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住在我們家出門右拐右拐再左拐的丫蛋兒,染了病,家人害怕染給幼弟,把她扔在羊圈裡任她自生自滅。阿姐偷偷去看她,她渾身上下連件完整衣服都沒有,隻裹了卷草席。
阿姐不忍心,將她撿回去,但丫蛋已經虛弱得無法進食了,不到兩日,人便沒了。
S之前,她握著阿姐的手哭著說:
「清然姐姐,真羨慕你,懂這麼多東西。
「爹娘總說我是個賠錢貨,我不怪他們,可我隻是想活著,這也有錯嗎?」
那時丫蛋哭得就像此刻的葉莞。
哭這被人輕賤的一生,身為女子被再賤一分的一生。
侯府到杜梁這一代早就人丁凋零,再不復祖上榮光,爵位也隻世襲至杜梁的父親這一代。
五年前,前來請阿姐醫治的就是杜梁。
他這種朱門繡戶出身,本來很難染到疫病,但他愛去窯子廝混,時間久了,便染了病。
阿姐治好了他,杜梁卻起了歹心。他踩著阿姐的屍體,加封了侯爵。
爵位雖得以晉封,但侯府多年來的入不敷出早已掏空了祖產,眼下的侯府日落西山,危若朝露。
府中奴僕二十還籍的恩典,也不過是為了維系侯府最後的臉面。
陸沅貌美,雙面繡手藝更是千金難求。杜梁看中了她的皮相,顧老夫人舍不得她所帶來的財帛,故有了中秋夜那一出戲。
兩個人趴她身上,恨不能飲其血,食其肉,敲骨吸髓,榨幹淨她所有價值。
我雙手捧著陸沅的臉,緊盯著她的雙眼,目光如炬,緩緩道:
「你不要再尋短見,人活著,
才有希望。
「你相信我,我有辦法,我會S了杜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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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第二天凌晨,夢澤軒便傳話喊我前去伺候。
我安撫了下陸沅,便去拜見杜梁。
杜梁深居簡出,去給顧老夫人請安的時候也避著下人,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
他半躺在床上,牆上掛了四幅畫作,中間置放的香爐燃著燻香,煙霧繚繞,讓我有些看不清他的臉,隻感覺他黏膩的眼神像蛇一樣流連在我身上:
「聽母親說,你是落魄大戶人家出身,是個知書識禮的。」
他半晌才開口,聲音尖細,雌雄難辨。
這是他的後遺症之一。
我眼觀鼻,口觀心:「不過略識得幾個字罷了,不敢在少爺面前班門弄斧。」
陸沅告訴我,杜梁自命不凡,總以文人墨客自居,
附庸風雅,平日裡最愛吟詩作畫。可惜天賦平平,被人嘲笑酸文劣作。
一般人這樣,大多會反省己身,他倒顧影自憐,自比太白在世,哀嘆自己不被有識之士賞識。
「你看看這幾幅畫作,哪幅最好?」
四幅畫作,都是山水花鳥,隻有一幅的角落裡有個女子側影,似在含淚。
「這四幅畫工筆精湛,生動飄逸,都屬於上乘之作」我頓了頓,接著道:
「唯有這幅,以人喻景,透著一股悲切,似等故人來。」
杜梁這才正眼瞧我一眼:
「有點意思,你說她在等什麼呢?」
阿姐說過,仕途坎坷,不受重視的詩人往往喜歡寫閨怨詩,表面是在哀嘆女性,實則是表達自己的不得志。
「在等一個能欣賞自己的夫君。」
這幅畫畫得實在難看,
比之其他三幅,顯得格格不入,我想看不出也難。
11
杜梁很滿意我,讓我近身伺候。
他揮毫落紙,我在一旁奉茶。不得不說,看他寫字,細看是一種折磨。
他看著沒有熱氣的茶,面色有些不虞,不等他開口斥責,我搶先道:
「古籍上說,以冷水入茶,令茶葉在水中慢慢浸染,不傷其味,且口感清新,回味甘長。
「侯爺飽讀詩書,必清楚其中門道,奴婢獻醜了。」
杜梁哂笑一聲,端起就飲,確實感覺茶湯清潤,別有一番滋味。
「確實不錯,以後你便專門給我奉茶吧。」然後又自覺說的話有異,我此時已是他的通房,不單單是丫鬟了。
他正要說話找補,我知曉他心思,立刻跪拜在地上,裝得言辭懇切:
「竹瀝自入府為奴時,
便聽聞侯爺不近女色,篤志好學的清雅名聲,如今有幸近身伺候,如今一見,果真名副其實,令人神往。」
我真誠的演技顯然打動了久久不得志的杜梁,他擺擺手,示意我可以退下了,明日再來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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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的時候,隻見陸沅一臉擔憂地望著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的憂慮,她的訝然。
做丫鬟的,本來就不被當成人,無非是隻聽得懂人話的小貓小狗,能伺候人的桌椅擺件。
被欺凌剝削至此,陸沅也不曾有過反抗的想法,她隻當自己命苦。
直至父母去世,她才驚覺,這世上唯一在乎她的人已經離去。
她想報仇,想幹幹淨淨地去見地下的至親。
「我不僅是為了幫你,更是為了自己。
「我不怕告訴你,我入府唯一的目的就是要他們母子S。
」
我的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適合出遊。
五年,將近兩千個日日夜夜,沒有一日我不想達成這件事。
剛入侯府時,我沒有多餘的錢給人牙子送禮,果然就被安排做了最低等的掃灑僕役。
熬了兩年,才被提拔至老夫人的外院。
再一年,我故意透露出自己識字,會管賬,這才入了老夫人的眼,做了她的掌事丫鬟。
阿姐說得沒錯,要卑躬屈膝,給人下跪討生活的日子果然不好受。
我已經沒有親人了,曾想過很多一了百了的方法。比如直接在宴會上動手,或者像阿姐講的宮廷話本裡一樣——下毒,使計。
但這些在實際情況下都很難做到,侯府有諸多門房護衛,不待我手刃仇人,就會被立馬拿下。
用毒更是天方夜譚,
大戶人家所有的藥品都有嚴格的管控,哪怕是清明時節所發放的除蟲藥,都是按份例領的,輕易不會致人於S。
我不怕S,隻怕失敗。
陸沅震驚於我的坦誠:「你,就不怕我說去嗎?」
「你不會,你是個好人,也許你不記得了,但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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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三個月過去,杜梁自覺自己的才智抱負終於有人可以對答一二,精神都好了許多,肚子都吃大了一點,日日要喝我親手制的茶。
我照慣例給老夫人請安時,她面容端肅,但眉宇間仍然是眉頭緊鎖。
我心下了然,恭敬道:
「老夫人放心,侯爺愛惜己身,從不與我們廝混在一處。」
聞言,她更是面色鐵青。時至今日,她不得不開始操心侯府的繼承人問題了。
杜梁病一直不見好,
他自己又不能忍受他人議論,除了早期治療了一段時間,無果後便不肯再治。
他雖得爵位,可若無子嗣,這侯府的基業將來誰來繼承?
若從旁系收養,又擔心杜梁不能接受。
杜梁自命不凡,總以為是自己以一己之力挽回了侯府的頹勢,讓他去養別人的孩子,恐怕難如登天。
曾經,她一直縱容著杜梁任性,可這為人母的耐心在侯府的未來面前也是有限的。
我埋著頭,掩住了嘴角的笑意,又添了一把火:
「侯爺前些日子還說,一日不得功名,便一日不考慮男女之事。」
我倒想看看,為唯一的兒子籌謀了這麼多的母親,不惜為他S人掩蓋病的來歷,現在又能忍到幾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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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等她下定決心,杜梁這邊又出了新的問題。
他食不下咽,
面容憔悴,四肢消瘦,肚子卻鼓脹得如同六月懷胎的孕婦。
府裡的大夫看不出問題,隻好照例開了些養生湯。
不料病情愈發嚴重,杜梁甚至一時起不來身,隻能躺在床上叫喚。
老夫人大怒,下令徹查夢澤軒,杜梁的貼身衣物、日常飲食、筆墨燻香都被查了個幹幹淨淨。
結果自然是無功而返。
原本伺候杜梁起居的小廝指著我向老夫人大喊:
「是她,侯爺日日都喝她奉的茶,定是她下的毒!
「那天我在她房門外聽得清清楚楚,她要毒S侯爺!」
我看著他,認出他是那個意圖對陸沅不軌的小廝。
從前陸沅受人欺壓,他每欲對陸沅毛手毛腳,陸沅隻敢躲避,不敢反抗。
自我來了以後,我每每將她護在身後,威脅他再敢如此,
便稟告侯爺和老夫人。
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如此把髒水潑我身上,陸沅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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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關在了柴房裡,杜梁日日飲用的茶水並沒有被銀針探出毒。
老夫人斷言是我與杜梁相克,不然怎麼我來後,他就病了。
我暗笑,這是打算把杜梁作為棄子,把我順勢踢了。
隻有陸沅常常來看我,還帶了我最愛的雲片糕。
我喜滋滋地吃著,陸沅卻撇過頭忍不住落淚:
「如今你困在這,老夫人一時半會肯定不會放你出來了。
「都怪我,害你受苦了。」
我好笑地看著她,我一天和她說八百遍阿姐所生活的那個年代的理念,這傻姑娘還老是遇事怪自己。
「不許哭了,你若心疼我,就去替我辦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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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關押了半月有餘,杜梁的病卻絲毫沒有好轉。
宮裡的太醫來了一撥又一撥,看了半天也隻能支支吾吾地說從未遇過此等病例。
陸沅來跟我說的時候,我幾乎笑出了聲。
這些大戶人家在衣食住行上從未短缺過,也從未得過飲水不淨導致的寄生蟲病。
習慣為達官貴人治病的太醫自然無從醫治。
比杜梁的病更讓老夫人著急的是,金陵城傳起的流言。
安定侯杜梁的治疫藥方是從一位姑娘那偷的,他瞧中了女方顏色,想納她為妾,可佔了她的方子。
女子不從,他便狠心S害,謊稱仙人入夢,賜他良方。
女子S不瞑目,投胎不成,便投在他腹中,日日折磨,隻為報仇雪恨。
流言越傳越遠,說得有板有眼的,
甚至有好事者挖出了女子的家鄉——澧縣。
還大言不慚道,是真是假,去澧縣問問便知,澧縣的許多父老鄉親都受過她的恩惠。
流言愈演愈烈,侯府根本控制不住真實的民意。
很快就傳到了聖上耳朵裡。
聖上震怒,下令徹查此事。
若此事為真,就押送杜梁回京,褫奪爵位,貶為庶人,流放邊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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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顧老夫人再也坐不住了。
流言是真是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有诰命在身,禍不及她。
可眼下杜梁已是棄子,她必須得趕緊為侯府的未來打算了。
她叫上陸沅,一起乘車去了仁善堂。
此時的侯府人人自危,看管我的侍衛也不知所終。
我偷偷跑了出去,
來到杜梁的病榻前。
此時的杜梁已經病入膏肓,長久以來的後遺症已經掏空了他的身體,身體免疫力差的情況下,很難治愈。
見我來了,杜梁睜開了半閉的眼,有些歉疚:
「對不起啊,竹瀝,母親的命令我一向違抗不了的,你別怪我。」
我見他神色不似作假,現在還有空同情我,顯然是老夫人把消息封鎖了。
杜梁命懸一線,還活在舊日的傷春悲秋中,全然不知等待他的是什麼命運。
我低下頭,掩面低泣:
「這不怪侯爺,我隻是害怕日後再見不到爺了。」
在他不解的目光下,我將外面的流言風語添油加醋地說了出來。
杜梁越聽越精神,面色漲得通紅,一下子從自怨自艾中醒了過來。
「我自是相信侯爺是無辜的,
可眼下的情形實在對您不利,奴婢擔心得徹夜難眠。今日看守不在,便偷偷跑來見您。」
「這個賤女人,李清然,你做鬼了居然也不放過我!」
杜梁再也裝不了人前的謙謙君子模樣,惡狠狠地捶著床榻,用最惡毒的話咒罵著。
這才到哪啊,杜梁,最讓你刻骨銘心的還在後頭。
「我來的路上,見有人嘴碎,說看見老夫人去了仁善堂,恐是要收養義子。」
我要你親眼看著自己被最信任的母親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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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我意料的是,老夫人竟然空手而歸。
她到了仁善堂,無數個被拋棄的稚子衣衫褴褸,巴巴地看著她。
或許是想到了幼時的杜梁,也曾經那麼小,環繞在她膝下,全心全意地信任她。
若連她這個母親也放棄了他,
他日後該如何自處?
左右是貶為庶人,府中還有基業,以後就讓他作為一個普通人平平安安地過完此生吧。
真是感人肺腑的母子之情。
隻可惜在她出府的時候,杜梁已經被押解送京。
案子處理得很快,杜梁非常配合,很快認了自己的罪行。
但人不是他S的,是顧老夫人指使人做的。
不僅如此,他還交代了不少侯府的秘辛,樁樁件件,都是要被誅九族的大罪。
顧老夫人估計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再與兒子見面是在牢裡。
樹倒猢狲散,侯府一夜之間成了空殼子。
我用積攢的銀錢,給我和陸沅還了良籍。
這對母子被處斬刑那日,我還帶了陸沅去看。
我原以為陸沅重獲自由會很高興,卻不想她雖然神色輕松了許多,
但更多的是對前路的迷茫:
「我自小就在侯府做下人,現在雙親不在,也不知道可以去哪裡,做什麼。」
我敲了敲她的腦瓜子:
「你有手藝,哪不能去?
「你要是一時沒有去處,就去我的家鄉吧,那裡春天田野裡有漫山遍野的花。
「我還可以教你識字,從你的名字開始。」
自此輕舟已過萬重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