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位大人……是不是認錯人了?」
公子激動地靠近了我,聲音哽咽:
「那捉妖師不知道使了什麼法術,讓眾人都忘了你。
「我每天不停地想著團團,才能避免遺忘。」
他抓住了我的手。
「和我走好不好?這勞什子官位我不要了。」
我有點害怕。
公子現在看上去很不冷靜,再也不是我記憶中光風霽月的樣子。
「景翰林使這是在做什麼?」國師大人不知何時趕了回來,牽制住了公子的手腕。
「天色已晚,景翰林使請回吧。」
公子被半拖半拽地請走了。
好熱。
「國師大人,我不知道怎麼了……我好難受。」
我的手不自覺地往他的身上探去,
身子也軟綿綿地沒有力氣。
國師大人把了把我的脈,驟然陰沉了臉色:
「他給你下了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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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藥性猛烈得很。
哪怕我全力壓制,卻還是勾著國師大人的腰帶,把他帶到了榻上。
「長歡。」他試探性地摸了摸我的臉。
「可要……我幫你?」
這句話驚醒了我。我猛地推開他,躲在被子裡縮成一團:
「不勞煩國師大人了,我可以扛過去的!」
國師大人的笑意淡了。他湊得更近,幽幽地問:
「為何不要我幫忙?長歡莫不是心怡他人?」
我想起了師傅,點了點頭。
「呵……原來都是沒有用的——」
話音未落,
國師大人竟然變成了師傅的模樣。
是我眼花了?
不對,國師大人竟然是師傅假扮的!
「我還以為變成你喜歡的樣子,你就會愛上我。」
師傅把我抱在懷裡,盯著我迷離的雙眸:
「結果你還是喜歡他。」
他的手掌撫上了我的肩,讓我體內的熱浪更洶湧了。
「看來,反而是我壞了你和ťū́ₛ他的好事?」
裴識卿那精致的面容越靠越近,連灼熱的呼吸我都感受得到。
我本來就有些喜歡他,這叫人怎麼忍得住。
於是,我閉上眼睛,心一橫就吻了上去。
裴識卿先是僵硬了身子,然後把我緊緊禁錮在懷裡,鋪天蓋地的吻落了下來。
許久,他才喘著氣盯著發髻散亂的我笑:
「離我遠點,
我給你解毒。」
我迷迷糊糊地勾著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卻被他攬著腰按在胸口威脅:
「再不松開我,我讓你給我生小狐狸。」
這回我松手了。
不過,我有一點很疑惑。
人和狐狸生的,一定是小狐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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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師傅回來了,還幫我解了毒。
壞消息:師傅把我關了起來。
「師傅……」我好奇地盯著腳腕上反光的鎖鏈,委屈巴巴地問。
「為什麼把我鎖起來呀?」
「怎麼,還不明白我對你的心意?」榻邊的男人俯身撐在我身上,挑了挑眉,意有所指。
「要不然我們還是生小狐狸吧。」
他那雙狹長的眼睛讓我羞紅了臉。
果然,
我還是更喜歡他本來的樣子。
可他搖身一變,又變回了白衣飄飄的國師。
國師大人去上朝了。
雖說有侍女伺候著我,可被鎖起來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我打算等師傅晚上回來,我就告訴他我心悅他這件事,讓他帶我離開京城。
我不喜歡這裡。
我喜歡我們相遇的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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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等了一天,等到的不是師傅,卻是宮裡的錦衣衛。
是公主想起了一切所以要抓我?還是師傅得罪了皇帝?
我不知道。
但當他們把我押到貴妃的寢殿時,我就全明白了。
那懶懶臥在榻上的美豔貴妃,正是我的姐姐。
是皇帝把我捉來的。
「愛妃還不承認嗎?」一身龍袍的男人站在姐姐的身前,
曖昧地摸了摸她的臉。
「愛妃若是再不理我,我就把她送給景翰林使了。」
公子?
這件事和公子有什麼關系?
姐姐穿著單薄的寢衣,連鞋都沒穿就跪了下來:
「請陛下放了舍妹。陛下想聽的一切……臣妾都會講給陛下聽。」
皇帝很氣憤地把姐姐又抱到了榻上,嘆著氣搖頭:
「你明明知道朕不是這個意思!」
在他們的對話中,我理清了事情的緣由。
公子看到了貴妃的面容,再結合我之前給他講過我有一個姐姐的事——
他很快猜到了貴妃是我的姐姐。
於是,他把貴妃可能也是狐妖的消息告訴了皇帝,以此來換取把我嫁給他。
我萬萬沒想到公子已經變成了此等卑劣之人。
「對,臣妾就是狐妖!陛下S了我吧!」姐姐歪在榻上流淚,看上去十分令人憐惜。
皇帝沒有說話,隻是沉著臉靠近了姐姐。
「長歡,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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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姐姐含淚喊出這句話的瞬間,我看見她催動了額頭上的符咒。
原來,師傅當初給她畫的符是用來保命的,那其中蘊含著強大的力量。
「蘊兒……」皇帝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血窟窿,流下一行血淚。
「我隻是想抱抱你。」
不僅姐姐愣住了,連我也愣住了。
他看著姐姐望了又望,像是在糾結什麼。
最終,他還是顫抖著手從袖中掏出一個法器,發狠地笑:
「我還是沒有辦法放過你。蘊兒,
隨我一起走吧。」
那是個對妖有致命打擊的法器,我和姐姐誰也逃不掉了。
我想起了師傅。
師傅回去看見空蕩蕩的房間,會不會難過呢?
想著想著,我好像出現了幻覺。
「長歡。」
裴識卿像我第一次看見他時一般,穿著合身的黑袍,鴉羽般的墨發簡單地束起,露出他漂亮的眉眼。
他笑得肆意,奔我而來。
在法器生效的前一秒,他衝到我的身前,以從背後抱住我的姿勢把我推了出去。
我聽見了他滿足地低聲呢喃:
「還好。
「長歡,我沒來遲。Ṫùₐ」
哪怕有師傅保護,我也還是受了不輕的傷,猛地嘔出一口血來。
那姐姐和師傅呢?
「別回頭。
」師傅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長歡,你是這世間最好的小狐狸。
「你要永遠快樂地活下去。」
冰涼的手指觸及我的肌膚,他不知道把什麼法寶融進了我的身體。
我能感受到我破碎的內丹奇跡般地修復了。
等我跑出宮殿時,姐姐與師傅已經徹底灰飛煙滅了。
為什麼姐姐與皇帝彼此相愛,又S在對方的手裡呢?
為什麼……捉妖師也會被對付妖的法器所傷呢?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師傅,我心悅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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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宮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公子為姐姐與師傅陪葬。
若不是他通風報信,怎會讓大家落得如此下場?
他好像料到了我的到來,甚至沒有反抗。
「團團,是我對不住你。」他痴痴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就咽了氣。
可是我並沒有報仇的快感。相反,我感受到萬般的哀傷。
這是我第一次傷人。
師傅,我可能不是最好的小狐狸了。
不過沒關系。師傅是人類,他可以轉世投胎。
而妖有無窮無盡的壽命。
等他再次轉世歸來,我要當他的師傅,再告訴他——
我一直都心悅他。
為此我走遍了許多地方,不停地尋找著他的身影。
可是過去了好多好多年,直到連公子的轉世都子孫滿堂之時,我也沒有找到裴識卿。
他是不是不想見到我?
他究竟在哪?
我真的……很想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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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又過了多少年,ƭṻₐ我在人間看到一個與師傅長得頗像的男子。
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不是師傅。
我還沒來得及叫住他,他卻面色凝重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仔仔細細地看著我的臉,又盯著我手腕上用師傅頭繩編的手鏈半晌,輕輕地問:
「你是識卿口中的小狐狸對不對?」
他認識師傅!
我忙不迭跟著他來到了他的府邸,卻在看見他的狐尾之時愣住了。
他竟然是妖?
我好像……明白了什麼。
「你是誰?」我望著他與師傅萬般相似的眼眸,突然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我是識卿的哥哥。」他別過了頭。
「原來他真的S了。
」
師傅是妖!
可是一個妖,為什麼要當捉妖師呢?
「幼時,我們的親族被其他的妖S害了,隻有我與識卿逃了出來。」他嘆了口氣。
「從那時起,識卿就發誓除盡天下惡妖。」
不知何時,我已經淚流滿面。
「別哭了,小狐狸。」他摸了摸我的頭。
「帶著識卿的那份好好活下去吧。」
帶著師傅的那份?
他有些釋懷地笑了:
「看樣子你好像不知道啊,小狐狸——
「他用自己的半顆內丹,修補了你的內丹。」
巨大的嗡鳴聲充斥著我的腦海,我有些聽不懂每個字了。
「我剛剛一感受到你體內識卿的氣息,就知道……
「我這消失多年的弟弟,
已經徹底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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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想起了那時虛環著我的漸冷的胸膛。
他當時為什麼讓我別回頭呢?是他在生生剝出自己破碎的內丹嗎?
一定很痛吧。虧他當時還笑得出來。
滿嘴謊言的臭捉妖師。
為什麼是半顆內丹呢?
是不是……當初在公主府救我的時候,內丹就受損了?
這些我都無從得知了。
我隻知道,失去了內丹的妖,再也沒有辦法生還了。
我揮別了師傅的兄長,回到我遇見師傅的那座山上住了幾年。
經歷了多年的風吹雨打,當年我們住的那兩間竹屋卻沒有倒坍,還歪歪斜斜地立在那裡,活像兩座墓碑。
我認認真真地修好了竹屋,白日去周圍摘果子,
晚上就窩在師傅當年的榻上。
夜裡風穿過山谷的聲音,就像狐狸的悲鳴一般尖厲。
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找到師傅了。我突然就沒什麼事情可做了。
在某個桂花飄香的秋夜,我下定決心成為一名捉妖師。
手腕上師傅的頭繩隨著晚風飄揚,像是一種附和。
師傅,我會除盡天下惡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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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長歡,顧名思義,是一隻快樂的狐狸。
與此同時,我還是一名金牌捉妖師。
但凡是我經過的地方,再也沒有惡妖敢作怪。
春日的流水,夏日的落花,秋日的桂香,冬日的雪降……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卻還是覺得新奇。
捉妖的這些年,我走過了許多地方,有許多見聞想講。
卻無人可講。
我已經是千年的大妖了。
再也沒有人可以輕易傷我分毫,連那皇帝佬兒都供奉我的尊位。
偶爾我也會想起,我的生命裡曾出現過一個總是挑著眉嘲諷我的臭捉妖師。
他給過我幾個或是熾熱或是冰涼的懷抱。
但我並不是很想念他。
因為我體內那顆強韌的內丹恆久地跳動著,分明是他一直陪在我身旁。
說真的,他是隻極其狡猾的妖。
裴識卿的兄長和我講,那時候,他正費盡心思地想讓我愛上他。
他是這樣對兄長說的:
「上策是讓長歡自然地愛上我;
「中策是變成她喜歡的白衣公子的模樣;
「下策是護她至S,成為她的一部分永遠陪伴她。
「哥哥,我從不介意身S,
隻希望她不要忘了我。」
如今,他的願望都實現了。
我不僅除盡了天下惡妖,還沒有忘記他。
之前說偶爾想起他都是撒謊的。
我每時每刻都會想起他,和內丹跳動的頻率相仿。
之所以承認這一點,是因為他說我是這世上最好的小狐狸。
最好的小狐狸不應該撒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