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紹謙過來目睹這一幕,第一反應就是抱著佟靜婉質問我。
「我都已經答應與你成婚了,你這又是在做什麼?」
胳膊上的痛楚讓我臉色發白,應當是脫臼了。
佟靜婉淚眼盈盈開始顛倒黑白。
「她說她是沈太太,這個公館以後的女主人,讓我滾出去。她還說,以後不會讓你再見我。」
明日還要去學校報到,我沒心思在此時同她爭論。
我忍著痛楚起身,想去街上找個醫館治療手傷。
沈紹謙卻將我攔住。
「我要你向靜婉道歉。」
沈紹謙看向我的眼神卻很是失望。
「你明明知道靜婉一時接受不了我們成婚的事。
「你還故意在她面前炫耀,如若你今日不向她道歉的話,我會重新思考我們的婚事。
」
「你以為這婚事是對我的恩賞嗎?」
我委屈自己哄得他白月光高興,他就恩賜我結婚的機會。
如若不然,他隨時有收回的權利。
「沈先生,你太傲慢了。」
從來沒有想過問一句,我願不願意。
我願不願意用前程來換這樁婚事,願不願意接受丈夫的心中始終有另一個人。
願不願意吃這碗夾生的飯。
「是,我是喜歡過你,隻是因為我喜歡你,就合該受這樣的屈辱嗎?」
沈紹謙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將房門落鎖。
「你既然不肯道歉,就待在家中好好反省吧,什麼時候願意道歉了我再放你出來。」
之後無論我怎樣敲門,都沒有人再理我。
眼見著天亮了,我隻好忍著痛楚自己將關節強行正了回去。
將棉布床單撕成條狀,系在四樓窗戶上放下去。
今日是聯大開學報到的日子。
我不能再一次錯過這個好不容易得來的入學機會。
我的人生不能再一次被沈紹謙毀掉。
我強忍著內心的恐懼往下爬。
爬到二樓時床單斷裂了,好在地面是花匠打理過的松軟泥土。
我翻滾了一圈,並沒有受太重的傷。
我最後看了一眼沈公館。
這個讓我蹉跎了一輩子的地方。
再見了,屬於沈南氏噩夢般的人生。
從今以後,我隻是南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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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功辦理了入學。
成為了西南聯大工學院空氣動力系的新生。
沈紹謙過來找過我幾次,都被學校警衛趕了出去。
他隻好託人給我帶信。
一開始是質問,質問我為何一走了之。
連行李都清走了,是不是早就決定離開,故意戲耍他們。
過了月餘見我沒有回信,又軟了語氣向我解釋。
他是真心想要與我成婚。
如今我已經入學聯大,佟靜婉也準備明年再重考。
學校宿舍多番不便,不如搬回沈公館。
我一封信都沒有回,盡數當了草稿紙。
聯大課業繁重,尤其是我所在的空氣動力系。
招生不過數十人,考查條件嚴苛。
開學沒多久就有承受不住退學的。
實驗制圖設計和測試缺一不可。
學習報告交遲了要扣分。
計算尺不能標示小數點,所以運算之後還要確定小數點的位置。
「小數點點錯一位,分數就乘以十分之一。
「錯了兩位,就乘以一百分之一。」
系主任在力學課的基礎上擴充課程。
把機械和制造方面的課程納入進來。
甚至需要去西郊飛機修理廠實習。
站在遼闊荒蕪正在修建的停機坪,我的心境跟前世已經完全不同。
不再囿於那小小的沈公館,不再為沈紹謙的忽冷忽熱黯然神傷。
眾人對我的稱呼不再是「沈南氏、沈太太」。
而是「南小姐、南洄同學、南大工程師」。
直到狂風乍起,湛藍的天空中一架飛機臨時迫降,滑行數百米。
駕駛艙打開,轟鳴聲沉寂。
蒸汽中露出被燎焦了一角的軍綠飛行夾克。
二十出頭的年輕飛行員,
翻上機身一躍而下。
一雙含情的眼睛溢出笑意。
「你是……聯大的女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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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他衣襟上刺繡的姓名。
「傅北歸。」
我們其實很早就見過。
那年我和沈紹謙乘船逃難,碰上敵機低飛掃射。
所有人都躲進了船艙求神禱告。
唯獨一個小女孩落在了船頭。
她的母親方才被流彈擊中已經身亡。
眼見著下一輪掃射就要來襲,我不顧沈紹謙的勸阻衝了上去。
一把將她抱入懷中時。
甚至可以聽見敵機在頭頂上方的轟鳴聲。
就在我以為要命喪此處,一架飛機從敵機側後方奇襲。
最終讓掃射下來的彈道偏移。
雖然最後船身還是中彈進水,我們被迫棄船。
但好在已經過了湍急的區域。
沈紹謙將我和小女孩救回岸上,就是那一刻,我種下了想要跟沈紹謙結婚的念頭。
如今想來,那隻是經歷過瀕S時刻的吊橋效應罷了。
倒是絕望時撞擊敵機的那架飛機的編號我想了起來。
就是我面前這架,燃油告罄,機身多處彈坑彈印的「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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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架飛機的修理維護工作被分到了我手中。
他同期的飛行員勸他,不如跟隊長打報告。
換個年紀大點更有經驗的工程師。
畢竟他們是靠著飛機跟S神搶命。
「這麼一個才上大學的女學生,能行嗎?」
這樣的揣測我不知聽過多少次,
這已經算是說得很委婉了。
前世我沒有上大學。
就連親手教出的兒子都不肯信任我。
「娘你別鬧了,你連大學都沒上過,怎麼會修收音機。」
哪怕後來收音機修好了。
他和沈紹謙也懷疑,是我為了面子。
花了錢找人修好,卻裝成是自己的功勞。
「你好面子我理解,但也不能當著孩子撒謊啊。」
漫長的歲月似乎讓沈紹謙忘了。
我曾經也是展現過算術天賦,靠著自己拿到過聯大錄取名額的人。
可與我隻有一面之緣。
連話都沒怎麼說過的傅北歸卻說。
「南小姐是西南聯大工學院空氣動力系的優秀學員。
「是跟我們一樣憑借努力。
「在從事的行業做到了金字塔塔尖的人。
」
傅北歸將一瓶買過單的汽水。
扔到說話那人的懷裡。
「你第一次試飛還差點砸人家房頂上呢,隊長也沒說把你換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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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幾個飛行員都注意到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的我。
一時間尷尬地互相推搡。
隻有傅北歸起身掏出手帕,將旁邊的桌椅擦幹淨。
「南工,坐這。」
他給足了我面子。
走進來看到這一幕的佟靜婉譏諷出聲。
「什麼工程師,大學念沒念完還不一定呢?」
佟靜婉考了幾次聯大都沒考上,還是沈紹謙最後託關系給她找了所學校。
她一直忿忿不平,認為我當年被錄取實在是運氣太好。
聽說聯大工學院難度太大,很多人退學。
「就算你當年一時僥幸進去,怕是也沒辦法拿到結業證書吧。」
如今大抵是為了生計才跟這群飛行員廝混在一起。
那幾個飛行員當即站起來想替我出頭。
我拽了拽傅北歸的袖子,並不想在這跟佟靜婉糾纏。
修理廠還有一堆事情等著處理。
「倒胃口,換一家吃吧。」
結果走到門口,卻被沈紹謙強行攔了下來。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
「你還沒有鬧夠嗎?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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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佟靜婉衝進來之前,沈紹謙就看到了我。
不過三年未見,他卻快要認不出我。
我坐在那幾個飛行員當中,言笑晏晏。
完全看不出是曾經那個跟在她身後,
局促的填房丫頭。
他原本並未相信佟靜婉所說,我被退學的話。
可是看到這一幕,沈紹謙的想法出現了動搖。
「如果不是他們帶壞了你,你為何要從沈公館一走了之。
「為何這三年一點音信都不肯傳給我?」
「給你帶什麼音信?
「讓你將我非法拘禁,逼著我承認莫須有的罪行,向佟靜婉道歉。
「還是讓你規勸我將入學名額讓給佟靜婉。
「抑或告誡我不要痴心妄想,佟小姐才是你放在心上的人。
「讓我不要再無理取鬧?」
我爹當年迫於沈家的恩情,讓我照顧沈紹謙。
可南下流亡這數年,上輩子夫妻四十載,再怎樣的恩情都還盡了。
傅北歸察覺到我心情不虞。
大步走上前將我護到了身後。
「她不願意跟你走,沈先生沒聽見嗎?」
幾個飛行員站在一起,將我護得嚴嚴實實。
「南大工程師是我們西郊修理廠的人。
「沈先生如若想要拜訪,煩請發電報到十四航空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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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防止沈紹謙再來糾纏。
傅北歸一直將我送到了宿舍樓下。
我向他說了我跟沈紹謙那些陳年往事。
「說起來也算有緣,我們那時坐船逃難。
「還是你擊中了敵機我們才能脫險。
「一直還沒來得及向你道謝。」
傅北歸眼睫低垂,似乎是陷入了回憶。
我開口解圍。
「你救下的人那麼多,應當是不記得了。」
他卻急切抬起頭來望著我。
「怎麼會不記得!
傅某記得的……你是站在船頭那個女學生。」
春風吹亂了我耳邊的碎發,心跳聲轟鳴。
「不是誰都能為了一個陌生女孩挺身而出的,南小姐很勇敢。」
同樣的事情,當年沈紹謙對我的評價是「多管闲事」。
為了陌生人將自己置身險境,還連累他為了救我而溺水。
我一直為此很是歉疚。
可是當時船身本就多處中彈進水。
敵機也已經發現我們的蹤跡。
我跑不跑出去,並不影響沉船的結果。
很早就該想通的道理,卻困擾了我這麼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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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7」修得很順利。
我讓人傳話給傅北歸,讓他有空過來試飛。
聽到腳步聲靠近,我從機身底下滑出來。
習慣性地抬起了右手,作威作福。
「小傅隊長,給我提一下袖子。」
對方遲遲沒有動作,我抬頭才發現是沈紹謙。
他伸出來的手停在半空中,臉色鐵青。
「你跟他如今已經可以這麼親近了嗎?」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我如今又不是他的妻子。
他不去關心佟靜婉,過來找我吃什麼飛醋。
甚至還擺出一副寬宏大量的樣子。
「你如今已經如願成了聯大的學生。
「我也給靜婉找了別的學校,讓她從沈公館搬了出去。
「你滿意了嗎?可以回來住了嗎?」
我說怎麼最近傳言,佟小姐在沈公館門口大鬧呢。
原來是免費公寓住不下去了。
但那又關我什麼事。
「沈先生,你憑什麼認為,我放著好好的學生宿舍不住。
「要去住你沈公館一個二手房子。」
沈紹謙被戳到了痛腳,氣急敗壞。
「你以為那個飛行員真的會娶你嗎?」
沈紹謙自以為抓到了我的軟肋。
「他就是玩玩你而已,不然他為什麼現在還不跟你結婚。
「還沒有接你入住空軍村?」
一道聲音從身後回答,擲地有聲。
「因為南洄女士是肆意天際的鳶,不應該被困在小小的空軍村。」
平時渾不吝飛行夾克上好幾個窟窿的人。
這一次居然還掛上了功勳章。
傅北歸將一份早就草擬好的報告遞給我。
「撫恤金受益人填的是南洄的名字。
「如若有一天我為國捐軀。
「她可以用這筆錢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17
我看向面前這兩個男人。
沈紹謙生疏地稱呼我為沈南氏。
認為我嫁給他是佔了便宜,認為我困在家庭瑣事中四十載。
已經算得上是好命。
我上一世走至生命盡頭,他都在質問我有何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