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鄭玉寧釣著齊進,天天纏著他,讓他帶她遊湖賞月,為他歌、為他舞,卻不肯讓他碰她。
我在心境裡苦笑,對她說:「你去投奔他,這是遲早的事。」
「區區一個幕僚,甚至長得也不帥,你當真下得去手?」她氣定神闲地反問我,順手還給齊進喂了顆葡萄。
她總在提我們這裡是她看過的一本小說,女主是團寵,當朝袁太師就是女主的親哥哥。
她說男、女主的初遇,就是在這片湖上:「女主失足落水,男主英雄救美,二人一見鍾情,俗套得不行。」
正吃著葡萄,便見不遠處一條畫舫上人群騷動,在鄭玉寧跳水前我急問她:「所以你要搶男主嗎?」
「不,」她挽起袖子,推搡開不明就裡的齊進,「老娘要和男主搶女主!」
我不會水,但鄭玉寧會,
她遊水的動作也與常人不同,很快就遊到了畫舫附近。
她幾乎是和一個年輕男子同時觸碰到落水女子的,但她鐵了心要搶人,攬住那姑娘的肩頭就往反方向遊去。
堪堪繞了一大圈,最後才攀到畫舫船尾。
正當她體力不支時,一隻大有力的臂彎,攬過了她的後背。
我從心境中抬眸,水汽月影中,是一張面如冠玉的臉。
一身華貴,氣宇軒昂。
鄭玉寧在心境裡對我說:「這就是當朝太師,袁溪聞。」
語氣輕快,聽得出,這是張讓她「下得去手」的臉。
袁溪聞將我抱進了畫舫中,船上琳琅滿目,一個白玉酒盅就夠我家兩三年的花銷了。
一群人簇擁著落水的千金小姐,袁溪聞隻瞥了我一眼,便也扎進了人堆裡。
鄭玉寧依舊沉著冷靜,
自顧自咳嗽、擰掉湿發上的水。
聽得人群中傳來一句虛弱的「錦兒無事,哥哥可將救錦兒的姑娘也拉上來了」時,鄭玉寧才緩緩舒了口氣,對我說道:「小嫵兒,你的好日子要來了。」
我這才後知後覺。雖然傍不上男主,但能佔當朝太師的一個人情,我此生夠受用了。
聽得裡間不再傳來咳嗽聲,袁溪聞這才走出來探看。
月光如水灑落,鄭玉寧不像我一貫卑怯,她仰起頭直直回視袁溪聞,嬌笑著說道:「這位公子,我救了您家金貴的小姐,可得回報我點兒什麼吧?」
我心中大駭,忙勸她:「你怎敢向太師大人討要謝禮!」
她並不答我,而袁溪聞果然如我所料,皺起劍眉,冷冷地問我想要什麼。
就著月光,鄭玉寧抬起蔥白細長的臂彎,虛空比了一個飲酒的動作。
我猜想她此刻一定是顧盼神飛的,
如同這個盈滿了的晴月,在袁溪聞眼中印下熠熠光影:「公子請我喝杯熱酒吧。再不暖暖身子,我可要凍僵了。」
那蹙緊的劍眉松弛了,甚至還含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袁溪聞的語氣依然是涼的,但他已經在伸手幫我斟酒了。
太師斟酒給一青樓女子喝,竟隻在鄭玉寧的三言兩語間。
「既畏冷,你還在水中泡那麼久,不怕凍傷根本,丟了性命?」
鄭玉寧落落大方地接過酒盅,似是故意的,一飲而盡,任由杯中殘酒滴落在薄薄的褲管上。
我以前厭惡旁人誇我美。
所以我厭惡我的身子,尤其是那些看起來美的部分。
但此刻,我的身子在鄭玉寧手中——她那樣珍之愛之,還能發揮出最大的效力。
她告訴我我有旁人之沒有,
更該自己也珍之愛之。
「我的命,可比我的腿還長呢。」她再放狂妄之言,但這一回,袁溪聞不僅沒皺眉,還半俯身子,好奇地問她的名字。
她下意識說了個「鄭」,然後急轉話鋒:「正是煙柳軒聞名遐邇的『嫵兒姑娘』是也!」
她是來為我逆天改命的,她每時每刻都記著這一點。
適時,齊進認出了自家主子,也趕上了船,對袁溪聞行禮稱「太師大人」時,鄭玉寧故作震驚,言說萬萬沒想到她救的竟然是太師的妹妹。
袁溪聞露出一絲笑意,問她:「如今知道了,可想再討個貴重些的謝禮?」
鄭玉寧將酒盅捧到袁溪聞面前,笑意輕輕:「那便再討一杯酒吧。我本飄零人,杯酒足慰平生了。」
月掛船鈴處,為鄭玉寧心動的,又何止袁溪聞一人。
還有我。
雖與風月無關,但她當真活出了我最羨慕的模樣。
04
齊進能做袁溪聞的得力幹將,這點眼力勁兒是有的。
他幾乎連夜就給我安排好了一座小宅子,離太師府很近,就等著陳侍郎一命嗚呼了。
我傍上了袁太師的風言風語傳了出去——雖然是鄭玉寧出的主意,讓我自己放出了這流言。
闔府便不敢再欺凌我了,任由我整日穿金戴銀、招搖過市。
鄭玉寧有仇必報,知道大夫人的丫鬟總找我麻煩,便常常將她叫到我們的院子裡來,要麼做一下午的活、要麼抄一晚上的經,反正是將她的氣焰磨得幹幹淨淨的。
如此這般,我才有了幾分闲情逸致,主動和鄭玉寧搭話:「玉姐姐,你曾說,那晚本該是男主搭救女主的。那女主是袁太師的妹妹,男主又是什麼人呢?
」
鄭玉寧在窗前做著奇怪的動作,說是什麼「帕梅拉」,可以減肥。
於是我聽她氣喘籲籲地回我:「哦,男主是剛登基的小皇帝,微服私訪呢,剛巧就救了女主。」
我心裡生出十萬分的吃驚:她怎麼連聖上的功都敢搶啊?
誰知她毫不在乎,隻是很激動地接著說道:「你說說,我小時候都看的什麼小說呀?男女主感情全靠『偶遇』、『湊巧』、『正好』。」
「女主但凡出事,必是男主搭救;女主但凡傷心,必是男主安慰;女主打個噴嚏,男主都知道是哪陣風驚得她,就全世界的巧合都讓他倆遇上了唄?」
我聽得雲裡霧裡,但大致曉得她在說什麼。
雖然我始終無法接受她所說的,我這兒隻是一個話本子。但我想著,這麼些日子,她佔著我的身子,沒為非作歹不說,
還真心為我謀前程、開解我,所以我願意順著她。
「至於普通人,的確沒有那麼多巧合的事。有時縱便拼盡全力,也未必能得一個好結果。」我接她的話,想起她那晚跳湖救人的事。
「好比玉姐姐此番為我改命,最關鍵便在於你救下了太師的妹妹。但我實則是不會水的,即便我知道有那麼個契機,也抓不住,這才是我們尋常人的命。」
鄭玉寧驀地停下手中動作,思索了一會兒才對我說:「假如有一天,我離開了——倒不是說要你學我,至少你要學學我的好心態,別自己為難自己。」
她這話,此時並沒有牽動我多少心緒,但世事無常,沒想到今後當真派上了大用場。
因為後來,她真的離去之後,我已在太師府佔了一席之地時,袁溪聞對我說:「你不是她。」
而我彼時已能與鄭玉寧同樣的氣定神闲,
向他沉著行禮,說道:「我會學得很像的,大人。」
陳侍郎下葬的當晚,鄭玉寧就去和大夫人請辭了。
雖然跪得筆直,但她沒有半點順從的意思:「以往仰仗大夫人,在這府裡過了幾天豐富多彩的日子,以後妾身出去了,也會惦著大夫人的好的。」
大夫人使眼色,但她的丫鬟這些日子被我們折磨怕了,躊躇著不敢上前來刁難我。
於是鄭玉寧更囂張了:「聽齊大人說,前些日子大少爺想捐個官,已找到他那裡去了?」
此言一出,大夫人的手瞬間攥緊了帕子。
「嫵兒——」
「大夫人!」鄭玉寧打斷了大夫人,徐徐站起來,「這下您可終於記清我的名字了。」
那晚,她是在大夫人的妥善安排下,被四抬大轎送出侍郎府的。
礙著她這「太師妹妹救命恩人」的身份,以及她拿大少爺的事作威脅,她讓大夫人和奴才一樣扶她上轎,闔府一個敢吱聲的也沒有。
夜雨迷蒙,但我的心境裡一片晴好,那個小柴房的屋頂似乎多了些麥秆,在一點一點地修復。
我笑著對她說道:「我進陳府時,都沒有轎輦,哪承想要走了,反而能有這麼大的排場。」
鄭玉寧回我:「傻姑娘,你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我本以為,今晚我就會被齊進送進太師府,但沒想到鄭玉寧做主,先去了那個小宅子。
齊進會做人,房契和地契當即交到了我手裡,說道:「從此這方宅院,便是姑娘的了。過往之事,還請姑娘海涵。」
他一作揖,怕我追究以前他輕薄我的事,而鄭玉寧心領神會,也向他行禮道:「過往全靠大人提攜,
今後也還要多仰仗大人。」
人散去,鄭玉寧獨自將屋裡屋外的燭臺都點亮了。
夜雨絲絲縷縷,她驀地問我:「怎麼樣?女孩子有自己的房子的感覺。」
我怔愣許久。
這是我連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玉姐姐,很好,」我遲緩地察覺到我已淚流滿面,但是喜極而泣,「好到我說不出來,連做過的最美的夢也比不上。」
她把房契和地契妥善收在一個錦盒裡,囑咐我牢記放在了哪裡。
正當她開心地載歌載舞時,一個颀長的男子身影,於雨霧中出現。
應該是齊進透的消息,所以袁溪聞有這宅子的鑰匙。
我抬眸望去,見他站在側門前的一叢翠竹旁,一身煙綠的長衫,如畫中來。
他的聲音清冷如舊:「我以為嫵兒姑娘出了陳府,
第一件想做的事兒,會是見我。」
破天荒地,鄭玉寧佯裝怔住,卻是在內心問我:「小嫵兒,假如這話讓你來答,你會想說什麼?」
我看著雨霧裡那個謫仙似的身影,頭一回不想再討好誰,而是先取悅我自己:「我會想說,我本以為第一件事是想見他,可此刻站在這裡,我突然覺著,沒什麼事兒能比我在我自己的小院子裡飲杯酒更愜意了。」
我沒想到,鄭玉寧原封不動地復述了我的話。
我更沒想到,我這沒出息的想法,居然得到了當朝太師大人的贊賞:「不錯。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
他撐傘而來,靜立在我面前:「嫵兒姑娘,夜雨寒涼,可願邀我也飲一杯熱酒?」
我的福氣,似乎如她所言,真的還在後頭。
如若她不離去的話。
05
鄭玉寧教我要沉住氣。
所以進了太師府,我最先去找了太師的妹妹,袁錦蘇。
看著眾人圍著千金小姐的光景,我大概理解了鄭玉寧說的「團寵」是什麼意思。
按理說未出閣的小姐該待在自己的府邸,奈何她這唯一的太師哥哥太疼寵她,愣是給她在太師府蓋了座府中府,讓她想來時便有處住,常住也不打緊。
不知怎的,與鄭玉寧相處久了,我的心思,從最初一味地討好男子,漸漸也轉變了。
眼前這粉嘟嘟、瓷娃娃似的小丫頭,可不比男子們好伺候多了?
於是我跟著鄭玉寧,想著法地逗袁錦蘇,惹得她不禁窩在我懷裡道:「錦兒曾經不懂事,女扮男裝去過煙柳軒,還調戲過姐姐的,那時便覺得姐姐是個好氣性兒的人。」
她爬起身,捏我臉頰:「又美又溫婉,望我哥哥將來娶的嫂嫂,也能是嫵兒姐姐這樣的人。
」
我開始逐漸習慣於鄭玉寧的心安理得,她似乎從不被束縛,每每面對男女之情,都很坦然。
所以她才會對袁錦蘇說道:「袁太師是人中龍鳳,他娶的女子不會差。而我雖位卑身賤,但強在我自尊自愛,所以如今難得重獲自由身,我寧可等不到,也絕不會委屈自己。」
「好一句『自尊自愛』。」
袁溪聞的聲音,從花棂窗外飄來。
不知他在廊下駐足多久,隻知他的衣衫被春雨打湿,杏花飄落在他肩頭,他也無所知。
我有時分不清,他究竟是來看他妹妹,還是來看我。
按袁錦蘇的話便是:這些時日,他實在來這院裡太勤快了。
「勤快到生怕我帶著嫵兒姐姐回了我們袁府,哥哥便沒由頭再來這裡徘徊了。」
那時一句打趣,讓兩個人都紅了臉頰——雖則袁溪聞是真的臉紅,
而鄭玉寧則是裝的。
因為那時她在心裡對我說:「這種高冷霸總最好攻略了,問就是長這麼大斷情絕愛沒摸過女人的手,問就是愛勸妓從良,專看咱這風月場裡的女孩子臉紅心跳。人設俗得要命!」
我聽不懂,但大為震撼。
之後鄭玉寧開始逐漸讓我自己做主了,說什麼話、做什麼事,她都會聽我的意見。
尤其在我問,我能不能把我的母親和姐妹們接到我的宅子裡去時,她衝我豎了大拇指。
她誇我懂事,我謝她成全。
大姐姐已被員外收為了側室,我帶不走,二姐姐逝去,三姐姐被當作賭注,抵給了同村的放牛郎做妻,雖則貧寒,但聽聞三姐夫待她很好,倒也不錯。
因此隻剩下四姐和六妹。四姐被賣給一家綢緞莊,我不僅贖回了她的賣身契,還順便挖走了兩個繡娘。
我想利用我的宅子,做個繡坊出來,若能讓姐妹們自給自足,就最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