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得了自由身,我才終於時隔多年回了自己的家。母親終於生了兒子,她老得那樣快,整日操勞,眼睛耳朵都不大好。
隻需她對我說一句「可是五兒回家了」,便夠讓我淚流滿面了。
「娘,五兒來修房子了。」
我最後修好了那間柴房,像是在修補我的童年。
而我隻用了幾粒碎銀子,便帶走了我的妹妹和娘。
她們在我爹心裡,隻值這點錢。
我最後沒忍住,指著他的鼻子質問:「你可知道煙柳軒是什麼地方?你隻瞧我現在過得好,你可知道我是怎麼活到現在的?你想過沒有?有一點點心疼沒有?」
回我的隻有一聲不以為意地嗤笑,讓我頭也不回地拉著母親和妹妹投奔好日子。
那是我的家事,
皆是與我至親之人,所以從頭到尾,鄭玉寧隻是轉述,沒有替我做過一點主。
哪怕她有些氣我柔弱,覺得我該美美地給我爹一巴掌。
但她還是忍下了,並對我說道:「我隻是個局外人,我的經歷比你好太多。我不能強迫你在這樣的大環境下,和我一樣撕破臉無所顧忌。那些自由是無數女孩子們經年累月爭來的,我不能站在未來的高山上,俯下身對你指指點點。」
「雖然我覺得你爹應得更多的報復,但你怎麼解決這件事都好。我不能要求受害者,去伸張我這個旁觀者想要的正義。所以我隻願你問心無愧,隻願你前路沒有遺憾。」
她給了我足夠的尊重,這是此前從沒人給過我的。
而到終了,我都沒有讓鄭玉寧替我再叫一聲「爹」。
那張老氣橫秋的臉,讓我覺得陌生,陌生到我希望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他。
「既然愛兒子,便看他這有娘生沒娘養的兒子,將來會不會管他。」
我發狠地說,鄭玉寧隻長長地嘆一聲,看著我的心境裡大雨如注。
房子能修好,可淋過雨的痕跡再也抹S不掉了。
安排姐妹們和母親住下的那晚,我躲在無人的太師府廂房,讓鄭玉寧替我狠狠地醉了一場。
可我沒想到,袁溪聞會找過來。
而他來時,鄭玉寧已大醉,滿口的胡言亂語:「唉,以前看你們這本小說,感覺無腦小甜餅還挺好看的。現在細想想,人哪有那麼容易的?你瞧瞧嫵兒,過的都是什麼日子呀,相比而言,我父疼母愛一路念到研究生的日子,簡直就是天堂……」
「你答應我哦,」她伸出手,強行與袁溪聞拉鉤,幾乎倚在他懷裡,近得能聽見驕矜男子的心跳,
「以後我、我要是回去了,你也要好好待嫵兒,要愛她、護她……」
我那一刻才明白,我這輩子都成不了鄭玉寧。
曾經的路差一點點,將來都有可能通往天南地北,何況是我與她這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有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心,而我還陷在舊年陰鬱的牢籠裡。
幸得她踏月影而來,向我伸出了破樊籠的援手。
06
自打小皇帝和袁錦蘇的初見,被鄭玉寧攪黃了後,她開始想著法撮合他倆了。
她給我的解釋是:「隻有按照原文的劇情走,袁太師才有可能是榮華富貴一輩子的袁太師,你跟在他身邊才能一直順風順水的。」
而她先知那麼多的「巧合劇情」,所以隨便拎出來幾個,也夠男女主相知相愛了。
遊船畫舫、說書茶樓、城東戲臺子、城西小酒館,
慢慢地我也上了道,幫著她出主意,陪她一起當她所謂的「助攻」。
「古早瑪麗蘇小說就這點好,不用動腦子,嘻嘻!」元宵佳節,她站在觀月樓下,仰頭看著男女主在盛大的煙花前相擁,好不得意地拍了拍手。
但得意的時間不長,一個冰透了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你就是這麼拐帶我妹妹的?」
緊接著肩頭吃痛,便見袁溪聞那張盈滿怒氣的臉,出現在了咫尺前。
他掐著我的肩頭,怒喝道:「仗著我心裡有你,就膽大妄為是嗎?你可知我袁溪聞最見不得別人欺我妹妹!等我先拿了那賊人,再下來治你的罪!」
我在心境裡好意提醒:「玉姐姐,要不要告訴袁大人,那賊人是當今聖上啊?」
鄭玉寧笑出了聲:「別呀,總得讓我們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太師大人,也感受一下社會的險惡吧?
」
之後不多時,便見袁溪聞跟在那一對璧人的身後,灰頭土臉地下來了。
但他依舊護短,把袁錦蘇拽到自己身後,咬牙切齒地向小皇帝行禮道:「雖則錦兒與皇上是兩情相悅,但祖宗的禮制少不得。妹妹如今還待字閨中,跟著微臣更妥當。」
鄭玉寧向我解釋說,原小說裡,袁溪聞與小皇帝是自幼一同在尚善堂聽太傅講書的,既有君臣之誼,也有同學之情,所以偶爾鬧上頭,也有不客氣的時刻。
譬如此時,袁溪聞越想越氣,湊近小皇帝,緊咬後槽牙說道:「怪道近些日子,皇上總微服來臣府中。動輒換衣便換大半個時辰,原來是換鬼胎去了啊……」
我在一旁聽著,沒忍住就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便聽到鄭玉寧溫柔地詢問:「怎麼樣啊,小嫵兒?」
我眨巴眼睛,
問她在說何事。
「我為你選的這個依靠,如何?可還讓你滿意?讓你心安?」
不知怎的,那一瞬,強烈的不安湧上了我的心間。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玉姐姐……可不可以別離開我?」
她說過的,她來這裡的任務,是幫我改寫悲慘結局。那既然我的人生已改換一新,那她很有可能快要離去了。
我蹲坐在柴垛裡,抱緊膝頭,壓著哭腔懇求她:「我的人生才有了盼頭,你能不能再陪陪我……」
那樣伶牙俐齒的女子,頭一遭靜默無言。看著她咬牙不忍的樣子,我更難過了。
心境裡又下起雨了。
我那間幾乎要被修繕好的小柴房,又漏了雨水進來了。
因為鄭玉寧快離開的事兒,
那幾日我都悶悶不樂,她也跟著我一起難過,隻顧著和姐妹母親張羅繡坊,笑臉少了許多。
袁溪聞察覺到了我的低落情緒,特地從府中趕來我的小院子找我——
那時袁錦蘇進宮做皇後的吉日將近,但他還是在百忙之中抽空來看了我。
不同於初見時的居高臨下,他站在石階下,仰頭看我,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可是那日發火,嚇著你了?嫵兒姑娘,我向你道歉。」
我望著他的雙眼,聽鄭玉寧催了我三遍後,才說道:「你幫我問問他,他那晚說心中有我,可是真的。」
聞言,袁溪聞的耳尖瞬間便紅了。
他視線閃躲著,半晌才扭扭捏捏地點了點頭。
我讓鄭玉寧接著傳話:「那我可否仗著你心裡有我,再做一件出格的事兒?」
「我想要你親自上門提親,
哪怕我這身份做不了正室,我也想被心愛的男子珍重一回。」
收下袁溪聞珍重的承諾後,我聽到鄭玉寧由衷地誇贊我:「我的小嫵兒終於上道了哈,以後就這麼對他。你越跋扈自愛,他才越不敢輕視你。」
「玉姐姐,」越過袁溪聞灼灼的目光,我看向遠處的嵐山雨霧,「你知道的,我心裡沒他,我不在乎他輕不輕視我。」
「這是我為你爭來的一份尊榮。你來的時候,我隻有一根上吊繩給你,而你走的時候,我希望是紅綢鋪地、喜氣盈天的。」
「希望你回你的家後,想起我時,能多一些快樂的事。要記住我啊,玉姐姐。」
7.尾聲
我想嫁個權貴。
而鄭玉寧穿越而來,掌控我的人生,隻用了兩年,就讓我成了權貴。
鑼鼓喧天,紅妝十裡。當袁溪聞的玉如意挑開我的紅蓋頭時,
我明顯地感覺到我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了。
伴隨著盛夏的蟬鳴,我聽到鄭玉寧逐漸遠去的聲音:「小嫵兒,玉姐姐要出趟遠門去求學啦!小嫵兒要答應玉姐姐,要和玉姐姐一樣過好自己的小日子,開開心心一輩子啊!」
我竭力想在最後留給她一個笑臉,可是沒有忍住,在我仰頭的一瞬還是落了淚。
袁溪聞很詫異,問我大好的日子哭什麼。
我捂著我陣痛的心口,既回復他也回復我的玉姐姐:「想到我卑賤的人生,得以遇到你這樣好的一個人,我實在喜不自勝,感激涕零。」
袁溪聞怔愣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輕輕的:「還不曾見你這般模樣,我原以為你是個無堅不摧的女子呢。」
無堅不摧的從來都不是我,而是我的玉姐姐。
她的恩德我無以為報,隻能盡全力過好自己的人生,
力求不辜負她為我傾注的心血。
所以我進了太師府後,學著管家、看賬、調度往來,一絲不敢怠慢,既為了鄭玉寧的囑託,也為了報答袁溪聞。
我還讓我的六妹也念了書。
新的一年楊柳青青,我陪六妹在湖畔曬書,看著她恬靜的面容,我笑得很溫和:「姑娘家讀些書,總會更明事理的。」
我委婉提起鄭玉寧:「姐姐曾經便與一個飽讀詩書的女子相識。她胸中有丘壑萬千,能為尋常女子之不可為,乃至幫其他弱女子也改換人生。」
六妹抬起頭,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皆是對未來事之向往。
她脆聲地對我說道:「五姐也有這樣的本事,這不就帶我們姊妹過上了好日子嗎?」
看著她的笑臉,我再一次不可遏制地思念鄭玉寧。
瞧啊,玉姐姐,你總說是為我一人逆天改命而來,
可牽一發而動全身,你何嘗不是改變了我們一家女兒的疾苦人生。
說笑間,她的幾頁詩文被風吹進了荷花湖裡,我情急跑過去,被六妹急忙拉住。
彼時袁溪聞正在湖心亭納涼,他聽見動靜,朝我們這邊看了過來。
隻聽得六妹高聲勸我:「姐姐,不打緊,我再寫就是了。你不會水,萬一下去嗆著了,可得不償失了!」
我總是反應遲鈍些,可抬眸對上袁溪聞頓時陰沉的一雙眼,我也明白發生了什麼。
他是那樣敏感的一個人,而我終究不可能成為鄭玉寧。
鄭玉寧是因為跳水救下他妹妹才與他結緣,而我不會水,遲早會被他發現端倪。
他選了曾經鄭玉寧醉酒的廂房,與我說話。
「你不是她。」他那般斬釘截鐵,也是了,這世間不會再有鄭玉寧那樣的奇女子。
我淡然一笑,有些好奇:「大人是信了她所謂的『穿越』的話嗎?」
他抬眼細細地掃視我,似乎想盯透我的靈魂,將他真正傾心的女子挖出來。
「你說『她』,所以你也承認,當真有另外一個人出現過,是嗎?」他問得很冷靜,可他搭在桌邊的手緊握成拳,攥得青筋暴起,都在表示他心裡很慌亂。
我已經極少像從前一樣怯懦不安了,可自打鄭玉寧走後,我始終對袁溪聞有著愧疚,所以我無法再在這件事上編排假話。
我覺得比起抹S掉鄭玉寧的存在,讓袁溪聞知道他確確實實愛過一個很優秀的女子,要更好。
所以我緩緩蹲下身,向他跪拜道:「是。如若大人願意,我可以學得很像。但若大人不願再見我,我也甘願受罰,隻希望大人再聽我說句話。」
他沉默良久,
如青竹般的身骨,陷在梨木椅裡。
他咬著牙問我還有什麼話要說。
「她叫『鄭玉寧』,玉石的玉,安寧的寧。是個愛笑愛熱鬧的女子,」想起她,我總是忍不住帶著笑意,「她還愛飲酒,隻是像她自己所言的『人菜癮大』,喝一點就會醉醺醺地說胡話。」
「希望大人與我,都能記住她的名字。」
我不知袁溪聞在想什麼,但他的神情明顯緩和了許多。
他呢喃了好幾遍「鄭玉寧」。
我突然想起鄭玉寧說,我們這本小說裡人均「戀愛腦」。顧名思義,再瞧著眼前袁溪聞魂不守舍的模樣,我想估計他要記這如煙花一綻的妙女子一輩子了。
袁溪聞最終還是沒有趕我走。
他站起身走出房門,竹影落在窗棂上,他的聲音和微風一樣輕:「既然她再三囑咐,要我在她離去後也善待你,
那你便安心在我府上留著。從前如何,以後也如何。」
那張側臉很落寞,我猜測在鄭玉寧走後的許多天,我也掛著相同的神情。
「隻是有一點,你不必再效仿她。」
我仿佛聽到了他心碎的聲音,他一字一頓地又重復一遍:「永遠都不要。」
那話讓我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我不必再東施效顰,是對我的寬恕,也是對玉姐姐的尊重。
而那也是他對我說的最後的一句話。此後經年,他都隻與我談論公事,他甚至為了鄭玉寧不再娶妻納妾。
而我呢,隻管兢兢業業地做好自己的事——操持闔府,照料繡坊,為母親頤養天年,為姐妹們擇了良人,送她們出嫁。
而袁溪聞膝下無子,過繼了他堂兄的幼子,我也盡心竭力好生養育。
老來兒孫繞膝,
連袁溪聞也不得不認可:「嫵兒,你不欠我什麼了。你的玉姐姐,的確將你教得很好了。」
我不知道玉姐姐是否還能知曉我的境況,但為她一諾,我也算傾盡一生了。
我這小小女子的一生,我這「路人甲」的一生。
月影曾照玉人來,幸得玉人慰我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