進了我們的家。
3
林嫣然在我家住了一個多月,突然說想要間畫室。
明明那麼多的空房間,可她卻看上了我們的嬰兒房。
剛結婚時,顧安總說想要個孩子。
他說我孤苦無依了一輩子,有了骨血,
或許臉上的笑容就會多些。
第二天,嬰兒的床單被套,衣服玩具就堆滿了房間。
他抱著我,臉上滿是柔情,翻字典要給孩子取名字。
「男孩就叫顧然,女孩就叫顧嫣,老婆覺得怎麼樣?」
那時我沉浸在他的溫柔裡,絲毫未曾料想他的心思。
嫣,然。
我從沒有求他和我結婚,也沒有想過要和林嫣然爭搶的心思。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千方百計地想要用最鋒利的刀在我心上剜下塊肉來。
顧安讓人搬走房間裡的嬰兒物件,擺進畫布顏料,目光卻始終落在我的臉上。
看到我的眼中落下淚來,他終於笑了:「小念,你哭什麼,明天我再找個更大的房間,給我們未來的孩子就是。」
我輕輕摸了摸肚子。
他還不知道,
我已經有了孩子。
但我不會讓你見到的。
4
可林嫣然還嫌不夠,她盯上了我的耳墜。
「顧安,姐姐的耳墜好看,我還沒見過這個款式的呢。」
「既然她喜歡,你就送給她吧。」顧安倚在門邊,「來者是客,你當女主人的也別太小氣,我明天去給你買個更好的。」
他明明知道,這是我媽媽留給我的唯一一件東西。
我轉身就走。
卻聽見身後一陣腳步,下一秒,耳朵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痛。
「不好意思啊姐姐,我就是想拿著看一眼,卻不小心……」林嫣然手上拿著那枚耳墜,笑得得意。
疼痛伴隨著委屈,從落血的傷口中噴湧而出。
我拿起花瓶,砸在了林嫣然的頭上。
她倒在地上,甩手將耳墜丟出窗外,落進湖裡,哭著喊顧安替她出氣。
我緊握著碎裂的花瓶,想著他要是過來,就捅進他的胸口。
抬頭,卻正對上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沈念,你生氣的樣子,好看多了。」
瘋子。
我扔下碎瓷片,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顧安卻像個鬼魅似的跟了進來,他坐在我身邊,手指拂過我還在滴血的耳垂。
「真生氣了?」他伸手,將一枚染血的耳墜放進我的手裡,「嫣然賠你的。」
外面是女人撕心裂肺地哭喊。
「嫣然幼稚得很,就是孩子氣鬧騰,和你不一樣,別跟她一般見識。」他笑。
是啊,我成熟穩重,我善解人意。
我和你這十四年裡不爭不搶,
順心順意。
隻不過是因為我是個七歲就沒了媽媽,寄人籬下的孤兒罷了。
他拿出紗布,想替我包扎。
我轉過頭,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上。
我本來不想哭的,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落下來,一顆一顆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靜靜地看著我,看著鮮血從我齒間滾落。
眼裡逐漸有了笑意。
「小念,你瞧你多愛我啊。」他抬起另一隻手,撫摸著我的頭發。
「對不起,再咬重些吧,如果能讓你好受些的話。」
他果然是瘋了。
我松開嘴,鹹腥的液體讓我反胃。
胡亂地將衣服塞進包裡,我起身要走。
「你去哪?」他拉住我。
「去向法院提離婚訴訟。」
「你真要離開我?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我點點頭。
「你忘了是誰把你從小養大的?」他看向我手裡的包,眼神冰冷,「你從頭到腳,有什麼不是我給你的?」
我松開手,行李落在地上。
「顧總,您如果不介意我光著身子出門的話,我身上的衣服也可以還你。」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在我走出房門的時候,他說:
「你會回來求我的。」
5
我已經很久沒有出過門了。
結婚後,顧安不允許我出去工作。
他說我隻用安心做顧家的闊太太就夠了。
我也試著偷偷投過簡歷,可是都石沉大海。
他笑我終究是上不得臺面。
如今想來,大概是他去那些公司打過招呼。
去法院交了離婚訴訟書,
出來時天已經黑了,雨下得越來越大。
我沒帶傘,被雨澆了一身。
反而覺得從未有過的暢快。
一個陌生號碼卻在這時候打了過來。
接起。
「請問是沈念女士嗎?」
「我是。」
「是這樣的,您母親的生命維持系統,被顧先生停掉了。我們醫院這邊隻能免費給您續到今晚的 12 點,麻煩您過來繳一下費,不然……」
那個瞬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我與顧安相識十四年,他是最了解我的人。
也最明白我的軟肋。
隻是我從未想過,他會喪心病狂地對他的救命恩人下手。
大雨瓢潑,車流濺起的汙水落在我身上,沒人願意載我這個瘋子樣的女人。
我打顧安的電話,
他不接。
一直打到第六個,他才懶懶地接起。
「有事?」他語氣似笑非笑,身邊是林嫣然不滿地嘟囔。
「顧安,我求你,我求你不要斷掉我媽的活路,我求求你……」
他輕笑著諷刺:「你不是不要我的東西,怎麼……」
「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在大雨中跪下,用著最軟弱的語氣向他服軟,「我認輸了,顧安,顧安,她救過你啊……」
「那又怎樣?」
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他緩緩吸了口:「十四年的藥費你知道花了多少麼?你媽的命值這個價?」
「還有我的,我也是你的……顧安,我這就回來,
我一輩子也不出去……」
我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跑著。
大雨模糊了視線,隨著身後一聲急促的剎車響,我突然感覺身子一陣輕飄。
不疼,隻覺得周邊的一切都安靜下來,變得恍惚。
有片刻的輕松。
下一秒,後腦重重地撞在了地面上。
電話那頭的顧安還在說什麼。
他的聲音從輕佻變得急切。
最後幾乎是撕心裂肺的慌張。
可我聽不見了。
6
顧安跌跌撞撞地衝進了病房,護士攔不住他。
他的頭發被雨水打湿,襯衫的紐扣也系錯了幾粒,手上的手機還在不停地打著我的電話。
顧安一把揪住護士的衣領,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著吼:「她怎麼樣了!
」
「傷到了頭,沒有生命危險。」護士被他嚇到了,「這是病房,請你小聲些。」
顧安胸口劇烈地起伏,拖著腳步,踉踉跄跄地衝進病房。
下一刻,他愣住。
我正伏在醫生的肩頭,淚如雨下。
「沈念,有意思麼?」他臉上的焦急頓了片刻,變臉似的換回了冷漠的神情,「自導自演這麼一出戲,隻會讓我覺得你惡心。」
見我沒有應,他瞬間暴怒:「沈念!你聾了?」
護士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她聽不見。」
顧安茫然地轉過頭,眼睛不自覺地瞪大了,SS盯著我。
「病人大腦受到撞擊,隻有左耳還有微弱的聽力,你要湊近些……而且……」
顧安額角跳了跳,
下意識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我轉過頭,正對上他一雙泛紅的眼睛。
「沈念,你耳朵……」
「你……是誰?」
我問。
那一刻,他的臉上少見地出現了一瞬間的失神。
「而且,病人出現了失憶的症狀,似乎隻保留了七歲的記憶。」護士在一邊解釋。
七歲,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的年紀。
「沈念,你……不記得我了?」
顧安的眉頭蹙起,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陸哥哥,他是誰呀?」我抬起臉,看向身旁的醫生。
沒來得及陸醫生說話,顧安看看我,又看看他,整個人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猛地向前一步,
一把攥緊了我的衣領,將我的臉朝他拽過去,一張臉扭曲得不成樣子:
「沈念!你敢忘了我……你居然敢忘了我?這麼多年的時間,你憑什麼……」
那一刻,他的臉與記憶中某個醉酒的男人重合在一起,我仿佛又回到那個破舊昏暗的小屋,男人的拳頭如雨點般落在我的臉上,身上。
我掙脫開顧安的手,從病床上滾落到地上,跌跌撞撞地縮進角落,跪在地上,不停地朝著他磕頭:
「對不起,對不起……我會聽話的,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地上,地磚上染著額頭的血跡。
顧安張著嘴,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驚慌。
他下意識向前走一步,
想靠近我些。
下一秒,被一拳打倒在了地上。
「你他媽是不是瘋了!她是病人!」陸醫生的身子橫在我倆之間,將我摟進懷裡,一邊警惕地盯著顧安,一邊安慰,「沒事沒事,沈世仁已經S了,再也不會打念念了,念念不怕……乖,不怕不怕……」
顧安坐在地上,一時忘記了起身,就那麼呆呆地看著我畏懼的眼神。
「沈念,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我卻隻是瑟縮在陸醫生的懷裡,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念念現在失憶,情緒也不穩定,麻煩你離開這裡。」陸醫生冷著臉。
顧安SS地捏著拳,骨節發白:「你是……陸言?」
「是啊,
怎麼,打算再打斷我一條腿麼?」陸言微微眯眼。
在媽媽救顧安於火海之前,一直是陸言救我於爸爸的毒打之中。
每次聽見我的哭聲,都是他翻過牆頭,踹開我家的門,拿著擀面杖和我爸拼命。
可後來,發生了某件事後,他要去找顧安替我出氣,卻被顧安找人打斷了腿。
顧安將我摁在窗邊,強迫著我親眼看著轉頭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膝蓋上,親耳聽著骨頭的碎裂聲響。
他說,隻要我跪下來求他,保證以後再也不和異性說話,他就放過陸言。
可當我跪下的一瞬間,他又將我抱進懷裡。
「小傻子,我跟你開玩笑呢,你怎麼還當真了?」他輕笑,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發,「我怎麼會傷害你的朋友?」
當晚,陸言被送進了全市最好的醫院。
可我怕了。
我去到陸言的病房,對他說,我現在是顧家的養女,不需要你這種人的保護了。
我親手將這個世界唯一對我好的人推走。
繼而向著深淵踽踽獨行。
可在今天的病房裡,我又看見了顧安那時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