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裴識卿是一名捉妖師,卻也是我這狐妖的師傅。
他護我,愛我,也棄我,困我。
到最後,他用殘破的身軀給了我最後一個擁抱,字字泣血:
「別回頭。你是這世上最好的小狐狸。」
1
我是一隻狐妖。
我是來下山報恩的。
兩年前,我不小心被捕獸夾夾住了腿。
在雪地上奄奄一息之時,一位俊秀的公子救了我。他用手帕包住我的傷口,還把我帶回了家。
和公子一起的日子愜意極了。
哪怕我在他剛作完的畫上亂踩,他也不會惱我,反而擦幹淨我身上的墨汁。
不僅如此,他還會去城中的鋪子給我買一整隻的荷葉雞吃。
姐姐總和我說,越是俊俏的人類郎君就越要小心。
他們薄情寡義,心中隻有功名利祿,隻會辜負女子的心,還把責任推到她們身上,說她們是紅顏禍水。
可是公子分明不是這樣的。
那日,我親眼看到,公子拒絕了尚書家小姐的示好,一個人在廊下輕輕嘆息:
「景某不才,卻也不願趨炎附勢,隻願一生愛一人。」
2
和公子相處越久,我心中就對他越是歡喜。
我怕是病了。
他的睫毛長長的,在他精致的面容上打下一片小小的陰影,我怎麼看也看不夠。
「小狐狸。」公子從案前抬起頭,眼中漫上一點戲謔的笑意。
「怎麼總盯著我看?」
還好我的臉是毛茸茸的,要不然就被公子發現我臉紅了。
他把我抱在懷裡,一邊輕輕地撫摸我的皮毛,一邊讀他的聖賢書。
我探出頭去看,卻隻看見一句詩文:
「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這是什麼意思?
3
當陽光變得暖融融的,公子也脫掉了大氅的時候,我知道是春天到了。
公子要去京城參加春闱了。
盡管還未達及冠之年,公子卻早已通過秋闱中了舉人,是十裡八鄉有名的才子。
我很想陪伴他同去,看著他考取功名,得償所願。
可是公子的家人好像不喜歡我。
「行兒,難道此行你還要帶著這畜生同去?」一位雍容的美婦皺著眉盯著公子懷裡的我。
公子點了點頭,又不贊成地望向她:
「母親莫要如此稱呼它。萬物皆有靈,
團團會感到氣惱的。」
團團是公子給我取的小名。
我配合著公子的話,扭過了頭不看那位美婦。
她嘆了口氣,隻留下一句話:「罷了,隨你吧。但要時時溫習功課,切莫耽於玩樂。」
公子看著我偷笑,捋了捋我背上的毛:
「你這小家伙倒是通人性。等到了京城可要乖一點,到時候給你買京城的荷葉雞吃。」
這樣溫柔的公子,我怎能不心動呢?
我想一直陪著他。
我下定決心要修煉成人形,然後再來尋他。
於是,在他動身的前一天,我悄悄溜回了生我養我的那座山。
4
「妖怪哪裡跑!」
我回到山上時,姐姐正在被一隻捉妖師追著打。
我連忙伸出爪子,擋在了倒地的姐姐身前。
一陣掌風襲來,我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掌。
好暈!
那捉妖師又拿出個金鈴搖了搖,我就不能動了。
他走到我面前端詳了一會兒,輕輕地撸我耳朵上的毛,挑了挑眉笑得肆意:
「竟是個罕見的純淨的靈魂。」
伴隨著清脆的鈴響,我又能動了。
我正打算撲上去咬他一口,卻被身後的姐姐緊緊抱了過去。
「要S要剐悉聽尊便,但不要碰我妹妹!」
眼前的男子長著一張極為妖冶的臉,言語間頗為無奈:
「我雖是個捉妖師,卻從來不捉好妖。
「你害了那麼多人性命,我是來除害的。」
害人性命?姐姐才不會做那樣的事!
沒想到,姐姐卻承認了:
「他說過會永遠愛我的,
可是轉眼就娶了別的女子。」姐姐美豔的臉染上幾分兇狠。
「我為何不能S他!」
「S他無妨,那是他的因果報應。」那捉妖師的語氣嚴肅了些。
「但那被你誤S的舒家小姐可是無辜得很吶!
「她不過是想保護她的夫君而已。」
姐姐不說話了,隻是紅著眼睛落淚。我也隻好用頭頂的毛笨拙地去接姐姐的眼淚。
捉妖師突然笑了。
「罷了罷了——
「看在這小狐狸的面子上,我就不S你了。」
他在姐姐的額前畫了道符。
「但今日起,你要多行善事,洗去罪孽。」
5
這莫名其妙的捉妖師讓我極為惱火。哪怕他長了一張比公子還要招人的臉。
「臭道士,
你在我姐姐身上畫的是什麼符?」我咬住他的衣擺不讓他走。
他抓著我的後頸把我提了起來,饒有興趣地盯著我胡亂撲騰的腿:
「我可不是什麼道士。聽說小狐狸的毛做圍脖最暖和了,嘖嘖——」他彈了我一個腦瓜崩。
「再咬我就剝了你的皮。」
他眼尾的紅色小痣在陽光下若隱若現,讓他ŧŭ̀ⁿ看上去更邪魅了。
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不知道騙了多少姑娘的心呢。
他的修為遠比我和姐姐深厚,我打又打不過,不如直接開溜。
然而,他卻提溜著我的尾巴,帶著我和姐姐來到了附近一片草藥香氣濃鬱之地:
「像你這樣的小狐狸,外面不知道有多少捉妖師想捉。
「你若願意,我可助你修煉。」
和姐姐商量半晌後,
我答應了他。
於是,我堂堂一隻狐妖,竟然拜了一隻捉妖師為師傅。
然而,如果我知道未來漫長的歲月裡他會為我付出所有,甚至是他的生命——
那說什麼今天我也不會答應他。
6
「裴識卿,我要吃點心!」修煉整整一日之後,我拖著疲憊的身軀撲到了師傅的懷裡。
男人穿著雲紋的玄袍,松垮的衣襟下胸肌隱隱可見。
我團成一團窩在他的膝上,把他衣內的風光盡數看了去。
「我之前怎麼沒看出來,你這小狐狸還是個色狐狸。」男人低下頭,在我尾巴上狠狠撸了兩把。
「從我身上下來。」
好你個裴識卿。
明明自己打扮得招搖,還怪我看!
他點了點我的額頭,
把我掛在他的頸間,嘆了口氣:
「脾氣還不小。你不下來,我怎麼給你拿點心?」
一人一狐走進內間的時候,往日裡總是臥在榻上發呆的姐姐卻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信。
她說她想通了一切,要去闖蕩江湖。
我耷拉著腦袋臥在榻上,默默地聞姐姐殘留的香味。
「瞧瞧你,像隻小喪氣狗似的。」裴識卿摸了摸我的頭。
「放心好了,她會沒事的。」
7
半年後,我終於快修煉成人形了。
馬上我就可以去找公子了。
「師傅,我好像要成功了!」我興衝衝地去找裴識卿,卻被他用一個大袍子罩了起來。
這是做什麼?
他在我的頸間系了個結,把我的腦袋露了ṭű̂ₜ出來。
而我那毛茸茸的身子卻整個陷在袍子裡,好不狼狽。
都這種時候了還不忘捉弄我!
不過很快,我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我呆坐在地上,光溜溜的身子裹在袍子裡,隻露出白皙的小腿。
好險,差點就光天化日之下不著寸縷了。
「你師傅我這叫先見之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那張素來擎著輕佻笑意的臉紅了一瞬。
「你……你這狐狸還算漂亮。」
我沒管他,連忙跑到水池旁端詳自己的臉。
這杏臉桃腮的女子是我?
如今的我,也算是那些才子口中的窈窕佳人了。
「我們狐妖一族當然容貌出眾!」我笑嘻嘻地勾住裴識卿的脖子。
「你這捉妖師還真是有幾分實力嘛!
多虧了你,我才能這麼快修煉成人。」
男人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推遠了些:
「莫要離任何男子那麼近,包括我。」
沒想到,他還是個正人君子。
我滿不在乎地拍了拍他的肩:「別的男子我自是會小心。不過,你是我師傅——」
然而,裴識卿打斷了我的話。他那雙潋滟的桃花眸寫滿了我看不懂的情緒。
他用一隻手挑起我的下巴,勾起一個充滿興味的微笑:
「你怎能確定我對你沒什麼別的心思?我們捉妖師……」
那隻捏在我下巴的手收緊了些:
「可有的是對付小妖的辦法。」
8
自從幻化成人形之後,我那本就不安分的心更是活絡了。
趁著裴識卿不注意,我悄悄溜下了山。
也不知道公子怎麼樣了。
「這位姑娘,敢問是何家的小姐?」一個書生攔住了我。
他搖著扇子,眼中寫滿了驚豔。
家?
我沒有家。
我隻有一座山,一個姐姐,和一個師傅。
「姑娘莫走。」見我拔腿就走,書生繞到我Ṫū́²的身前,作了個揖。
「在下對姑娘一見鍾情,可否告知芳名?」
名字我倒是有的。
幻化成人形那日,師傅賜我一名,喚作長歡。
我喜歡這名字。
「可以告訴你啊。」我朝書生勾了勾手,覆在他耳邊開懷地笑。
「我叫……你姑奶奶!」
他的神色變得猙獰了。
「快來抓妖怪!」他大喝一聲,周圍便跳出來不少人,個個手裡拿著法器。
我早就看出來這書生是捉妖師,但我沒想到,他竟然有這麼多幫手!
一直跑到半山腰,我都沒能甩掉他們。
「這回看你還往哪裡跑!」那書生拿出一隻玉葫蘆,朝跌倒的我一步一步靠近。
這下完了。
就在這時,一雙手扶起了我。
是裴識卿!
他的臉色沉得可以滴水。
「等回去我再好好收拾你。」他把我攬在懷裡,隨便用了個什麼招式,那些捉妖師就倒地不起了。
「師傅好厲害!」我興奮地拍手,在目光觸及他陰沉的面容後,隻好又訕訕地縮了縮脖子。
「你們捉妖師……還打捉妖師嗎?」
裴識卿打橫把我抱起,
一眨眼的工夫就飛回了我們居住的竹屋。
他沒好氣地為我治療腿上的傷口,語氣頗冷:
「我不僅打捉妖師,還專門打那不聽話的小狐狸。」
我撲哧一聲笑了。
迎著他涼飕飕的一記眼風,我諂媚地笑:
「我知道師傅對我最好了,師傅才不會打我。」
9
「你說你要去哪?」情緒激動的男人緊緊抓住我的手腕,說什麼也不讓我走。
裴識卿今天是發什麼瘋!
「我要去找公子報恩!我要去京城!」我氣鼓鼓地瞪著他。
他失控地把我抱進懷裡,陰陽怪氣地笑:
「他救了你你便要報恩,那我呢?
「我不僅救了你,還教你修煉,你怎麼不報答我?」
可是我修煉成人就是為了找公子啊。
我輕輕推開他,認真地說:
「師傅對我有恩,我自然也不敢忘。師傅想讓我怎樣報答呢?」
他的臉色舒展了些,卻因為我接下來的話再度僵硬了。
「隻要師傅允我去尋公子,讓我做什麼我都答應。」
裴識卿低下頭,語氣十分艱澀:
「為什麼……非要去尋他?僅僅是報恩嗎?」
我有些心虛地迎著他的目光,小聲回答:
「我心悅他。」
他氣笑了。
「就以你現在的修為,被人發現了是妖怎麼辦?」
我確實沒辦法回答他,隻好朝著下山的方向跑。
裴識卿窮追不舍,一直到把我堵在了懸崖邊才停下腳步。
其實如果他真的想追上我,我根本無法逃脫。
但他隻是站在我的對面,輕輕地笑:
「小狐狸,你的尾巴露出來了。」
我驚慌地回頭,卻發現他是在诓我。
他嘆了口氣,遞給我一個法器:
「關鍵的時候捏碎它,我就會來救你。」
裴識卿走了。
我默默地望著他的背影許久,還是下了山。
10
等到了京城,我才發現無人不識公子。
他不再是偏遠山村的舉人,而是炙手可熱的探花郎,如今在翰林院擔任要職。
該怎麼去尋他呢?
我暗中打聽到他的住處,卻不知道怎麼進去,隻能在府門外徘徊。
糟了!
我鬼鬼祟祟的舉動引起了門衛的懷疑。
就在他們舉著劍準備把我打發走之時,
一道清潤的嗓音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