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是他母親。」
「那您是他什麼人?方便聯系他的家屬嗎?」
我恍然意識到,我對周遠現在的身份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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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晚女士,您涉嫌誘拐兒童。」
調解室的空調噴著渾濁的熱氣。
我盯著對面女人鮮紅的美甲——它正壓在小陽的出生證明上。
「警察同志……」
我差點就把周遠的秘密說出來,可是誰會信呢?
一個六歲男孩是七年前去世的周遠投胎轉世。
他們會把我當瘋子,或者真的以為我用這些話術誘拐了小陽。
「你們可以調查,我沒有出家門,是他到我家裡來的。」
我隻好先把這個情況告訴警察。
小陽的母親不滿地抱著手臂,斜著眼睛看我。
「哎喲!獨居,沒孩子,老女人。我孩子去你家找你,那可真太巧了。」
「查吧!你願意調解賠錢,那就使勁查!看你最後坐不坐牢!我也不和解了!」
我皺眉思索。
現在有一個很棘手的情況。
雖然我知道,絕對沒有證據能誣陷我誘拐兒童。
但小陽的母親如此刻薄難纏,我要怎麼和周遠繼續見面呢。
「孩子我接回家了。病是在你家生的,別找我討醫藥費。」
穿著假貂皮的女人滿嘴離不開錢。
派出所離醫院十幾米,她踢踏著步子,就要回醫院帶走周遠。
「他還生著病呢,讓他住院,錢我出。」我趕緊跟她說。
可是她並不領情。
「你什麼意思?
看不起誰呢?我出不起小陽看病錢?
「我自己的孩子,我難道不比你了解?他沒事,裝病不想回家。」
女人獨斷專行的模樣,更讓我擔心周遠。
不管他的靈魂多少歲,現在的身體都隻是個小孩,而且法律上也受到監護人的限制。
不能讓她帶走周遠!
我跟著一起去了醫院,同時警告那個女人。
「醫生已經明確建議孩子住院。如果你非要帶走他,我一定告你N待兒童!」
女人冷笑:「那你來告好了。」
巧了,我真的可以告。
我曾經是本市最出名的律師,無關男女。
女人衝進病房,粗暴地拔掉周遠胳膊上的針管。
周遠痛到本能驚呼,一小串血珠出現在他纖細的胳膊上。
「別碰他!
」
媽的!這女人!
我已經許多年沒有感受過腎上腺素的爆發。
隔著醫生、護士,我第一個撲到周遠身邊,奪過周遠的同時,用肩膀把那個賤人撞飛出去。
「來,繼續報警!看我今天能不能打S你!」
我不但能告她,還能打她。
不給她任何反應時間,我再次撲過去,惡狠狠地按住她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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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醫護人員作證,來處理的民警要求周遠住院直到康復。
這部分錢,那個應該是周遠這輩子親媽的女人不肯出。
我不想因為這種事耽擱周遠的病情,所以不與他計較。
但是,我在心裡盤算起一個主意。
周遠絕不能繼續和她生活在一起。
哪怕他不是周遠,任何孩子都不能和瘋子一起過。
時隔七年,我又撿起自己律師的身份。
「我要她所有的虐童證據,除了睡覺,其他時間都給我走訪!沒有周末休息日!加班工資算好,我給!」
立刻去找法官申請緊急監護令,先遞交醫院方面的證據,其他證據隨時補充。
找心理醫生對孩子同步取證。
另外,看一下我本人如果要收養孩子,需要什麼程序。
我找來了七年前我自己的律師團隊。
當年做我助理的人,如今都能獨當一面。
但他們沒有任何一位拒絕我。
最近幾年和我聯絡最多的小林說:「李老師,看到您回來,太好了。」
回來?
我抬起頭,恰好看見會議室玻璃牆倒映著的自己。
清爽幹練,再也不是亂糟糟的模樣。
果然,
周遠回來的話,我也會回來。
這時的我始料未及,周遠,或者是小陽的身份,與我竟然有著更隱秘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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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小林給了我一份驚人的真相報告。
看到內容的那一刻,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99.98% 的生物學關聯度。
小陽是我和周遠的孩子。
「是胚胎冷凍。
「按照小陽的生辰計算,他是您和周老師第八次或第九次胚胎試管誕生的孩子。
「我們合理懷疑,小陽的生母翟半蓮參與了代孕。」
「有些地下的非法代孕組織,會為他們的客戶挑選基因優秀的父母。相當於定制一個優秀的孩子。
「翟半蓮有醫院的生產記錄。所以我更傾向於她是負責代孕的母親ƭů₍,交易出了問題,
最終導致孩子跟她一起長大。
「李老師,這件事的性質全變了。您現在是受害者,情理上也完全應該獲得小陽的監護權。
「李老師?」
小林又喚了一聲,我才從怔神的狀態中跳出。
現在的情況,小陽是我的孩子?
他既是我的孩子,又是周遠的轉世?
過多的巧合,反而讓我生出違和感。
我交代了小林後續的工作安排,立刻去醫院見周遠。
他的病已經好了。
但是為了他不受翟半蓮的傷害,我讓醫生留他在醫院觀察。
關於他這一世的身世情況,他該知情。
因為每天隻需要吃點養身體的中藥,周遠的病房沒什麼人。
我進去以後,自顧自地說:「周遠,這份文件你看一下。」
多諷刺的事實。
他S後,我們的孩子在別人肚子裡孕育。
我把文件遞給周遠。
他的反應很奇怪,竟然本能地向後躲。
那雙眼睛充斥著不安、恐慌,就像是……不認識我。
「周遠?」
「阿姨……我叫小陽,翟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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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遞文件的手懸在半空中,搞不明白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阿姨,對不起,我不認識那麼多字。」小陽怯生生看了幾眼親子證明文件後說道。
他的狀態完全像個孩子,沒了周遠成熟的表情,沒了渾濁的眼神,也不再尾音上揚喊我晚晚。
相處的這幾天,周遠跟我說過他的情況。
關於我們的記憶突然出現。
但小陽的記憶也沒有消失。
所以,是那些記憶又離開了嗎?
潮水一般,隨著某種看不到的引力消退?
還是周遠這混蛋在欺負我?
我的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下。
小陽雖然害怕,但還是伸手為我擦眼淚。
從生物學上,他是我的孩子。
我曾經渴望擁有他。
但那時周遠在的時候。
我對他的感情,及不上對周遠的億萬分之一。
我抓住他的手腕,很認真地說:「周遠,你敢耍我,不光今生今世,以後的每一世,我都不會原諒你!」
小陽與我眼神接觸後迅速低下頭。
他身上真的沒有周遠的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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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把小陽嚇哭了。
這事該怪到周遠頭上,來得匆忙,走得倉促。
就好像是專程來送快遞,把小陽送來給我。
他爹的傻叉,靠帶娃逼我回歸社會是吧?
嚇哭的第二天,小陽就好地跟我吃同一份冰激凌。
小孩子還是很好哄的,你隻需對他溫柔,給他好吃的、好玩的,他就能把所有矛盾都忘幹淨。
經歷了幾天與法院的溝通,我的團隊繼續調查代孕與虐童。
我暫時成為小陽的監護人,但具體的過戶手續,還要等所有事塵埃落定。
同時,我給小陽找了所學校,送他讀書。
辦理入學手續的那兩天,我把他的身世對他交代清楚。
「你以後會姓周,周陽。」
周陽很開心。
「所以,你是我真正的媽媽。
「所以,我的媽媽其實很愛我。」
他的睡衣下擺卷起,
露出依舊青紫的膝蓋——我一定會讓那個女人坐牢。
「媽媽,能給我念《小王子》嗎?我聽公園的小朋友說,媽媽都會給孩子讀這個。」
我真的買過一本小王子,精裝版。
周遠葬禮那天,我塞進他骨灰盒裡。
因為我以為,這一生都不可能再遇到了。
為什麼是《小王子》呢,不是其他童話?
我捧起周陽的臉,繼續從他眼中尋找周遠。
巧合?還是他藏起來,給我營造一個普通的生活。
帶親子證明來的那天,有個細節,我後來才留意到。
周陽看了幾眼文件,才成為周陽。
如果是周遠看幾眼文件,選擇成為周陽呢?
這混蛋之前就說,S了也不來看我,他完全能做出這種事,
認為有人能在世上陪我,就可以讓我繼續我的人生了。
可是,我真的很需要周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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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小樹林事件後,我就不該去找周遠。
這樣,我就不會變成一個依賴他,好像離了他就活不了的女人。
隻能怪那一年的我還是太心軟。
周遠Ŧũ̂ₜ從我的生活消失後,我本應該感到輕松。
可我卻十分在意小樹林的誤會。
實際上,我隻是想對他解釋,我真的討厭吃甜點。
但是由於他先入為主地以為我愛吃甜點,最後變成了,我為了拒絕他而撒謊說自己討厭甜點。
該S,男人真麻煩,戀愛真麻煩,還沒開始的東西就那麼麻煩。
第 N 次從旁人那裡聽說周遠「傷心欲絕」後,我舉著兩杯珍珠奶茶站在男生宿舍樓下。
當時正趕上晚飯後的垃圾投放高峰。
六號樓前二十個垃圾桶集體張開大嘴,酸臭味混著夏末餘溫撲面而來。
「同學找誰啊?」宿管阿姨從窗口探出頭。
「我找周遠……」
話音未落,樓上突然傳來S豬般的號叫:「老周!你女神來了!」
整棟樓的陽臺瞬間長滿腦袋。
很快,周遠趿拉著洞洞鞋出現。
從他欲拒還迎的表情,我十分確信,他的洞洞鞋,以及搖搖晃晃的走路姿勢,都是為了在我面前表現他的不在意。
哎,男人真幼稚。
我把奶茶往前一遞:「我是來道歉的!那天在小樹林,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小心!」
周遠突然撲過來。
二樓正在曬被子的兄弟手一滑,印著皮卡丘的棉被兜頭罩下。
我們被精準砸中,一起栽進剛清空的垃圾桶。
而我的珍珠奶茶在空中劃出完美的拋物線,正中宿管阿姨剛燙的羊毛卷。
「這就是你說的道歉?」
周遠從垃圾桶撿起眼鏡,又故作輕松。
剛才那個瞬間,我很確定,周遠本能地用自己當肉墊。
他的肩膀、小腿全都紅腫。
危險出現,他選擇保護我。
室友說得對,他是一隻好羊。
「道歉結束了。現在回宿舍收拾一下,跟我去小吃街約會,半小時後北校門口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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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遠,周遠,S了也不讓我安寧的周遠。
我的腦袋裡全是周遠。
所以,
我必須盯著周陽,看看他到底會不會露出破綻,才可能S心。
我給周陽選了不錯的學校,每天有校車接送。
讓他坐校車,是為了快速適應與同齡孩子保持正常交流。
實際上,我每次都開車跟隨他同去學校,勢必要找到周遠還在的證據。
這種行為讓我覺得自己滑稽的同時,竟然意外讓我開心。
然後,傻叉一樣的老天又出來招惹我了。
暴雨中,校車行駛到跨江大橋,出現了意外。
它像塊正在融化的黃油滑向橋邊,眼看就要墜入江水。
我Ṭŭ₊加速車子,抄到校車前面。
讓大半個車頭懸空,成為校車繼續墜落的阻力。
但兩輛車還是在搖曳片刻後,無可阻擋地墜入江中。
江水灌進車廂,小陽的呼喊突然切換成周遠:「晚晚,
開車門!」
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正從破碎的窗戶飄出來。
她已經受傷昏厥了,不管她就是沉入水中淹S。
小陽半個身子懸在校車外,細瘦的胳膊SS拽著女孩的草莓書包帶。
「先救她!」他吼出這句話。
我的一隻胳膊在車落水時被衝擊,導致脫臼。
現在餘下的力氣,隻能帶著一個孩子遊到岸邊。
周遠竟然在這時候衝我笑。
這個傻叉,還不如裝到底呢。
「你這幾天活得多酷啊,晚晚~
「去吧,我還能堅持住。但是她需要救命。」
那個女孩身上有創口,血水在她周圍的水面擴散。
我單手抓住女孩,拖在肩膀上,然後對周遠惡狠狠地說:「你完蛋了。我一定把你那些烘焙工具全丟掉!
」
轉身遊向江岸,我突然有種正式與周遠告別的感覺。
雖然他不一定有事。
但這次,是我自己做的選擇,我也許會失去他。
江岸邊有很多會遊泳的人下水救人。
附近的派出所、醫院也全都第一時間出動。
周遠是第一批被救上岸的。
「這次沒搞砸吧?」他吐了兩口水,表情得意。
但當急救員扒開他的衣服檢查時,一塊很長的碎玻璃斜著刺入他的身體。
「患者需要急救!」護士推著移動床跑向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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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成功了,但周遠陷入昏厥。
我在病房陪護,蘸湿棉籤擦他幹裂的嘴角。
這實際上沒什麼用,卻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重復這件事兩天,
周遠醒過來。
醫生告訴我,他脫離了危險。
我語氣不客氣地問他:「周遠?小陽?」
「周遠,但很快就是小陽了。」
「其實,我的記憶一直在消失。」周遠難得認真溝通。
我又問他:「怎麼個消失法?」
「模糊,變淡。也許一個月,我就不是周遠了。」
「嗯。」我應聲,但沒有太多表示。
連我自己都很意外,我可以做到如此淡然。
S掉的人再回來陪我,想一想也覺得不靠譜。
能有幾天也好。
起碼他把戒指找回來了,還找到了我們的兒子。
「所以,說說看吧,你這個傻叉為什麼回來?」
周遠苦笑:「晚晚,你以為我是誰啊,說回來就能回來。我自己也搞不懂啊。
「或者,我還想問你原因呢。為什麼需要我回來。」
我趕緊別過臉去。
幹嘞。
這家伙雖然經常幼稚,但有時候也聰明得像偵探。
萬一被他發現我試圖吞藥,保準他留下一個月就要絮叨我一個月。
周遠突然握住我的手:「晚晚別怕,這次我把他的心跳也帶來了。」
他拽著我掌心貼上左胸。
周陽這顆心髒跳動得格外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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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師,可以和解嗎?
「孩子也是從我肚子裡生出來的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我一分錢也不要,您放過我行嗎?」
之前蠻橫的女人現在開始怕了。
法院裡,她一個勁兒向我求饒。
「不可能。」我盯著她的眼睛說,
「我會把你們全部送進去。」
如果周陽早點成為我和周遠的孩子,周遠就不會S了。
官司大獲全勝。
我和我的團隊又在業內火了一把,一如七年前那樣意氣風發。
我們是首例,揪出一連串的跨國代孕犯罪集團。
除了我之外,凡是調查找到的受害者,我都讓他們獲得了應有的賠償。
而那個女人,除了牽涉代孕,她還要為自己虐童的罪行付出代價。
案件持續大半年之久。
這段時間,周陽的身體完全康復了。
我們彼此已經足夠熟悉。
從法院回家,立馬就是一聲「媽媽」入耳。
周遠真的不在了。
剛滿七歲的小男孩蹲在兒童城堡前,奶膘鼓鼓的臉向上仰著。
「今天幼兒園手工課,我用星星紙疊了九十九顆小星星。老師問為什麼要疊這麼多呀?」
他舉起玻璃罐給我看:「因為等罐子裝滿,爸爸就會變成星星回家啦。」
書架上那本《時間簡史》突然滑出來。
夾在第十三頁的烘焙筆記飄到我腳邊。
【什麼甜點能讓她記住呢?
哎。
她室友說,她夢話裡提到千層酥。
如果我做成了,老天,你能不能讓我永遠在她身邊?
不不不,也可以不那麼貪心。
當她需要,讓我去她身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