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傅北歸隻是輕飄飄遞給我一份報告。
為了不讓我有壓力。
還在解釋說他親友都已S於戰亂,本就沒有什麼牽掛依靠。
「好風憑借力,送卿上青雲。
「如若真的有那麼一日,就讓我當一當南大工程師的東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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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他做什麼東風。
對這個人了解越多,心裡便隻是盼望,他能夠平安返航。
全須全尾看到勝利的那一天。
我不記得傅北歸的結局是什麼,隻記得上輩子看報紙。
昆明後期遭遇了多次轟炸。
多名空軍戰士英勇犧牲。
我不知道其中會不會就有傅北歸。
從高空墜落的會不會就有我親手修好的「617」。
想到這一個可能,心髒就會細微抽痛。
我抿了一口威士忌,裝醉同傅北歸開玩笑。
「你找別人給你修 617 吧,我不敢修了。」
我不敢想象,萬一那一天真的到來,我會如何自責懊悔。
我又要如何在飛機殘骸中,分辨撿起他的屍骨。
傅北歸並沒有因為我開玩笑的語氣,就隨意搪塞過去。
「對不起南洄……是我考慮不周,如若你……」
我差點就脫口而出,不然你不要飛了。
不要當什麼飛行員。
就跟我一起當個小老百姓。
可我說不出口。
就像他沒有讓我放棄修理廠的工作,去空軍村做他的小太太。
這樣他一回來就能看見我。
我也不能讓他放棄自己的理想,
放棄這麼多民眾的性命於不顧。
更何況我也是被庇護中的一員。
「開玩笑的,我會等你回來。」
我將他狠狠拽入懷中,眼淚浸湿了他的肩頭。
「一定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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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事吃緊,敵機飛到昆明上空轟炸已經成了家常便飯。
往往聽到第一聲警報,就代表發現敵機。
可我當時忙著幫導師將來之不易的儀器埋入地下。
最後跑出時,第三聲警報已經響了,敵機開始轟炸。
我來不及跑上山崗。
忽然一道力將我扯入了就近的壕溝中。
「別怕,是我。」
是沈紹謙。
他將我護在懷中,用身體擋住了那些掉落的碎石。
等到轟炸聲遠去,地面逐漸恢復平靜。
「多謝。」
我從他懷中掙脫起身。
抬頭就看見了身後,被落石砸得一身狼狽,氣紅了眼的佟靜婉。
「紹謙哥哥,我才是你的太太,你護著她算怎麼回事?」
我才知曉他們已經快要訂婚了。
佟靜婉寧願輟學,也要回到沈公館做她的沈太太。
原本志趣相投的兩人,卻開始頻繁爭吵。
「洄洄是從前爹娘送到我身邊的,南下流亡她也多次救我性命。
「方才那種危急關頭,你難道要我放著她的性命不顧嗎?」
多麼熟悉的情境。
隻是這回被護著的人換成了我。
被指責無理取鬧的人,成了佟靜婉。
我從前是真的以為。
我同沈紹謙上輩子婚姻如此不幸,
根源是他從未愛過我。
如若當年陪在他身邊的人是佟靜婉。
興許他們會是一對恩愛夫妻。
可原來還是同樣的結局。
沈紹謙甚至開始勸我。
「那姓傅的對你山盟海誓。
「可像今日這樣碰上危急,他根本護不住你。」
我仰頭看著硝煙散去,終於恢復平靜的天空。
「如若不是他們在空中與敵機周旋。
「你與我,此刻還能安然無恙站在這片土地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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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壕溝爬出來時,入目之處皆是一片荒蕪。
斷肢和房梁瓦片堆積在一起。
劫後餘生的欣喜與失去親人的劇痛交織。
遠方天際卻泛起了玫瑰色的晚霞。
佟靜婉當即就受不了,轉過身去嘔吐了起來。
我沒有再同他們逗留。直接回到了西郊修理廠。
傅北歸答應過我。
如若有消息,他會讓人傳到西郊飛機修理廠。
如若沒有消息,那就說明他一切安好。
我不記得那個晚上是如何度過的。
一丁點聲響我都會被驚醒。
害怕是曾經見到過的哪個飛行員。
給我捧來傅北歸那件血跡斑斑的飛行夾克。
直到天光大亮,我才終於可以休息片刻。
就這樣過了一段日子,轟炸頻率漸漸低了。
我收到了傅北歸的來信。
「南洄,局勢漸好,我們即將迎來勝利,預備在下月返航。
「從前未敢許下承諾,皆是因為生S未定,如今歸期可期。
「南洄小姐可願與我成婚?
」
21
我翻出了箱子底的一塊赭紅織錦緞。
這是娘留給我的。
讓我有朝一日找到了心上人,就用這塊布做身新旗袍。
我帶著這塊布找到了成衣鋪的裁縫。
工期十天,傅北歸返航那天,我正好可以穿上去接他回家。
這就是我給他的答案。
正在敲定款式的時候。
佟靜婉二話沒說衝了上來。
拿起剪子就將那塊布剪成了兩半。
「是你!肯定是你勾引紹謙,才讓他一日都不得安生!
「我不會同他和離的,到S我都要佔著沈太太的位置!」
耳旁一陣嗡鳴。
我攥緊手中碎成兩截的織錦緞愣在了原地。
門外傳來了飛行員的聲音。
「請問南洄小姐是在這兒嗎?
「我們來送傅隊長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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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封信靠得那麼近。
明明前一封還是婚書,後一封就成了遺囑。
傅北歸航空隊的戰友解釋。
原本快要勝利了,沒想到敵人會臨S反撲。
「傅隊長英勇對敵,機身多處中彈,受損嚴重。」
最後壓著敵機一同墜入了江水當中,屍骨無存。
「他怕我自責,所以連機身碎片都不肯留給我是嗎?」
他們沒法回答,留下撫恤金就離開了。
沈紹謙拉著佟靜婉過來道歉。
「對不起南洄,靜婉今日是誤會了我和你的關系。
「被毀的那塊布是何處購得?
「我一定給你尋得一模一樣的,賠償與你。」
「滾!」
我將手邊能抓到的東西都砸了出去。
「滾出去。」
我將門反鎖,跌坐在地,眼淚一點點砸進塵灰中。
為什麼啊,憑什麼啊。
隻差一點點,明明隻差一點點。
我就能等到他返航了。
23
我大病了一場,向導師告了假。
買票去了傅北歸墜亡的那處江水支流。
出發那日,沈紹謙買了我鄰座的火車票。
他跟佟靜婉已經和離。
「從前種種,是我太過糊塗,看不到眼前人。
「我對靜婉隻是兄妹情誼,對你才是男女之情。
「從你搬離沈公館那日,我就已經意識到。
「可我始終不願直面自己的內心。」
沈紹謙將果脯遞到我面前。
「南洄,給我一個機會,
重新照顧你好不好?」
我沒有回答,隻是敲了敲車窗。
窗外的佟靜婉注意到這邊,邁步趕了過來。
我起身去了餐車,並不想同他們再糾葛在一起。
也不再需要那一袋廉價的果脯。
「沈先生,你要照顧的人從前不是我,之後也不應該是我。」
24
火車到站之後我才發現。
傅北歸墜亡的地方,就是我們初見那條支流的上遊。
如今霧氣散去,重見天光。
我遇上了那年我在船頭救下的小女孩。
她從前隻到我膝蓋,幾年不見,快竄到我胸口了。
「你們走了之後,來了幾個飛行員。
「幫我找到了外婆,有個姓傅的大哥哥,還給我買了糖。」
她踮起腳,
將一顆麥芽糖喂到了我嘴裡。
她的手呆呆地在我臉上擦拭。
「姐姐你怎麼哭了?」
我搖了搖頭,緊緊抱住了她。
終於有勇氣打開傅北歸留下來的那份遺書。
「南洄,航校同學皆亡於大江南北。
「昔年於西郊緊急迫降之時,我就已做好犧牲準備。
「未曾料想九S一生,還能與你再見。
「之後數年,已屬傅某僥幸。請收下撫恤金。
「我S後的餘燼若能為你鋪路,傅某S而無憾。」
江水拍打著我的裙擺。
仿佛聽見那年在昆明的豔陽下,傅北歸低頭看我。
「就讓我當一回南大工程師的東風吧。」
25
回到昆明後,老師為我寫了推薦信,送我遠赴海外進修。
我攻讀了機械系和航空系雙學位。
回國之後進入大西北,參與多項保密項目。
再回到昆明已經是二十年後了。
老師告訴我,沈紹謙來找過我許多次。
打聽我的住址和聯系方式。
還偷偷剪下來學校公告欄裡我的照片帶走了。
「真不要臉,他當年跟佟靜婉的離婚官司,鬧得人盡皆知的。」
兩人泡舞廳看電影。
活生生將沈家留在昆明的祖產吃空了。
沈公館都給抵押了出去。
佟靜婉就跟一個滇緬線上走私的老板跑了。
結果沒幾年又灰溜溜跑了回來,人也不復從前的神採。
如今沈紹謙身體也不行了,常年住在衛生院養病。
佟靜婉無處可去,就又跟在了他身邊。
每天想著怎麼騙沈紹謙那些微薄的退休金。
「吵得呦,就在隔壁病房,每日打砸東西鬧個沒停。」
老師嘴上說著抱怨,其實眼裡八卦得不行。
推著我出去打水,順便看個熱鬧。
我提著暖水瓶站在走廊上,無奈地苦笑。
其實這一幕我是見過的。
隻是那時我是躺在病房裡,痛苦絕望的那個沈南氏。
一步錯步步錯。
可是上天給了我重來的機會,我可以做回我自己。
我愛的人也希望我隻做自己。
自此前路坦蕩,天地俱寬。
番外
病房內被佟靜婉氣得頭疼的沈紹謙。
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這麼多年一直令他魂牽夢縈的身影。
他一把掀開了佟靜婉。
跑過去的路上還多次磕碰。
「等等!」
面前的那個人終於回頭,露出他記憶當中的面容。
這一世的沈紹謙,應當是沒有見過南洄老去模樣的。
可是最近這些天他老是做夢。
夢裡南洄沒有去聯大念書,真的嫁給他做妻子。
他們相濡以沫,還有了一個大兒子。
隻是夢裡的他老是不知足,老是想著與他更為投契的佟靜婉。
讓南洄傷了心。
甚至在南洄病重之時,還對她說了重話。
他想要制止這一切,可是無能為力。
醒來後沈紹謙開解自己,這不過是虛妄夢境而已。
若是當初南洄真的嫁給了自己,自己一定會好好待她。
絕不會像夢境中那樣。
直到今日重逢,
目睹南洄老去的面容,與夢境中別無二致。
隻是夢境中那個被他生疏稱為沈南氏的人。
眼神總是如同S水。
而面前的南洄女士,神採奕奕。
同樣的面容,可是過著完全不同的人生。
「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
沈紹謙羞愧萬分,再也沒有勇氣面對南洄。
逃也似的離開了。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