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妾很漂亮,是我前女友。
她白天對我張牙舞爪,晚上偷偷爬上我的床。
「寶,他有口臭,沒有你香。」
1
慕容恪娶新妾那天,是我爹的頭七。
外頭的爆竹聲囂張熱烈,我跪在地上給我爹燒紙錢。
火焰吞噬著經文,熱浪使我指節上紅腫的凍瘡瘙痒難耐。
慕容恪怒氣衝衝地闖進來,一腳踹翻了鐵盆。
灰燼霎時間四散飛舞,跑進我的眼睛。
激起一陣刺痛。
「裴春慈,本少爺大喜的日子你偏要尋晦氣是吧?」慕容恪踩了幾腳散落的紙錢,神情嫌惡,「不知禮教的賤婦!」
我已習慣了他的謾罵。
翻來覆去都是這麼些字眼,毫無新意。
我隻顧低頭把紙錢撿起來,整理好。
我爹生前最愛吃肉。
如今肉價貴,需要用錢。
入冬驟冷,他S的時候隻穿了件單薄的囚服。
添置冬衣,也需要用錢。
慕容恪一腳踩在我的手背上,下了狠勁地左右碾壓。
我SS咬唇,不肯出聲。
慕容恪譏諷道:「你爹是罪臣。你公然哀悼罪臣,信不信我讓官府將你凌遲處S?」
我抬眸盯著他,陰沉沉擠出一個笑來:「慕容恪,你穿喜服的樣子,真醜。」
他氣得牙痒痒,抬手就要扇我。
卻聽背後傳來一聲嬌滴滴的:「恪郎。」
那新妾穿著一身橘紅色的裙袍嫋娜而來,姿容清純,眉心的一點朱砂卻平添媚惑。
確實美人。
難怪即便隻是個身份低微的沽酒女,
也叫慕容恪急不可耐地納進家門。
慕容恪攬住她的腰身笑:「珠璣,你不在洞房等我,怎麼跑到這來了?」
珠璣紅著臉低下頭:「奴家實在思念夫君嘛。」
慕容恪開懷大笑,湊上去要親她的臉。
珠璣嬌羞躲開,目光落到我身上,「咦」了一聲:「這位便是少夫人吧?」
慕容恪嗤笑一聲:「少夫人?她不過是借住在府裡的米蟲罷了,你不必拿她當人看。」
我垂下眼眸,隻希望他們快點走。
慕容恪一把抱起珠璣,故意說得很大聲:「洞房花燭良宵苦短,我們就不要在無謂的東西上浪費時間了。」
珠璣的笑聲如珠玉落盤,回蕩在悽清的院落。
他抱著她往外走,我兀自低著頭。
某一刻,似有所感召。
我抬眸,
恰好撞進一道目光。
珠璣的半張臉藏進男人的肩頭,露出那雙美眸,一停不停地看著我。
那目光灼灼,滾燙得驚心動魄。
頃刻間,我猛然想起半年前的邊塞黃沙,笙歌帳下。
美人香肩半露,伏在我身邊。
她含著一汪眼淚,聲音如煙似霧:
「小將軍,你要了我吧,好不好?」
2
洞房在東邊。
慕容恪卻故意把人抱進附近的偏殿。
不多時,傳來女人的吟唱。
他是為了惡心我。
婢女捻青紅著臉憤憤道:「呸!狐媚子,有本事叫得全城的人都聽到!」
我點燃一根香燭。
香燭燃到一半的時候,叫聲漸歇。
我忍不住輕嗤:「才半炷香的時間,
真快。」
不過還好快。
否則我那故人可遭罪了。
我認出了她。
但她必定認不出我。
半年前,我易容成男子跟隨我爹徵戰沙場。
見到珠璣那天,我們打了勝仗。
邊陲郡守領來一批舞姬犒賞三軍。
珠璣一襲紅裙翩跹其中,像一株曼陀羅,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隊伍裡一個蠻蛋子渾身酒氣地叫嚷著:「老子今晚睡定她了,誰都別跟老子搶!」
這本是常事。
可我卻看見了她低垂眉眼中一閃而過的屈辱和絕望。
沒有思考太多,我拍案而起,一把將她扛到肩上。
兄弟們皆是一愣,隨後哗然起哄。
我把紅纓槍耍兩圈猛地插進沙地裡,掃視一圈:「這女人老子要了,
不服來戰。」
我是將軍親眷,又是軍中好手。
那蠻蛋子隻敢紅著臉,縮著脖子罵罵咧咧。
我爹坐在高座之上笑斥一聲:「豎子。」
美人被我擄進軍帳,扔在虎皮榻上。
她那雙狐狸眼倒映著燭火,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看。
看得我脊背發麻,險些裝不下去:「你,看我做甚?」
她笑笑,用蔥尖般的手指劃開衣帶。
香衣從肩頭滑落,顯露出她瘦削漂亮的骨骼輪廓,和繡著鳳凰花的兜衣。
我大懾,隻覺得面紅耳赤,心跳到了嗓子眼:「在下並無此意,姑娘實在不必如此!」
她有些發愣:「你不想嗎?」
「不、不想。」
她呆了幾秒,問我:「那你想做什麼?」
我緩口氣,
搬了張小凳子在榻旁坐下:「說說話,吃吃食,看看星星。」
她瞪大眼睛:「隻是這樣?」
我點頭:「隻是這樣。」
她攏起衣襟,神情柔和了許多:「說些什麼呢?」
我託腮:「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於是她想起她娘,說起她的身世。
她說,她娘親曾是教坊司最貌美善舞的舞姬,嫁人後日夜被丈夫打罵,變得面黃肌瘦,驚悸而S。
她說,她娘S後,她爹把她賣給舞坊換酒喝,喝醉了滑進泥潭裡憋S了。
她說,她娘喜歡抱著她唱《有狐》,一邊唱一邊哭,她每每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大抵是我的表情過於沉重。
她誠惶誠恐:「小將軍,你是不是不愛聽這些瑣事?我再不說了。」
我給她拿了塊胡餅,
笑笑:「沒有,我願意聽。」
那天繁星璀璨,鋪滿了整片蒼穹。
她仰著頭看得專注。
我絞盡腦汁,狀若隨意地措辭:「都說人S後會化作星星守護親人,你娘一定在天上守護著你。」
她笑了:「小將軍,我不傻。那都是哄騙人的。」
我一時怔忪。
她彎著唇角,看著天上:「我娘S了。我自己的路,隻能我自己一個人走。」
她說得坦然率性,笑容裡的生命力叫我心口震顫。
那晚她與我同榻而眠,蜷縮在我身邊。
我安分而僵硬地平躺,她卻不安分地纏上來。
發間的茉莉香霸道地縈繞在我鼻端。
她低喃:「小將軍,你給我餅吃,聽我說話,還安慰我,你是個好人。」
「你要了我,
好不好?我自願的。」
我兩眼睜開一條縫,恰巧看見她肩頭的衣衫滑落下來,月光溫柔照徹她的香肩。
我隻覺口幹舌燥,想把她推下去,又怕弄疼她,進退兩難地告饒:「姑娘,不可……」
她突然哭了,含著一汪眼淚:
「小將軍,你要了我吧,好不好?」
我抬手輕輕擦去她滑落的清淚:「我替你解圍,並不圖你的回報,你不必覺得虧欠。睡一覺吧,就這樣睡一覺。」
最終她伏在我身旁安靜地睡著,呼吸淺得像小貓。
等我次日醒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
她偷走了我的劍穗,留了張字條給我。
「我會來找你,你要記得我。」
3
今日的早膳又是餿的。
多半是因為昨日跟慕容恪鬥嘴的緣故。
他一不高興就會用各種手段讓我不舒坦。
畢竟娶了我是他此生最晦氣的事。
我爹S在了慕容父子的手段下。
彈劾我爹大不敬的折子就是他爹寫的。
他爹本是我爹的手下,卻在某天言之鑿鑿地檢舉我爹私藏禁詩。
那詩緬懷先帝的賢明,暗諷聖上弑父篡位,大逆不道。
可笑的是,我爹目不識丁,府裡的書房從來都是擺設。
他不知道那詩集是什麼時候跑進書房的。
他不知道他的同袍為什麼要害他。
但他知道人心不古,兔S狗烹。
他剛烈一生,不肯受辱,在獄中撞牆自刎。
皇帝問,將軍最後說了什麼話。
獄卒說:「臣心昭昭,寧S不辱。」
皇帝聽後似有枨觸。
為了顯示其仁德,特赦裴公獨女免於流放,免於守孝,立即與竹馬完婚。
所謂竹馬,就是曾同我訂下娃娃親的慕容恪。
慕容家怎麼也想不到,親手扳倒了老的,還要收了小的膈應著。
可為了昭顯他們的重情重義,他們還得八抬大轎、敲鑼打鼓地迎我入門。
洞房花燭夜,慕容恪往我臉上啐了一口痰。
他說:「裴春慈,以後你就是我慕容家的狗了。」
搖尾乞憐,輾轉求食的狗。
既然是狗,那麼就算主人給的是屎,也是要千恩萬謝地吃完的。
每次慕容恪將他的動脈暴露在我眼前的時候,我都會幻想一刀噴血的盛景。
可惜我不能。
正如他不能輕易S了我,我亦不能輕易S了他。
裴氏還有人要活。
我最小的表侄女才三歲。
如果我犯事,他們就得S。
慕容恪深知這一點,所以他愈發肆意地折辱我。
我在飯桌前坐下,端起那碗發酸的稀粥。
還沒喝進嘴裡,碗陡然被打翻了。
粥灑了我一身。
珠璣不知是何時進來的,她用那雙狐狸眼俯視我,眼中閃爍著挑釁。
捻春站出來替我打抱不平:「好大的膽子,你竟敢對少夫人不敬!」
珠璣反手甩了她一巴掌。
捻春的臉瞬間紅了半邊,小姑娘又氣又委屈。
珠璣揚著下巴:「恪郎說了,我不用把她當人看。」
她動動手指,婢女把一個食盒擺在桌上。
「恪郎請我執掌中饋,府裡的大小事務都是我說了算。」她低頭彈撥蔻丹,
「往後少夫人裴氏隻配吃下人的餐食,不得有誤。」
我打開食盒,裡頭放著兩個饅頭,兩碟時蔬,一碗湯羹。
雖然清淡,卻熱氣騰騰,比餿飯好出十倍。
於是我一言不發地吃起來。
珠璣輕蔑地笑了:「吃得這麼快,不怕我下毒?」
我瞟她一眼:「你沒那麼傻。」
珠璣「嘁」了一聲,俯身貼近我耳畔:「我不會明著下毒,但我會暗中下。」
「遲早有一天,我會取代你,坐上少夫人的位置。」
我嗅到她發間茉莉水的香味,思緒一沌,忍不住偏了偏腦袋。
我說:「你隨意。」
她一怔,冷哼一聲扭頭離開。
捻青氣得直跺腳:「少夫人,她都踩到您頭上去了,您怎麼脾氣那麼好啊!」
我隻是產生了某種猜測。
但我還沒法確定。
我遞給捻青一個饅頭,淡笑:「來一口?挺好吃的。」
捻青氣到失語。
4
午後,下人提來一個籠子,說是我的遠房表姑託人帶給我的。
籠子裡頭是一隻翠綠色的鸚鵡,活潑可愛。
表姑從小就疼我,大抵是猜到我的日子不好過,想用鸚鵡逗我開心。
我拿金枝逗了它一會兒便不再擾它。
它被困在狹小的籠中驚慌跳腳,我又何嘗不是被旁人捉弄調笑。
我看著它發了一下午的呆。
最後叫捻春找個開闊的地界把它放了。
捻春依言拎著鸚鵡出去,回來時兩手空空,眉宇間卻帶著幾分希冀的笑意。
我問道:「籠子也丟了?」
捻春搖搖頭,
興奮地說:「少夫人你一定猜不到,我在後花園撞見了少爺,他將鳥要了去,還說要同你一道賞玩呢!」
我擰起眉頭。
捻春兀自遐想:「少爺難得如此和顏悅色,定是發現了少夫人的好,想要補償少夫人了。」
原來搶別人的東西也可以被美化成一種恩賜。
我沒說話,隻覺得胸口發悶。
傍晚,下人送來晚膳。
菜色不少,甚至還有一道燉品。
捻春喜上眉梢,替我打開湯煲的蓋頭。
隨後她「啊」地尖叫一聲,蓋頭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湯的中央浮著我的鸚鵡,眼珠瞪得很大,翠綠的羽毛黏在一處失去了光澤。
是了,這才是慕容恪的恩寵。
胃部一陣翻湧。
我蒼白著臉,聽見一陣笑聲。
慕容恪站在門外,提著那隻空籠子,笑容猖狂而醜陋。
「裴春慈,總有一天,你會跟這隻鳥一樣下場!」
從前我在院中種過幾株向陽花。
我爹最喜歡向陽花。
他說即便是女兒家,心中也要似朝陽般璀璨熾熱。
莫要學那些溫室嬌花,禁不住風霜雨雪。
向陽花在,我爹就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