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一直都是淡漠驕矜的,對誰都是疏離有度,哪怕後來經過我一系列行動,我們的關系有所緩和,他也不會主動說什麼軟話,情緒絲毫不外露。
遲遲沒有收到離婚協議書,我感到有些困惑。
不應該呀?
我看到他們兩人「偷奸」,非但沒有鬧他,反而主動成全他和顧雲,我自認為一切都滴水不漏,也不至於和他撕破臉。
照理說他不是應該當即籤字和我離婚然後娶顧雲嗎?
我將他從黑名單拉出來,思忖著給他發信息,「梁先生,字籤好了嗎?」
「對方正在輸入中…」一次次跳出,大概過了五分鍾,我才收到他的回復。
「來家裡取。」
我心裡有些不願,但為了維持我溫柔體貼的人設,還是應了。
雖然以後離婚了,說不定哪天還能用上他呢。
別墅的門大敞著,我放輕了腳步走進去。
空無一人的大廳亂得叫人下不了腳。
滿地的空酒瓶還夾雜著濃烈的煙味,刺鼻又難聞。
我掩著鼻子穿過客廳,試探地叫了幾聲梁晟的名字,並沒有應聲。
我隻好上樓,還未走進他的房間,就被他的樣子下了一跳。
梁晟總是穿著考究的西裝,甚至從不會出現一絲褶皺,禁欲又得體。
而此時的他衣衫凌亂地坐在地板上,眼眶很紅,臉色蒼白,手裡拎著還未飲盡的酒瓶子。
聽到動靜後,他眼神銳利地看過來,SS盯著我看了挺久。
「老、婆?」
我蹙了蹙眉,他從來都是叫我全名,夫妻身份更是像個虛設,這個稱呼我還是第一次聽他叫。
我看著他酡紅的臉,
不由懷疑,他是不是把我認成顧雲了?
這個想法讓我失去了本就不多的耐心,趁著他爛醉如泥的機會,走過去踹了一下他的腳。
「你認錯人了。」
我剛要收回腿,卻猛地被他摟住大腿,動彈不得。
「我沒有,我沒有,你是我的老婆。」
「我不是。」
「你是。」
「我不是。」我推了推他黏在我腿上的腦袋。
「你是!」
…
我不跟醉鬼計較,切入正題,「協議書呢?」
他滾燙的臉頰貼著我的大腿,有些許燙人。
「什麼協議書?」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老婆,我想你了。」
…我不知道醉酒後的梁晟為什麼性情大變,
拽著他的頭發叫他抬頭。
「你看清楚了我是誰。」
「老婆,是老婆,是顧羨…」
我推拒他的動作頓住,僵了一瞬。
「你知道我是誰還喊老婆?」
「那顧雲呢?」
梁晟急道,「我跟她沒什麼!」
「我、我已經和她說清楚了!再不會見面了!」
「別不要我。」
梁晟整個人燒得不正常,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我探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他就像小狗一樣蹭了蹭。
我沒忍住露出真面目,頗為惡劣地說,「我不和出軌的結婚。」
梁晟聞言一震,跪在地上,雙臂急切摟著我的腰。我感受到腰腹處衣服變得濡湿,驚覺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哭了。
他近乎哀泣,「我沒有…」
「對不起…」
「我太笨了,
我以為,我喜歡她…」
「她好像和當時不一樣了…」
他說得牛頭不對馬嘴,我卻知道他在說當年那件事。
看著梁晟醉意朦朧的臉,我鬼使神差地說,「你怎麼知道那個人是她呢?」
他猛地抬起頭,下巴還抵在我的小腹,眼角通紅,眼神清明了一瞬,「老婆、小羨?」
他用力推開他,為自己的失言感到懊悔,卻被他緊緊拽了回去。
「是你?!是不是?老婆,那天是你!」
正要再次甩開從後面摟著我的滾燙身體,身上一松,傳來一身肉體碰撞的沉悶聲音。
梁晟暈倒了。
10
酒精中毒、飲食紊亂加上心緒鬱結導致昏迷。
梁晟躺在病床上,嘴唇泛白,看上去憔悴困頓,
模樣狼狽。
我也有想過離婚後把那天真相告訴他,看高傲冷然的他追悔莫及,滿足自己的惡趣味。
雖然我看不上他婚內出軌的行為,但可沒有作踐人的身體的想法。
他睜眼第一件事就是不管不顧地下床,看到我走進病房才消停,眼神有點小心翼翼,「我還以為你走了…」
「陪陪我行嗎?」
「我不會再做對不起你的事情。」
靜了幾秒,他又非常小聲地補充,「我什麼也沒和別人做。」
「我、我的錢都給你花好不好?」
本著不和病號計較的原則,我默默點了點頭。
好吧,其實是他最後一句話太有吸引力了。
於是我暫且沒有再提離婚。
是很久以後,我才發現他早偷偷把那份協議撕了,
鎖在了家裡最底層的櫃子。
他確實像是變了一個人。
盡管已經出院了,生病時那個黏糊糊的性子卻沒變,黏人得緊。
他變得非常安分,除了上班和應酬外,他基本都待在家裡不出門,乖乖等我回家。
我們的身份倒像是置換了過來,他變得小心翼翼,我待他沒那麼熱切了,但也算溫和,就是不再刻意扮得溫柔體貼。
也不知道他從什麼時候發現我圖他錢的。
他沉默著掏出一張張卡,遞到我面前,說他的錢都歸我保管。
我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沒有接受。
於是他開始熱衷於給我轉賬,每筆轉賬都備注了「自願贈與」四個字。
至於同睡一張床,那又是幾個月之後的事情了。
我是個成年女性,也從不避諱自己的欲望。
那天不知怎的被他發現了,他小聲說「我想幫你。」
我蓋上被子,看他神情漸漸變得焦灼不安,半晌又補充道,「我很幹淨。」
梁晟技術不錯,又很照顧我的感受,我便默認了我們的關系。
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會緊緊摟著我,沒有安全感地一遍遍問我是否愛他。
我累得隻想睡覺,順著他的意思點頭。
我知道,他其實也發現我並沒有那麼愛他,但他好像甘願當做什麼也不知道,隻要我說愛他,他就願意相信,抱著我說他也愛我。
像是給自己編織虛幻的夢境。
11
從沒想過自己會得這麼離譜的病。
好像從記事起,為了自己的利益我就開始撒謊。
沒被顧家收養前,我被重男輕女的父母拋棄在孤兒院門口。
孤兒院的小孩排外,圍在一起嘲笑我,故意把我的飯菜打翻,朝我扔小石子。
小孩子的惡意是毫無理由的直白。
我抓了他們懼怕的毛毛蟲放進他們的抽屜,跑去找院長哭訴,把被小石子砸出的淤青給她看。
我擦著眼角未幹的淚,面無表情地看著院長罰了他們。
再後來被顧家收養,每次察覺到他們覺得我是累贅時,我總能敏銳地第一時間發現,裝乖賣慘,惹得他們說不出重話。
源源不斷的謊言讓我在人前變得體面,漸漸地沒有人再不喜歡我。
我左右逢源,每個人都說我善良又體貼,願意和我交朋友。
而梁晟口口聲聲說愛我,也不過是愛的是我百依百順的乖巧賢惠吧。
這個病,是對我撒謊成性的懲罰嗎?
我想梁晟很快就會厭惡我,
主動提出離婚吧。
沒有人會愛虛偽造作、對自己惡語相向的人。
12
我從不讓自己處於弱勢地位。
我聯系律師再次送來一份離婚協議書,藏在櫃子底部,隻要梁晟露出哪怕一點不耐煩或者厭惡的神情,我就抽身而退。
剛把文件藏好,外邊就響起了汽車的引擎聲。
不一會兒外頭就傳來有些急促的腳步聲。
梁晟掛好衣服就張望客廳,捕捉到我的身影後似乎松了一口氣,走過來牽住我的手,「餓了嗎?我給你做飯。」
我看著他有些凌亂的頭發,順手給他理了理,「跑這麼快做什麼?」
他對於我主動的靠近總是表現出莫名的亢奮,拉著我的手貼在他的臉頰,語氣有些害羞,「我今天心慌得厲害。」
「老婆,你不會離開我吧?
」
他像是被主人拋棄的流浪小狗,沒有安全感地問。
要是過去我定然順著他說「不會」。
為了自己的利益我向來很會照顧別人的情緒。
「不一定。」
我聽到自己聲音沒什麼起伏。
…
他的表情很受傷,近乎狼狽地松開了我的手,落荒而逃地進了廚房。
13
我以為我藏起來的離婚協議書很快就會發揮用處。
「老婆,今天想我了嗎?」
「沒有。」
誰知這樣的對話持續了一年。
梁晟還隱有愈挫愈勇的架勢。
他像是練就了百毒不侵的心髒,被我如何諷刺嫌棄都不會對我有半分不耐,難過了也不叫我看見。
隻委委屈屈地親親我的發頂,
「噢」了一聲。
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有 m 傾向。
我好像也逐漸適應了和他一起生活。
離婚協議書已經積了灰。
時隔一年再次翻出它,竟感覺它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紙張也有些泛黃,「離婚協議書」五字倒還是顯眼。
我坐在地板上,剛想翻閱,就聽到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我抬頭,梁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牛奶。
他似乎沒有拿穩,些許乳白色液體沾在他的手指上。
「不要和我離婚。」
「別不要我…」
他快步走過來,跪在地面上和我平視,手指有些顫抖地碰了碰我的手背,眼神不敢落在那本薄薄的協議書上。
他嗓音有些啞,語氣近乎懇求,
失態地紅了眼眶。
我先是被他這麼大的反應嚇了一跳,後知後覺才明白他看到了這份協議書。
我想開口解釋,他卻突然上前抱住了我,腦袋抵在我的肩窩,聲音悶悶地,聲音帶著濃重鼻音,隻重復道,「不要離婚,求你。」
他抱得有些緊,我懵了懵。
張了張嘴,聽到自己說,
「好吧。」
過了幾秒,直到感受到鎖骨處的湿潤,對上梁晟通紅卻驚喜的眼眸,我才發覺自己答應了他。
我這是…
病好了?
還是真心話?
不過這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