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陛下恩賜。」我故意沒拿穩碗,湯藥灑了一地。
「哎,是我不小心。」
裴忌依然賠笑,「咱家讓人再熬一碗過來,畢竟是陛下的心意。」
我點點頭,他沒起疑心,讓人將碗拿走了。
「公公走好。」
待裴忌離開之後,扶光捻起藥渣看了看又聞了聞,頃刻就有了答案:
「娘娘,這不是安神湯,這就是避子湯,下的劑量極重。」
我嘆了口氣,「我本就是無福之人,就算沒有避子湯,我也不會有身孕的。沒身孕也好,日後抽離之時,不會有太多牽絆。」
扶光的目光清澈如一泓清泉,像要把人吸進去。
「這天也太冷了。」
扶光順著我的視線望出去,明明驕陽似火。
6
我收回視線,目光落在扶光身上。
「你可知為何梅南欽要在此時接我出冷宮?」
扶光搖搖頭,「微臣也不知。」
不過很快我就得知了答案。
傍晚時候,柳姝棠特意設宴,邀我前去。
如今她身居中宮之位,腹中又懷有龍嗣。
我來的時候,裡面好生熱鬧。
「哎喲,妹妹可來了。」
柳姝棠穿著華麗的金紅鳳袍,頭戴五彩鸞釵,有些輕蔑地上下打量我。
見我的手又紅又腫,還有多處皲裂的傷口。
「聽聞妹妹在冷宮的時候日日都要漿洗衣服,這手啊,還如何伺候陛下呢?」
她又佯裝自責,
「瞧我,這懷了孕就變得愈發口無遮攔。妹妹莫要責怪呢。」
我望著柳姝棠鬢邊的牡丹花,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
依舊沉默。
「你怎麼還不去S?你真以為陛下對你還有真心?陛下接你出冷宮,不過是因為雲家的人過幾日就要來了,你住在冷宮裡,陛下不好交代。」
她眼底變得清明,一步步靠近我,挑起我的下巴,端詳了我半天。
雲柳兩家,雙足鼎立。柳丞相乃文官之首,我父親則手握重兵,乃武官之首。
而我父親在梅莳也和梅南欽之間搖擺不定。
柳相卻做出了決定,將柳姝棠嫁給了懷王梅莳也,成為他的王妃。
那時先帝還未退位,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是懷王梅莳也。
柳家家主要她好好輔佐懷王。
懷王暴躁,
常欺辱她。
還要她穿著暴露的衣裙在雪地裡跳舞。
若是她不聽話,還會動手打她。
後來懷王有謀逆之心,發兵造反被先帝識破,下了獄。
柳姝棠僥幸逃了出來,卻不敢回柳家。
那時柳姝棠暗暗發誓,必須重新回到梅南欽身邊。
她計劃了偶遇。
梅南欽是在江南的醉紅坊遇到的柳姝棠。
柳姝棠生得極美,是媽媽的搖錢樹。
許多人一擲千金,隻為見美人一舞。
久而久之,媽媽不滿足了,她想要柳姝棠接客。
她反抗之時遇到了梅南欽。
梅南欽像魔怔了一般。
他找到了他年少時的白月光。
柳姝棠說著說著,突然又笑了。
「我與梅南欽可是青梅竹馬,
相逢於微末,情分深厚,他愛你不過是因為你有一張跟我幾分相像的臉罷了!」
氣急攻心,我忽地嘔出一口鮮血,早已麻木的手指狠狠地攥緊了手帕。
我早就知道梅南欽不是突然不愛我的。
那時他在柳州救我,也是因為我這張臉。
他從來沒愛過我。
梅南欽在外時常寫信寄給我。
信裡總夾著一顆紅豆。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信的結尾,梅南欽還如往常一樣寫上一句:【吾妻阿月,勿念。】
所以梅南欽,你在信裡寫的「吾妻」,到底是在喊誰?
我還是沒有說話,像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柳姝棠氣得發抖,一把摔碎了桌上的茶盞,滾燙的茶水潑了我滿身。
大殿的宮人烏泱泱跪了一地。
見梅南欽有些焦急地從外面走來,柳姝棠適時拿出帕子,掩面哭泣。
「阿月,我們可是姐妹!你害S了一個孩子不夠,現在又要來害我的第二個孩子嗎?」
她狠狠踹了我一腳,我又嘔了血。
她又抬腳將我的手從碎瓷片上狠狠碾過。
「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還不是因為和我相像才坐上了貴妃之位。」
我痛得說不出半句話,眼淚淌過。
梅南欽冷眼看著我血肉模糊的手,剛想出聲又被柳姝棠打斷:
「陛下!您可算來了,她……她又想推妾身,幸虧妾身及時反應,才沒讓她得逞。」
我早已對她顛倒是非的能力司空見慣。
可我胸口疼得厲害,這樣的話已經刺痛不了我了。
我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擦掉嘴角的血。
「阿月,朕以為你已經改過自新……可你為何……」
我無力地擺了擺手,朝殿外走去,頭也不回。
7
每天拖著這副身子,還要應付柳姝棠的故意為難。
我早已力不從心。
還變得越來越嗜睡。
可柳姝棠好像還是沒打算放過我。
她說她丟了镯子。
偏說是我宮裡的人偷拿的。
就命人來我宮裡大肆尋找。
翻箱倒櫃半天,還真找到了她丟失的镯子。
她分明笑意正盛,可眼裡泛著冷光。
「妹妹宮裡的人手腳不幹淨,妹妹可別被帶壞了。
「本宮讓他們給妹妹這寢宮灑點闢邪的藥水。
」
我的目光一瞬就涼了下去,如餘燼冷寂。
扶光照例來給我把平安脈,見到眼前一幕,連忙放下藥箱,擋在我身前。
柳姝棠也不管我答沒答應,喚了幾個太監就開始灑水。
御寒的床單被褥、厚些的棉衣皆被水浸得湿透了,還散發著陣陣惡臭。
幹完這些事,她又帶著人大張旗鼓地離開了。
扶光攥著我的手,「娘娘還要忍到什麼時候?」
「扶光……
「你醫術精湛,也知道我沒剩幾日了。祖母日後若真的要來,你得告訴她,我很好。」
我忍不住哭了,扶光也忍不住哭了。
「此前我想過一定要血債血償,可我身子骨已經不行了,我撐不住了。」
梅南欽聽聞此事,也忍不住訓斥了柳姝棠兩句:
「阿棠,
朕已經答應你不再寵幸她,也就沒有必要欺負她了。」
柳姝棠兩眼頓時沁出淚來,皺著眉捶了梅南欽兩下。
「她害S了我們第一個孩子,臣妾難道還不能為難她兩下嗎?」
他又哄著她,說自己錯了。
「好好好,你想怎樣就怎樣,都依你。」
柳姝棠離開之後,梅南欽忍不住去問裴忌:「月貴妃是什麼反應?」
裴忌跟在梅南欽身邊二十餘年,是他最信任的人了。
裴忌回想半晌才開口:「陛下,貴妃娘娘什麼反應都沒有,皇後離開芙蓉宮之後,娘娘坐在地上坐了許久。」
梅南欽很是疑惑,從前我可是最驕縱的女子。
現在不爭不搶,不哭不鬧,他有些意外。
不過一會兒,他又想通了。
「阿月定是在鬧脾氣,
等過幾日,皇後的脈象平穩,朕就去看看她。」
梅南欽合上奏折,勾起唇角,「明日是上元節,裴忌,你送幾套衣裳去芙蓉宮。」
8
大雪落了一夜。
為慶祝上元佳節,皇宮裡到處都掛上了紅燈籠。
帝後宴請文武百官、命婦貴女。
酒席間觥籌交錯,好生熱鬧。
柳姝棠滿頭珠翠,面若桃花地坐在梅南欽的身側。
她硬要我穿上紅裙前去赴宴。
梅南欽見我這副裝扮,眼中的寒意快要將我淹沒。
「倒是許久沒見妹妹跳舞了,不如今日就跳支舞助興吧。」
我明白,她是在折辱我。
在外臣面前跳舞是莫大的恥辱。
我遲遲未動。
柳姝棠又出聲催促我。
文武百官早就看我不順眼了,
眼中皆是對我的嘲諷。
梅南欽微微蹙眉,他想,若是我開口求情,他就幫我。
可我沒有。
我擺動衣袖,翩翩起舞。
一曲舞畢,眾人看向我的眼神更加鄙夷了。
席至中場,一大半人已醉酒倒下。
柳姝棠向我舉杯。
要我過去陪她共飲。
我卻不小心被一宮女撞倒,手中的酒水就灑在了我的衣裙上。
「哎呀,怎麼如此不小心!」
柳姝棠斥責那宮女,揚手就扇了她兩巴掌。
那宮女頻頻磕頭認罪。
「無妨無妨,既然是你犯的錯,那就由你送本宮去更衣吧。」
宮女連忙爬起來扶起我,「奴婢這就帶娘娘下去換件衣服!」
豈料那宮女剛將我帶出大殿,就狠狠敲暈了我。
我再次醒來時,已經身處一個陌生的宮殿。
疼痛的後勁襲來,讓我清醒了幾分。
心中的疑惑不斷放大,她為何要敲暈我?
突然,窗戶紙上明晃晃的火光刺痛了我的眼。
我崩潰大叫,火光熊熊,噼裡啪啦的燃燒聲由遠及近。
四周的窗戶還被人封S,這是……蓄意謀S。
除了柳姝棠,我想不出第二個人來。
「雲徽月!」
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再然後,我看見了梅南欽。
他臉上血色褪盡,眼裡滿是恐懼。
我突然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又哭出了聲。
我倚在他懷裡,「梅南欽,我從未害你與阿棠的孩子。我的父親也不是通敵賣國的叛黨,
他一生忠心耿耿。」
他無奈地瞥了我一眼,「阿月,你現在說這些做什麼!」
我閉上眼,昏了過去。
外頭人頭攢動,好生嘈雜。
又聽見宮女刺耳的尖叫聲:
「皇後娘娘!您小心肚子裡的皇嗣啊,可別動了胎氣。」
「好端端的,貴妃怎會被困在大火中?」
柳姝棠驚訝之際,梅南欽已經將我救了出來。
她又假意湊上來,探我的鼻息,「妹妹可還安好?」
梅南欽點了點頭,「傳太醫!傳太醫!」
9
梅南欽下令徹查起火的原因。
一批批的宮人進入慎刑司。
皇宮裡人人自危。
慘叫、掙扎、折磨。
鮮血好似染紅了皇城。
可始終沒查出緣由。
柳姝棠依然沉穩,她知道就算梅南欽查到她的頭上,也不會怎麼樣。
我做了好長好長的一個夢。
夢見我剛認識梅南欽的時候,他還隻是個名不見經傳的王爺。
我還是雲府天真無邪的大小姐。
我到柳州遊玩,而他奉命來柳州查一樁命案。
沿街遊玩時,突然人群一陣騷動。
我見一英俊男子跨坐在馬背上,揮舞著長鞭。
好生意氣風發。
我看他看得出神,完全沒注意危險已經臨近。
一陌生男子突然衝出來挾持了我。
我嚇得一動不敢動。
「大哥大哥啊,你綁我做什麼啊!」
我嗅到他身上濃濃的血腥味。
更加腿軟。
他拉著我就上了馬背,
揚長而去。
那英俊男子也緊緊地跟著我們。
我被他綁上了山,丟進了山寨裡。
山寨裡有數不清的男人。
他們大多腰粗肚圓,皆色眯眯地看著我。
「我看偌大個柳州,就這個小娘子長得嬌俏些。」
男人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了激烈的打鬥聲。
十幾秒後,大門被一腳踹開。
我衣衫不整地斜躺在稻草中。
若他再晚來半炷香,我今日就會沒了清白。
他厲聲呵斥,及時攔住了隨行的侍衛,不許他們進來。
我見少年一襲月白色的銀絲長袍,眉目俊美,氣質溫和,臉上淡淡笑意。
那時我還差一個月及笄。初出茅廬,哪裡見過梅南欽這樣的男子。
他蹲在我身前,憐惜地抹去我眼角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