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而他也通過周遭的事物和人，發現自己竟然來到了十二年後。
他身上隻有回家的路費，但是十二年的時間，車站重建改了新地址，車費也上漲了，而且還不知道目前到底是什麼情況。
十八歲的陳知許，連手機都沒有。
所以他隻能找個地方打零工，先賺點生活費。
我幫他找一個住處，一路上陳知許都沒有開口詢問我現在的情況，直到離開前。
他突然拉住我的衣袖。
「那個小女孩，她長得和我很像，她是不是……」
我看著他眼底的希冀，平靜的點了一下頭。
得到我的肯定回答，他眼裡閃爍出耀眼的星光，向來情緒內斂的少年，
嘴角揚得老高。
「太好了，未來我和小舒結婚了，還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他朝著我笑，觸及到我的目光，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額頭。
09
「你不問問其他的事嗎？」我問他。
比如時代的發展，例如興起的行業，這些能夠讓他回到原本的時間線上後，搶佔許多先機。
陳知許又是一笑，「知道這件事就可以了，如果提前知道未來的一切，萬一破壞了原本的命運軌跡怎麼辦，我很高興，能夠一直和你在一起。」
少年的愛真摯而又熱烈，「我們已經離婚了」這句話，我卡在喉嚨處，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我和陳知許是一個地方的。
十六歲之前，我們並不認識。
我從小跟著父母在市裡讀書，直到高一那年，我爸和工友鬧矛盾，
過失S人。
我爸被判入獄後，我媽也跑了，而我則被送回了奶奶家，從市裡的中學，轉到縣城。
不止是誰先傳的，我轉學來不到一個星期，整個學校傳得沸沸揚揚，我是S人犯的女兒。
不出意外，我被霸凌孤立。
就像所有爛大街的救贖文學那樣，陳知許出現了，且不在意我的身上的流言蜚語。
班裡的小混混偷走我的書包，把書扔進了垃圾堆。
我在學校的垃圾桶裡翻了一遍又一遍，課本就像我原本美滿的家庭一樣消失不見。
其實放在別人家，這種事情，買過新的課本就行了，或者問上一屆的學長學姐借。
可我不一樣，家裡所有的錢都拿去賠償受害者的家人了，而我這爛到泥裡的人品，也沒人會願意借書給我。
那時候我想著，算了吧，
我的人生就這樣了。
因為媽媽跑走而怨恨上我，整日罵我賠錢貨的奶奶，一路下滑的成績，書本上密密麻麻辱罵人的髒話。
一切的一切組成一個陰暗可怕的怪圈，我走不出去了。
也就是在這時，成績優異，和我八杆子打不著的陳知許走到了我的面前。
「剛剛垃圾車來過，應該是運去了垃圾場，不過也有可能是被收廢品的大爺撿走了。」
他拉起我去尋，最終在收廢品的一位老奶奶那裡找到。
我抱著失而復得的課本大哭。
陳知許說：「林雲舒，努力走出去吧。」
他成了我昏暗人生中，那抹亮起的光。
10
也是在後來我才知道，陳知許的情況比我好不了多少。
他是他媽媽在外打工時生下的，連親生父親是誰都沒人知道。
他媽把他抱回家，丟給上了年紀的母親，自己轉身又出去了，從此再也沒回來過。
陳知許被奶奶拉扯長大，從小被人罵野種，他憑借自己優異的成績考上縣裡的一中，而奶奶也在那一年病逝。
即使有學校的貧困補助，也很難想象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一邊上學，一邊還要想盡辦ẗū⁼法賺取生活費。
從那以後我們一起上下學，一起努力學習，盼著爬出這個落後又令人窒息的小縣城。
我們這樣的組合，自然會引來更多人的嘲諷，一個S人犯的女兒，一個沒爹沒媽的孤兒。
但有人陪伴，遠比自己孤身苦苦掙扎要來的好。
在陳知許的幫助下，我慢慢擺脫校園霸凌，成績一點點的回歸正常。
再次夢見往事，我在深夜驚醒。
一摸枕上，感受到一手的湿潤。
如果我不曾和陳知許經歷過那些，不曾和他相知相愛，相互扶持，我也不至於無法忍受他如今的不愛。
可正是因為體會過，我才不能明白，為什麼愛情會變成親情，為什麼十三年感情抵不過新鮮感。
我忽地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我提前讓十八歲的陳知許知曉我們的結局，讓他帶著記憶回到過去改變一切。
我們不會上同一所大學，我們不會相戀，不會結婚，也不會有──玥玥。
11
一道小小軟軟的身體擠到我的懷裡，帶來溫軟的熱度，我低頭看去。
小女孩一隻手輕輕揪著我的衣角，小嘴咋吧了兩下，隨後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心口傳來鈍痛，我舍不得。
我可以舍去十三年的感情，卻舍不得讓我的玥玥無法來到這個世界。
陳知許搬出家的那天，玥玥拉著我的手，認真地和我許諾，「媽媽，玥玥會永遠愛你，永遠陪在你的身邊。」
摸了摸女兒軟呼呼的肉臉，罷了，現在這樣就很好。
沒成想，我沒有主動去透露我和陳知許現在的關系，少年陳知許卻自己發現了。
他是在發傳單的時候看見的陳知許。
陳知許當時正在陪孫薇薇逛商場，兩人舉止親密，女人挽著男人的胳膊撒嬌。
少年當時隻覺腦中一陣雷鳴狂轟，帶著口罩帽子二話沒說衝了上去。
「你在幹什麼？你有老婆孩子還抱別的女人。」
他用力扯著陳知許的衣領，雙眼赤紅，根本不敢相信多年後的自己會出軌。
孫薇薇嚇了一跳，反應過來連忙推他。
「你神經病啊，知許早和那女人離婚了，
你趕緊放開他，不然我叫保安了！」
女人尖銳的聲音狠狠刺痛著少年的神經，他在前幾天才知道自己未來娶了心心念念的女孩，兩人還有一個可愛的女兒。
今天卻措不及防地得知兩人離婚的消息。
「你放屁！」
「離婚，你怎麼能和她離婚，那是小舒呀，你忘了你有多愛她嗎？」
12
我能知道這些，是因為我正好也在商場，目睹了全程。
陳知許似乎是被少年問懵，愣在原地，探究地打量少年口罩下的臉。
我連忙上前，把少年拉至身後。
少年陳知許看見我的一瞬間，眼尾泛紅，不知所措地朝我喊了句，「小舒。」
看上去委屈的不行。
孫薇薇見我出現，頓時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當即將矛頭對準我。
「我還以為是哪裡來的神經病，原來是林女士你找來的啊，當初提離婚的是你，現在又不甘心找人來鬧。」
「要我說林女士你也是風韻猶存，這才幾天就找了個這麼年輕的小男生，就是這人嘛……」
她的視線落在陳知許身上廉價的短袖，和開膠後用 502 膠水粘起的帆布鞋上。
我喉間一噎。
高三那年我媽回來，把我從縣城接回市裡。
那天陳知許什麼也沒說，隻笑著祝願我苦盡甘來，高考加油。
當高考成績出來後，他才敢來看看我。
我依稀記得，這身衣服，是他最好的一套了，因為他還要留錢交大學的學費。
「嘖嘖嘖，林女士也真是的，人家小男生跟了你，也不肯大方點，給點錢他換身行頭。
」
我咬緊牙根，抬手狠狠給了她一巴掌，「你自己做小三走捷徑，就當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嗎？」
孫薇薇氣急，捂著臉就要來打我，中途被陳知許攔下。
男人視線落在我臉上，又移去瞧少年，他微不可察得皺了Ṭų₅皺眉。
「雲舒，你不能因為和我怄氣，就隨便找男人，女人要懂得自尊自愛。」
他這副說教的語氣差點沒把我氣笑，好一個自尊自愛。
「我還以為你陳大老板就喜歡那種不自尊自愛的女人呢。」
他皺起的眉頭舒緩開來，「你是為了我才這樣？那大可不必，隻要你開口，我們現在就去民政局復婚。」
此話一出，我徹底被惡心到，最為驚訝的還要數孫薇薇，她以為陳太太的位置唾手可得，萬萬沒想到，陳知許根本沒把她當一回事。
13
我還沒開口反駁，
少年把我拉至身後，惡狠狠地瞪著陳知許道：「你真是令人惡心，小舒是不會和你復婚的。」
他沒等陳知許有所反應，拉著我快速離開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
坐在我的車上後，少年將帽檐壓低，低著頭久久不語。
直到我的手機鬧鈴響了兩聲，是要到接玥玥放學的時間了。
少年抬頭看我，顫抖著聲音問道，「小舒，你那天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現在不是也知道了嗎？」
「你這次來市裡，會和我約定一起去京大，軍訓結束後，我們就在一起了。」
「大學畢業後，我們一起打拼創業，可惜因為你研發的產品觸及到了其他資本的利益，所以我們被打壓。」
「那段時間我們過的很苦，我媽不同意我們在一起，不肯借錢給我，我們一起住在地下室，在街上發傳單，
拉投資，一袋泡面掰成兩半分兩次吃。」
「一直到後面迎來轉機，我們拉到了一個富二代當投資人，日子一點點好起來，你成立公司，事業蒸蒸日上，我也懷上了孩子。」
「後來，你的身邊出現了許多不同的女人，我趕走了一個又一個，但最終還是失敗了，你說，相處多年，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了激情和愛情，我們隻是家人。」
「夠了。」，陳知許眼眶紅潤，「我不是他，小舒，我不會那樣的，我不會經不住誘惑，我會永遠愛你。」
我無聲地笑了笑。
「你當然不是他，你才多大，時間能改變一切，話不要說的太絕對，我要去接孩子了，你先下車吧。」
少年不動，帶著點試探，小心翼翼地問我：「我能去看看孩子嗎？」
「你放心，我什麼都不會說的，口罩也一直帶著。
」
面對曾經相互扶持的男孩，我始終狠不下心來。
14
或許是父女血緣之間的特有感應，玥玥一看到少年陳知許，便展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她性格腼腆，一般很少和陌生人親近，今天卻纏著少年一起玩玩具。
「哥哥，你好高哦。」
「哥哥，這個小熊送給你。」
「哥哥，你明天還來找我玩嗎？」
一路上都是玥玥主動搭訕的聲音。
晚上給玥玥洗澡的時候，我問她為什麼送小熊給哥哥。
她撓著小腦袋上的泡泡，「不知道，就是想給哥哥，媽媽，我喜歡哥哥。」
「小胖說爸爸媽媽離婚，我就會有新爸爸，我可以要哥哥做我的新爸爸嗎？」
面對小孩圓溜溜的大眼睛，我伸手彈了一下她的腦門，
「不行。」
這哪裡是新爸爸，分明還是你親爸，隻是年輕了點。
不得不說少年的陳知許討孩子歡心有一手，他每天蹭著我的車和我一起接玥玥，兩人一見面就歡歡喜喜地拉著手做遊戲去了。
看著孩子咧開嘴角坐在少年肩上大笑的樣子，我生不出阻止的心思。
玥玥從小缺少爸爸的陪伴，少年陳知許的出現，恰恰彌補了這一點。
所以隔天的幼兒園親子運動會，我叫來了少年一起，對外就稱他是孩子的小舅舅。
可惜我千算萬算，沒料到陳知許竟然也來了。
三人在班級門口相遇，面面相覷。
陳知許指著少年，壓著怒意道：「我推掉了一堆會議來參加活動，結果你找了個小白臉來頂替我，他算什麼東西，我才是玥玥的爸爸。」
少年不甘示弱，
出言頂了回去，「你算什麼爸爸，玥玥說你從來沒陪她玩過騎大馬，親子活動也沒來過！」
兩人在門口爭執起來，周圍的家長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我一手一個拽住，「再吵就都回去，我喊宋蓉過來。」
兩人紛紛禁聲。
15
唯一開心的當屬玥玥，她先是看到喜歡的哥哥來幼兒園和她參加運動會，又看到了許久未見的爸爸。
即使陳知許在她的生活中佔比小，但孩子對父親有天然的仰慕和喜愛。
親子合作的遊戲中，我甚至沒有上場的機會，全程被兩個陳知許承包。
我站在一旁用相機記錄女兒的活動瞬間，一道清瘦的人影靠近，抬手扣了頂帽子在我頭上，是少年陳知許。
「太陽有點大，帶著吧。」
我朝他道謝，不遠處的陳知許瞥了幾眼，
面露不悅，被玥玥拍了兩下手臂後，又重新換上一張笑臉，父女兩抱做一團運氣球。
看著相機裡小臉幸福洋溢的女兒，我不由愣神，這分明是我曾經最期待的生活。
當天晚上，我接到了陳知許打來的電話。
「雲舒，今天那個男孩，他的穿著打扮還有聲音，是按著我來找的吧。」
「你放不下我。」他篤定道。
陳知許的自信隨著金錢和地位的增長，也不斷加強。
我不禁嗤笑出聲。
這一聲聽在他的耳中，反倒成了默認，他壓低了嗓音，做出一副深情款繾綣的模樣，「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無論我們之間還有沒有愛情，我不得不承認，我離不開你。」
「雲舒，我們復婚吧，我不介意你找替身，如果你懷念從前的我，那我們就一起回到以前的樣子，孫薇薇我也會斷幹淨。
」
陳知許到現在都不清楚我要的到底是什麼，所以他無法明白，我們早就回不去了。
「他不是你的替身，我也沒打算和你復婚，陳知許，和你離婚，是因為我們之間已經沒有感情了。」
陳知許聽不進半點，一意孤行道：「雲舒，你不要說氣話，我們十幾年感情，怎麼可能說沒就沒，我會向你證明，我們能回到以前。」
16
似乎是為了證實自己說過的話，陳知乎開始以看孩子的名義來家裡拜訪。
他給玥玥帶來了一車的禮物，小女孩最喜歡的芭比娃娃和毛絨玩偶，一大堆的公主裙。
玥玥驚呼一聲，興奮的跑去抱住他的大腿道：「爸爸，我喜歡現在的你。」
小姑娘興致勃勃地拆著禮物，待看清玩具後，笑容減淡了幾分，我自然知道原因。
因為這些玩具，
她大多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