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須臾之間,花頹葉萎。
花沒了。
我一直在想慕容恪何至於如此恨我。
直到我想起幼時的事。
他從少時就很會演戲。
大人在的時候,他把糖果子都給我,耐心地陪我玩娃娃。
大人不在的時候,他把糖果子從我嘴裡摳出來扔給狗吃,把娃娃的頭擰到後背嚇我。
有些人作惡沒有緣由,他們是天生的壞種。
面前的鸚鵡湯冒著熱氣和腥味。
我對著慕容恪笑起來,舀了一口湯放進嘴裡。
滾燙的湯汁滑落喉嚨,燙得舌頭發麻。
慕容恪的笑意凝滯在嘴角。
我舔了舔嘴唇,回味無窮。
慕容恪跑出去吐了。
捻青癱在地上,
捂著嘴哆嗦。
沒關系。
他壞他的,我瘋我的。
看誰熬得S誰。
5
慕容恪給珠璣買了一隻白色的鸚鵡。
據說價值一斛珍珠。
是珠璣主動討的,因為我有的東西,她也要有。
整個府邸如此大的地方,她非要掛在我院子裡。
她一邊喂著鳥食,一邊笑:「我就是要它時時在你耳邊叫喚,時時提醒你,恪郎更寵誰。」
捻青氣得不輕,一天咒她千百遍。
鸚鵡在籠中跳著小腳,配合地跟著罵:「豬狗不如,不得好S!豬狗不如,不得好S!」
珠璣叫人在府裡種了許多花草。
花花綠綠,鮮妍美麗。
卻隻給我院裡送一盆盆灰綠色的草。
捻青嫌棄它們醜,
泄憤般把它們連根拔起,拽碎葉片。
第二天一看,原本零落的葉片竟照樣抽出了細根,往土壤扎去。
捻青氣得踹翻了花盆。
我淡淡一笑,低頭翻著《六韜》。
過了幾天,院裡闖進來一幫工匠,吵吵嚷嚷地胡亂打砸。
珠璣的隨身丫鬟拈紅對我草草行個半禮:
「我家小娘說了,臨近新歲,叫人把您這寒酸的院子翻新翻新,把沒用的都砸了。」
翻新沒看到,摔砸倒是很明顯。
捻青讓一個男的粗魯地推了一下,當即紅了眼睛,卻忍下了這口氣。
多半是覺得我這次必然也不會發作。
我問她:「慕容恪在府裡麼?」
捻青一怔:「少爺一早便去看望老爺了。」
我放下書,從竹椅上站起來,
捋了捋裙面上的褶皺。
「那走吧。」
捻青呆呆地:「去做什麼?」
我說:「打人。」
我一路S氣磅礴地來到珠璣的院落。
拈紅火急火燎地想攔我。
捻青撲上去拽著她的發髻制住了她,不忘替我助威:「少夫人,狠狠弄她!」
我一腳踢開雕花木門。
珠璣正坐在案邊研磨丹砂,見到我,挑眉笑起來:「稀客啊。喜歡我送去的工匠麼?」
我三兩步上前,破空甩去一巴掌。
丹砂粉末飛灑開來,紅茫茫一片。
珠璣僵在那,眼底漸漸泛起猩紅。
屋內的三兩侍女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滾。」
珠璣斜刺裡發作,尖叫道,「都給我滾出去——」
侍女們猶如驚弓之鳥般逃出去,
還不忘合上門。
珠璣稍有動勢,我搶先制住她的雙手壓上桌岸,欺身而上。
屋內隻有我們,彼此的呼吸紛亂交織。
她發間的清香鑽入我的鼻尖。
我扯唇笑了:「你用的還是茉莉味的蓖發水。」
我隻說了這一句話。
她卻滑落了一滴淚。
我的心口仿佛被燙了一下,下意識松了手勁。
她的聲音在發顫:「你終於肯認我了,小將軍。」
我徹底松了桎梏,摸了摸鼻子:「是因為你演得太好了,我總沒法確認你究竟是真的討厭我,還是在幫我。」
為了安慰我,她求來那隻白鸚鵡掛在我廊下。
為了開解我,她在我院中種滿了名叫落地生根的草。
隻不過我還沒看出她派來的那些工匠是要做什麼。
所以我隻好親自來問她。
「我讓他們偷偷挖一條地道,連通你我的院子。」珠璣深深看著我,「這樣我就可以日日來看你了。」
我本以為我算是瘋的。
沒想到珠璣比我更瘋。
我問出了一直想問的問題:「你嫁給慕容恪,是巧合,還是別的?」
她笑了,眼眸裡波光粼粼:
「我說過我會來找你,我做到了。」
「過程很難,可是阿慈,我還是做到了。」
6
半年前,珠璣偷了身契,搶了匹馬拼S逃出。
舞坊主報官追捕她。
她躲過橋洞,鑽過泔水桶。
最驚險的一次,她被流矢射穿琵琶骨,險些血盡而S。
好在遇到了一個遊醫。
遊醫把她帶到家裡,
替她止了血,讓她沐了浴。
她把身上僅剩的珠釵都給遊醫。
遊醫卻想摸她的大腿。
於是她又開始逃。
她混進流民的隊伍裡,四處乞食為生。
挖過樹皮,搶過饅頭,偷過錢袋。
靠著兩條腿,從邊塞走到元都。
就這麼走了近半年。
她千求萬求,求來個沽酒女的差事。
不要工錢,隻求吃住。
借著往來的客官打探我的消息。
聽到裴將軍慘S獄中,又聽到將軍獨女嫁入慕容府。
於是她探明了慕容恪最常經過的路線,在恰巧的時機撞到了他的馬前。
慕容恪正愁著用什麼手段折辱我。
如果新婚不到二月,夫君便納了個沽酒女為妾。
那怎麼看都是正室無能不懂伺候。
何況珠璣貌若天人,叫他心尖發痒。
珠璣就這樣來到了我身邊。
「很多個時刻,我覺得我要S了。」她用發顫的手指摸出懷裡的物什,「但隻要手裡握著它,我的心就是熱的。」
「隻要心是熱的,人就不會S。」
她手裡躺著我的劍穗。
劍穗的流蘇發了白,泛起了毛邊。
我的心持續震顫著。
眼眶,鼻腔,喉嚨,都酸澀得厲害。
她見我這樣,反倒笑了,故作輕松地岔開話題去:「你怎麼不問我是怎麼認出你的?」
我的聲音帶著鼻音:「怎麼認出我的?」
「你的易容技術很厲害,可你能易容貌,卻易不了女兒香。」
她故意湊近,那雙微微泛紅的狐狸眼倒映著我的臉,「男人都是濁物,
可你卻帶著香。所以,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女兒身。」
心底莫名湧躍出幾分欣喜。
可那欣喜很快被愧疚澆滅。
我輕捧她的臉:「你又何必跟著我跳進這個泥潭。」
「我會幫你S了慕容恪。」
毫無預料地,珠璣猝然說出這句話。
急促地、決然地、充斥S機。
她咬牙切齒:「每次他侮辱你,我都想將他千刀萬剐。」
如同我捧著她的臉,她亦撫上我的臉,一字一頓地:
「阿慈,我會救你。」
「我什麼都沒有,隻有一條命。」
「但是我拼S,也會為你打破牢籠。」
一炷香後。
房門大開。
我在眾目睽睽下被珠璣推下了階梯。
我在地上滾了三圈,
爬起來,氣急敗壞地指著她大罵:
「恃寵而驕的賤人,我遲早把你剝皮抽筋下油鍋!」
珠璣冷冷一笑:「我勸你還是對我奴顏婢膝些,否則我會叫你生不如S。」
捻青哭著跑過來扶我。
我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院落。
慕容恪剛回來,坐在我院中喝著茶,看起來心情很好。
看見我的狼狽模樣,他的心情更好了。
「聽說你跑去跟珠璣鬧了,結果被她打了出來?」慕容恪問我。
我冷哼一聲,算是默認。
慕容恪假嘆一聲,從懷裡掏出個錦盒。
錦盒裡是一顆夜明珠。
「我會讓她對你仁慈一些的。」他對我笑,笑得我有點反胃,「畢竟很快你就是我慕容家的恩人了。」
我皺眉不解。
他把夜明珠向著我推了推,
慈眉善目:
「我爹病重,需要一個人為他換血。」
「我們闔族都覺得,你最合適。」
7
慕容冀的病是多年頑疾。
原本也能靠補藥維持著,但不知怎的,最近越來越嚴重。
甚至到了臥床不起的地步。
慕容家遍請名醫,可效果甚微。
直到一個江湖術士經過府門,看看天色,搖頭嘆息。
看門小廝問他嘆什麼氣。
他說:「嘆你們老爺明日就要歸西。」
看門小廝正想把他亂棍打出去,倒是慕容恪路過阻止,反把人請了進去。
他本也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
誰料那術士真有幾樣本事,兩顆藥丸下去,慕容冀不僅醒轉,面色都紅潤了幾分。
慕容家登時叩拜術士,
願以千金求診。
術士面露為難。
慕容恪直接加到了萬金。
術士這才松口,給出一個秘方。
要想根治,需尋一位處女,喝足七七四十九日的益母草湯,選忌嫁娶之日制成人蛹,以血換血。
處子S,老爺生。
慕容家聞言大喜,處子還不好找麼,府裡隨便拉一個水靈的婢女給老爺續命就是了。
結果術士搖搖頭:「必須是已為人婦的處子。」
此言一出,慕容一家都傻了。
既已為人婦,又怎麼可能是處子之身。
隻有慕容恪激動得渾身發抖:「裴青慈,我沒動過裴青慈!」
慕容冀在床上喘著粗氣,興奮地長嘆:「裴兄,你給我生的好女兒啊!」
白鸚鵡在廊下,猝然發聲:「豬狗不如,
不得好S!豬狗不如,不得好S!」
慕容恪皺起眉頭。
我淡笑:「真不好意思,畜生不懂事。」
慕容恪的臉色青了幾分,勾起一個惡劣的笑容:「裴青慈,我記得你有個小侄女吧。你放心去,等你去了,我會替你好好照顧他們。」
我把夜明珠推給慕容恪:「我答應你。但我要換個賞賜。」
慕容恪皺眉:「你想要什麼?」
我雲淡風輕:「我隻是想要使用藥房的權利。我亦稍通藥理,如果我能研制出能治好你父親的藥,或許能救我自己一命。」
他思索三秒,笑得輕蔑:「好,我答應你。」
次日,夕陽把天際染成血紅色的時候。
捻青端著一碗益母草湯過來,紅著眼睛:「少夫人,該喝藥了。」
我看著她,溫柔地笑:「捻青,
你是一個月前跟的少爺吧?」
她對慕容恪的行蹤了解詳盡,也一直都是慕容恪用來監視我的眼睛。
如今更是親手給我燉藥,送我上路。
捻青手一抖,差點把藥灑了:「少夫人……」
我笑著:「等我S了,慕容恪應該會把你抬成侍妾。那樣也好,你不至於被我牽累。」
人各有志,皆得為自己打算。
隻不過她眼底的同情挺廉價的。
我一口一口,一滴不落地把湯藥喝完,把空碗展示給她看。
她低著頭不敢看我,聲音帶著哭腔:「少夫人,是我對不住您……」
我從袖口掏出一粒蜜蠟丸,放到她的手心。
「若你真覺得愧疚,就偷偷替我將這藥丸送去給拈紅。
我買通了她,她會替我把這藥下在珠璣的飯菜裡。」
捻青顫抖得更厲害了:「少夫人,這藥……」
「放心,這不是毒藥,隻不過是避子丹。」我安撫道,「我隻是不希望她懷孕而已。」
捻青這才松口氣,忙不迭替我辦事去了。
我抬頭看了眼如血般的殘陽。
愈發期待慕容父子暴斃的日子。
8
父親病重在床,慕容恪卻夜夜笙歌。
原本他是個快的,可最近一連幾夜,東院的音浪都要持續好久。
最離譜的一次,從入夜叫到第二天清晨。
聽得小廝丫頭不思睡眠,甚至組團蹲牆根。
偶爾慕容恪來我院子裡盯我喝藥。
他的眼圈泛灰,精神頭卻異常亢奮。
看我喝完藥他就拉著捻青去後院。
兩三個時辰後捻青才會紅著臉回來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