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為了幫我降溫,蕭晏知不顧皮膚被燙到起水泡,毅然決然地跳入熱水中,再來為我暖身。
我雖睜不開眼,卻因為心一直提著,能感知到他為我做的一切。
回到屬於自己的院子後,我才放縱自己陷入昏迷。
思緒沉浮許久,我夢到了多年前的舊事。
無人知道,還沒嫁給蕭晏知之前。
我和宋子晉便有過一面之緣。
彼時他是三元及第狀元郎,而我隻是不受寵的冷宮公主,日日遭人白眼,受盡欺負。
金鑾殿欽點狀元郎那天,我偷偷去看。
話本裡都說榜下捉婿,我本也是少女春心萌動的時候,卻被大皇子他們撞了個正著。
正是宋子晉替我解了圍。
後來,阿弟登基,急需培養屬於自己的文臣勢力。
他將目標放在了文臣翹楚的宋大人。
於是,我給他送銀子,他罵我一身銅臭;送美人,他說美貌不及公主一二。
我告知阿弟。
阿弟卻說宋子晉是看上我了。
所以,我咬牙,選了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爬了他的床……當然是被扔了出去。
再後來,太後逼迫,我便嫁給了蕭晏知。
而此前,宋子晉從未表露出對我有意,反而是待我嫁人後才像變了個人。
回憶到這裡。
我猛然驚醒,莫非他果真喜好人妻?!
「你醒了?」
淺淡嗓音在我耳旁炸響。
我愣愣地偏過頭,蕭晏知端著藥碗,滿臉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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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什麼夢了,臉這麼紅?」
他突然開口。
我下意識捂住臉,
嘟嘟囔囔道:「沒做夢。」
要是給他知道,我夢見別的男人,可還了得。
蕭晏知放下碗,沉靜地看過來。
我心頭一跳。
他說:「我已將城防軍控制在手裡,太後同意交出大權,但她要見你。」
我並不驚訝。
從蕭晏知送我玉佩那刻起,我便知道。
布下多年的棋子,終於到了發揮作用的時候。
所以,即便知道孟淑靜不會讓我好過,我還是豁出去賭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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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仍不動聲色,笑容無害道:「多謝將軍。」
蕭晏知卻忽然俯身,將我圈進懷中,無不心疼地說道:「昭昭,你想要什麼可以直接告訴我,以後莫要再傷害自己,你可以依靠我的。」
悠長嘆息在我耳邊響起。
我瞬間僵硬,
假裝聽不懂將下巴靠在他肩膀。
「將軍說的哪裡話,我不依靠您,還能依靠別人不成。」
男人似乎不信,手臂用力迫使我貼近。
嗓音聽起來悶悶的。
「可你剛剛在夢裡喊了宋子晉!」
這可不得了。
我豁然後退,神情有些慌亂:「絕對沒有的事,將軍怎能汙蔑我。」
隻不過嗓音虛浮,引得蕭晏知低笑。
他復抬手,將我抱住,胸腔震動傳入我心間。
「無妨,過往如何我都不在意,我隻要你的現在和以後。」
現今的他讓我實在招架不住。
謊稱自己困了,側身蒙頭背對他躺下,逃避般閉上了眼。
蕭晏知坐了一會兒。
我困意上湧,漸漸意識模糊時,卻聽到他悵然若失的低語。
「夫人的桃花債,還真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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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皇家狩獵,太後與天子同行。
我傷勢大好,也一同前去。
晚間,太後召我陪她用膳,待我到時,皇帝和孟淑靜都在。
阿弟見我來,不自在地撇開眼。
我壓下疑惑行禮後正要落座。
太後突然開口。
「昭德啊,以後淑靜就是你弟媳了,哀家盼著你們前嫌盡消,和睦相處呢。」
我一怔,看向阿弟。
他避開我詢問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阿姐,我打算立淑靜為後了,不日後便會頒布旨意。」
「為什麼?」
我啞聲質問。
魂遊天外的孟淑靜突然開口:「還能為什麼,陛下自然需要強大世家的支持,
你們母族凋零,何談支持,便是隻有我孟家才有這個實力。」
她說的沒錯,可那麼多世家,為何偏偏是害S阿娘的孟家呢。
太後抿了口茶水。
「昭德,你汲汲營營,貌似為了你阿弟鞠躬盡瘁,可誰知道你是否對皇權也存了什麼見不得光的心思呢。」
「我沒有,阿弟,她這是離間計。」
我試圖解釋。
李嶼終於肯看我。
「阿姐,也許你沒察覺,你在做的和外戚幹政是一樣的事,太後答應朕,隻要冊立孟家女為後,她便交出實權,左右不過一個後位,朕還是給得起的。」
我看著眼前這個被寄予厚望的少年,他變了。
不光長大了,還變得冷心冷情,竟連阿姐也不要了。
我低下頭,想問問他阿娘的仇怎麼辦,想問問他準備處置我,
但是都沒有意義了。
李嶼一錘定音。
「阿姐,朕是天子,身為天子便不能有軟肋,所以,隻能犧牲阿姐了。」
……
我被低調地關進了冷宮。
皇帝昭告天下,昭德公主狩獵時不慎跌落懸崖,屍骨無存,命蕭晏知與我和離,此後他婚嫁自由,不受皇室約束。
孟淑靜為了這件事,沒少來冷宮對我冷嘲熱諷。
似乎蕭晏知身邊沒了我,她便能上位一般。
我懶得理她,每日便是枯坐在院子裡看著四方的天發呆。
就在我覺得,這輩子興許都隻能在冷宮蹉跎度日時。
陳妙怡竟然以美人身份入了宮。
還找來了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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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我以為在做夢,
拿起帕子遮住臉,準備繼續打盹。
「殿下倒是會苦中作樂。」
嬌柔熟悉的嗓音傳來。
我猛然坐起身,絹帕滑落,我終於看清眼前這身著鵝黃色宮裙的女子,真的是陳妙怡。
「你怎麼?」
她信步走近,眉眼低垂。
「殿下可想出宮?」
這次離得近了,細看她眉眼,方才驚覺果真熟悉得緊。
特別是那雙眼睛,和太後娘娘太像了。
她盯著我,舒爾勾起唇角,屏退眾人對我低語。
「我和蕭晏知之間清清白白,並無男女之情。」
我震驚地張大了嘴巴。
「往昔所作所為,皆是為了自保,孟淑靜與我有仇,她既入宮為後,我自然不能讓她舒坦,所以便求了將軍送我也入宮,順便替將軍查探公主下落。
」
我嘴角抽了抽。
這蕭晏知身邊的女人,一個賽一個古怪。
見我沒動靜,她借助寬袖遮擋塞進我手心一個信號彈。
「若公主想出宮,今夜子時,將軍會派人接應。」
我攥緊手掌,心頭怦怦直跳。
最終點了點頭。
用過晚膳,我本打算休息一會兒,避免逃跑時體力不支。
剛躺下,李嶼來了。
聽到太監的唱喏,我還覺得不真實。
直到明黃色的龍袍刺入眼底,我這才起身,準備叩拜。
「阿姐,你不用拜。」
他單手扶在手臂,我不動聲色避開,繼續完成剩下的參拜。
李嶼無奈,隻得隨我去了。
他拉著我東拉西扯了半天。
最後推給我一個錦盒。
「阿姐,把它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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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盒打開,裡面赫然是一枚黑色藥丸。
我蹙眉,思緒翻湧。
「陛下就這麼容不下我?」
李嶼卻笑了,拉起我的手道:「阿姐永遠是我的阿姐,太後這些年在你的飯食裡下了慢性毒藥,我妥協娶孟家女,便是為了從太後處為阿姐換取解藥啊。」
他這番話,猶如晴天霹靂,直直劈在我頭頂。
劈得我腦子麻木,轟鳴一浪高過一浪。
李嶼卻急切道:「阿姐放心,待你離開京城,孟家害S母親的仇,我一定會報,阿姐以後隻管四處遊歷,去看看這天地寬廣,天塌了,有阿弟頂著。」
手背一涼。
不知道何時,我竟然落下淚來。
小時候曾放言要走出這深深宮牆,
本以為此生無望,沒想到,阿弟卻始終記得。
我嗚咽著與他相擁而泣,而後吃下了解藥。
藥效上湧,我眨了眨眼,李嶼面龐漸漸隱於霧中,再看不清,黑暗降臨,唯餘一聲嘆息。
……
等我再醒來時,已身處一艘小船。
有侍女在打點行李,見我醒了,忙端水來喂。
我就著她的手抿了口水,這才抽出空闲問她:「這是哪?」
侍女神色頗為不忿。
「殿下,這是南下的船,蕭將軍正在趕來的路上。」
她轉過身,小聲嘟囔:「將軍為了您,連營中兄弟都不要了,要辭官歸隱。」
我手指下意識用力,攥緊被褥。
良久後,出聲打斷了她手下動作。
「把將軍的東西搬下船吧。
」
我壓下心間澀意:「順便幫我帶句話給蕭將軍,就說邊城百姓還等著將軍庇佑,莫要沉淪於兒女情長,何況……我從未心悅於他。」
待東西搬完,我將侍女也趕下了船。
船夫得令,小船飄飄蕩蕩引入江中,山水一程,身後馬蹄聲幾不可聞。
隻餘一聲沉痛嘶吼:「昭昭」。
我迎風而立,並未回頭。
……
一年後,太後幽閉別宮,孟氏女善妒,褫奪後位,打入冷宮。
貴妃陳妙怡揭發孟淑靜乃娼生女,為了富貴將真正的孟家嫡女掉包。
而陳妙怡才是真正的孟家女。
陛下震怒,處孟淑靜車裂之刑,孟家結黨營私,闔族抄家。
陳妙怡自盡而亡……
兩年後,
新帝舉全國之力,興兵攻打蠻夷,蕭大將軍屢獲全勝。
三年後,一代宰輔宋子晉成為文臣之首……
朝臣上書,追封昭德公主為護國長公主,谥號昭月。
屬於李嶼的朝代,正式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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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溪水鎮。
炊煙嫋嫋,我抬手擦掉臉上灰黑,捂住口鼻邊咳嗽邊跑出灶房。
隔壁阿牛嬸子端著剛洗的衣物經過。
瞅見我這樣,笑著開玩笑:「李娘子,怎麼燒火把自己燒了啊。」
我也跟著笑,隨她一起朝溪邊走。
阿牛嬸子為人熱情,事無巨細地傳授著燒火做飯的秘訣,話音最後,她壓低聲音說道:「你聽說了嗎,咱們戰功赫赫的蕭將軍,在戰場受了重傷,月前去世啦,可真是天妒英才啊。
」
我呆愣在原地,後面她在說了什麼,一個字都沒聽到。
腦中卻縈繞著那句:【蕭將軍,去世了。】
自我離開京城,蕭晏知便被封鎮國將軍去了邊城,這一守便是五年。
這樣雄才偉略的人,怎麼會說S就S了呢。
我眨了眨眼,胸腔間密密麻麻像螞蟻啃噬般疼痛。
顧不上跟阿牛嬸打招呼,我轉身朝著草屋跑去。
翻箱倒櫃找出一身素服換上,又在發間簪上一朵白色小花。
做完這一切,我魂不守舍地走到院子裡。
一陣風拂過,世間似乎隻餘我一人,再也沒人會柔聲細語地喚我:「昭昭」了。
臉頰一湿,我抬手抹去,竟是湿濡一片。
「昭昭!」
熟悉的嗓音自身後傳來,我猝然轉身。
蕭晏知一身騎裝,英姿颯爽地立在我身後,眉眼間全是眩目的笑意。
我再也忍不住,哭出了聲。
他也紅了眼,卻不忘調侃:「莫非我又來遲了,你這是嫁人了,對方S了?」
我噗嗤笑出聲。
叉腰揚唇道:「沒錯,你晚來一步。」
下一秒,我便落入一個滾燙懷抱。
蕭晏知與我鼻息相貼,呼吸灼熱落下一吻。
「那我便隻能搶他人之妻了,你忍心嗎,昭昭。」
我傲嬌地回抱住他。
「那就看你表現吧。」
誰讓他假S嚇我呢,活該!
20.小劇場
這日,我心血來潮拉著蕭晏知作詩。
他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將毛筆塞到我手中,將我按坐在他腿上。
「夫人還沒給我抄過情詩。
」
我有些茫然:「你想讓我給你抄情詩?」
他默認,我想了想提筆寫下:「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誰知,他卻在我肩頭輕咬一口。
「不是這個。」
電光火石之間,我想到那次與宋子晉在南風苑飲酒時,隨口而出的那句詩詞。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我側過臉。
他未答,卻順勢吻了上來,唇齒相依間含糊道:「夫人便寫那念給某人那句吧。」
我無語地推開他,持筆正要寫。
渾身忽然一顫。
蕭晏知低啞的嗓音在我耳畔響起:「夫人,繼續。」
我咬牙提筆,撇字還未寫完,呼吸全亂了,我氣極,掙扎著要起身,
他卻不肯,一定要我寫完才行。
一幅好好的字,最後寫得像毛毛蟲爬過般難看。
蕭晏知卻寶貝的不得了,小心收好後,在我嘴角落下溫柔一吻。
「夫人為我寫詩,我心甚是歡喜,明日繼續。」
我咬碎一口銀牙。
「蕭晏知,你別太過分。」
他笑得像隻狐狸,強勢摟我入懷,十指緊扣後在耳邊輕語。
「明月夜,相思長。皎皎明月,昭昭我心。」
「吾心悅之,輾轉反側,思之念之,夜不能寐。」
我羞澀地捂住臉,埋首他身前,假裝懵懂道。
「你念詩可真好聽,都是什麼意思啊?」
……
他身形一僵,無奈揉了把我頭頂。
「我家的小笨蛋喲。
」
「蕭晏知!!!」
男人笑著湊近:「其實那次不是你踢我掉進池塘的,是我主動跳進去的。」
是他蓄謀已久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