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8
「娘子,還未擦幹呢。」
他不由分說捧著我的腳,用棉布裡裡外外擦得幹燥。
「你快出去吧,我要睡了。」
我踹不動他,反被固定在懷裡。
隔著衣衫都能感受到炙熱。
莫名的慌張佔據腦海,我伸手推他:
「你滾啊,別纏著我。」
蘇玄卿不理,臉頰貼著我的掌心:
「娘子,可憐可憐為夫吧……」
「為夫做了三年鳏夫了,整整一千三百一十四個日夜不曾見過娘子……」
他眸子裡韫色翻湧,什麼都沒說,卻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我承認,我就是貪戀美色。
所以他拉著亂來時,
我暈乎乎地默許。
「娘子……」
「不許叫我娘子!」
「阿芙,阿芙,芙芙……」
「閉嘴啊!變態!」
……
這下好了!又得重新打盆洗腳水!
「你今晚不許和我說話了!」
「也不許上床!」
幸好我是個堅守底線的好女孩,才不輕易上當!
當然他半夜偷摸躺上來,我不趕他,純粹是怕他得風寒。
病情加重,還得賴在我這。
9
「你一個太守,不需要處理公務嗎?整天圍著我打轉?」
蘇玄卿眼眸亮起:
「娘子喜歡看我辦公?」
「我知曉了,
娘子跟我一起。」
這般好的日頭我才不要去那種無聊之處,我要同胡大娘的女兒去放紙鳶。
風箏掛在天空高高飛,胡艾卻反常地掃興。
她朝後瞟的眼神實在明顯。
我沒想到,那位「鳏夫」站在一位明媚小姐身旁,將紙鳶高高放起後,笑著遞給她。
胡艾眼珠子轉了好幾圈:
「說不定是誤會呢,回去問問他?」
可大家都在議論這就是太守要娶的姑娘,才子佳人,真真登對。
她們還說:「這樣美,難怪太守一個月前就開始準備婚事。」
手中的紙鳶斷成兩截掉落在地,我自嘲:
「有何好問的,他在外頭對誰這樣和顏悅色過?」
「口口聲聲哭訴自己守了一千三百一十四天寡,就是這樣守的。」
我氣得踩了他扎的紙鳶兩腳。
日日守寡都守到姑娘身邊去了!
果然,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他有佳人相伴,我這個糟糠妻早該下堂。
胡艾的阿弟總邀我們去草原遊玩,他是遊商,去年便在那做生意。
我也該換個地兒看看新風景了。
10
夏季的天說變就變,兩個時辰前還豔陽高照,如今卻下起細密的小雨。
蘇玄卿不知何時撐著傘立在我身旁。
我見他就煩,轉身要跑卻被抓著塞了一把傘。
「即便不願和我同撐一傘,也該顧惜身體。」
他語氣莫名失落。
白色袖袍露出沾了泥濘的紙鳶一角,火氣莫名升起。
我打掉他的手,任由雨水拍在身上:
「別總裝出一副可憐樣,搞得好像我欺負你一樣。
這種你情我願的事,你佔的便宜大了!」
「別再讓我看見你,心口不一的騙子!」
蘇玄卿嗫嚅著唇,看清我眼中的厭惡時閉了嘴。
我走過橋頭,他仍安安靜靜站在那,一言不發。
看一襲白衣,手上抓著破爛的紙鳶。
青白的傘孤零零躺在他腳邊。
雨下得大了,我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
隻覺得他很寂寥,仿佛被全世界拋棄。
瞧!他這副樣子真惹人厭煩,分明是他拈花惹草,卻襯得我像個惡人。
我不再看他,轉身回家。
今日的雨真奇怪,有點溫熱。
11
躺在床上,我還忍不住想起那般配的一幕。
是了,世家大族,自然要娶相配的妻子。
就像那個侍從說的,
我一介孤女,本就沒資格做他蘇公子的正妻。
更何況還是無媒苟合,能抬個良妾已是開恩。
我本自詡對這些無所謂,但夜裡還是會忍不住想:
蘇玄卿恢復記憶後,當真會娶我嗎?
他願意一生一世一雙人嗎?
他不會恨我嗎?
畢竟是我騙了他……
迷迷糊糊睡過去時,我好像又看見蘇玄卿了。
顧元芙,你真沒出息。
明明說了要放下,怎麼還是舍不得?
「阿芙,沒事,不苦的。」
「喝了藥,病就好了,好不好?」
「阿芙,張嘴。」
「我以後不再煩你了,別不喝藥。」
「阿芙,等你退燒我就走,別趕我好嗎?」
傻子。
再睜眼,身邊沒了蘇玄卿的身影。
屋內屬於蘇玄卿的一半位置空蕩蕩的,我的心也跟空了下來。
床頭的藥泛著熱氣,旁邊的小碟上放著我愛吃的杏幹。
藥好苦,杏幹好酸,味道真衝……
12
太守病了,這消息還是胡艾告訴我的。
她說昨日有個兇巴巴的冷面具讓她告訴我:
要是還有良心,就去看看蘇玄卿,他都快病S了。
我沒想到太守府的人好像看不見我似的,那日的嬌俏小姐端著碗湯藥出來,對著侍衛搖頭。
他已有未婚妻,我來做什麼呢?
顧元芙,你要瀟灑,別被情愛迷了眼。
「你就是阿芙嫂嫂?」
我疑惑:「嫂嫂?」
「你不是蘇玄卿的未婚妻嗎?
為何喚我嫂嫂?」
蘇瑜哭笑不得:
「你們不長嘴嗎?他是我表兄,親表兄!」
「我有喜歡的人,才看不上他那期期艾艾的樣子。」
她催我端著湯藥進去看蘇玄卿。
戳破那一瞬間我很是尷尬。
但眼下這情況,我隻能硬著頭皮進了。
「出去,我說了沒事……咳咳……」
我上前替他拍背順氣,蘇玄卿的聲音幾不可聞:
「阿芙,你……你來看我了?」
「這是夢嗎?」
他身上很燙,怕是燒迷糊了,看到我還以為在做夢。
「蘇玄卿,喝藥吧,你病得太嚴重了。」
他握住我向前的手,
勺子就這樣抵在他唇邊,再近不得半分。
「阿芙,不喝藥。」
「夢醒了,你就不在了。」
13
我溫聲細語也哄不得他喝進半口。
蘇玄卿淡淡開口:
「阿芙,別再騙我。我好了,就夢不到如此真實的你了。」
「從前阿爹就是這樣,他說喝了藥就不難受了。可我睜眼,就沒了阿爹。」
「阿娘也跟著阿爹走……」
「他們都不要我……」
說到最後,泣不成聲。
我不知道,蘇玄卿是這樣的。
若我知道,一定會對他更好一點。
「蘇玄卿,阿芙不會再騙你了。」
「是阿芙的錯,誤會你要娶別人。
我們和好好不好?」
蘇玄卿眼睛亮了一瞬又黯淡:
「阿芙在騙我,阿芙總騙我,是慣犯,我不會信了。」
病中的蘇玄卿柔軟得不像話,撒嬌簡直是手到擒來。
「卿卿喝藥,阿芙親親你?」
蘇玄卿紅著臉點頭。
他始終不願放開我的腰,一下一下用唇輕啄我的臉頰:
「阿芙答應會陪我一輩子,是真的嗎?」
他問了一遍又一遍,我不厭其煩肯定地回答他:
「阿芙會陪卿卿一輩子。」
「卿卿也會陪阿芙一輩子。」
14
將他哄睡了,我才匆匆趕回家。
今日七夕集市,三個月前我就租了鋪子。
用細竹編了套圈,再擺些新奇玩意,定能掙不少錢。
蘇玄卿大病初愈,
躲在巷子偷偷看我。
他沒發現自己穿的衣衫白得耀眼。
還能怎麼辦?寵著吧。
胡艾拉著情郎,臉上飛著兩朵紅霞,羞答答地指著中間的兔子玩偶。
少年一股子衝勁全用在上頭,拋了好多次才中,逗得我和胡艾合不攏嘴。
不愧是我的好姐妹,談情說愛也不忘幫我招攬生意。
多虧她這一鬧騰,我鋪子上的東西清得快。
蘇玄卿隱沒在角落裡,好不可憐。
昨日才說開,他怎麼還是這副破碎樣子。
胡阿弟攔在我跟前,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我看著他撓了又撓,發問:
「你長虱子了?我知道一個辦法,倒熱水加些醋,淋在頭上,布巾包……」
「不……不是!
」
半大小伙子連話都說不清楚,滿街的有情人,我再笨也能猜出來了。
「胡阿弟,我有心上人。」
他要吐出的話卡在喉中,半晌把狼牙串塞到我手中:
「是那位太守大人嗎?」
他垂下眼:
「芙姐姐,你喜歡就好。這串子沒什麼意思,就是祈福用的。」
「帶在身邊保平安,我給阿娘阿姐也帶了。」
我笑著收進挎包,身邊人擠著去看花燈。
不慎撞到我跟前,胡阿弟用臂膀護著我走出人群。
15
蘇玄卿視線落在我扶著胡阿弟臂膀的手上,面色慘白。
胡阿弟著急:
「芙姐姐!你這是找了個醋缸啊!」
「怎麼話也不聽就跑!你快去追他,別生誤會!
」
我被推著向前跑。
蘇玄卿畢竟是男子,我追不上。
不過他到底是傷神還是故意?
衣袖被風吹得翩飛,我站在亭臺下看得清清楚楚。
蘇玄卿盯著漆黑的天發呆,眼尾殷紅。
我有些害怕,他這樣好奇怪,有山雨欲來之勢。
月色被雲層籠罩,陰影投在他臉上,添了幾分陰鸷。
「阿芙,喜歡他?」
「我答應了不再尋你,你追著我到這是為何?」
「?」
他在說什麼?
合著我昨天說的情話,他一句也不記得了?
「我不喜歡他。」
他毫不猶豫反駁:
「你喜歡,不喜歡會靠那麼近,會抓著手不放?」
「原來顧姑娘待誰都是這套,
看我為你瘋魔,很有趣嗎?」
16
「顧元芙,我願做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還不夠嗎?旁人能有我這般忠心?」
「你喜歡他什麼?愣頭青?」
「是了,我比他年長幾歲,是老男人,你膩味很正常。」
「更何況,三年未見,你怕是早忘了我。再理我,隻是為了這張臉吧?」
他頹廢地靠坐在地。
我坐下來倚在他肩頭:
「不是三年,是四百六十三個日夜。」
「去年春天,我看見你了。你帶著畫像在城中尋人。」
蘇玄卿扭過頭:
「為何不認我?是……厭我?」
「不是的,我害怕。你說最討厭欺騙,我那樣騙了你。」
「更何況……你我之間差的何止一紙婚書,
還有越不過的門第。」
「我不會做妾,我的夫君也隻能有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