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讓我要開心一些,是她自己忍受不了治療的痛苦,所以選擇早點解脫,希望我不要怪她。
醫生的說辭和她差不多。即便她昨晚不拔氧氣管,可能也就在今天,或者明天,她就會因為全身器官衰竭S去。
就算做了手術,成功率也很不樂觀。
而我沒有錢,連手術都做不了。
我站起身,平靜地開始料理母親的身後事。
媽媽和我沒有血緣關系,我是她撿來的。
她在大雪天撿到我,把我從小不點養得比她還高。
所以後來我開了寵物店,也喜歡到處撿流浪的小貓小狗。
我想給他們一個家,領養不出去也沒事,就像媽媽當年撿到我一樣。
現在我又什麼都沒有了。
我把母親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身體從病床上移到另一張擔架上。
她好輕,好像比小白貓還輕。
顧成瀾出現在我身後,臉色沉沉,卻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看到他,我有些生理意義上的想吐。
從他身邊擦肩而過時,他拉住了我的手說:
「抱歉,昨晚有佣人證實,你有關……」
現在不隻是想吐了,我甩開他的手,衝到了窗邊的垃圾桶旁。
太惡心了,但我一天沒吃飯了,隻能幹嘔。
我頭暈目眩,他還要上來拉我,被我反手給了一巴掌。
而他居然沒有生氣,轉手給了我一張銀行卡。
我覺得好笑,問他這卡裡的錢可以讓媽媽S而復生嗎?
他說不行,但可以治我的病。
我順手拿了一把剪刀,把卡剪成兩半,再扔進垃圾桶。
我覺得這個世界就是個巨大的精神病院,有錢人都是神經病,上一秒罵你給他們做牛做馬都不配,下一秒關心牛馬的身體。
當然,他們是有錢的神經病,我沒錢,我是誰都可以踩一腳的蝼蟻,連神經病都當不了。
我不去看顧成瀾臉上的表情,他再靠近我就讓醫生叫保安把他趕走。
我把媽媽帶回去火化,小小的一捧骨頭變成小小的一捧灰,然後豎起墓碑。
但顧成瀾不知為什麼,像鬼一樣陰魂不散。
他時而勸我去治病,時而和我道歉說他不知道我媽媽的病真的有那麼嚴重,時而說這幾年錯怪了我,甚至後面還說他不會和沈棠結婚了。
有時在路上,有時在電話裡。
我忍受著一個瘋子頻繁出現在我的生命裡,心力交瘁。
我的精神狀態變得很差,
腦內的腫瘤壓迫著我的血管,除了頭痛,我的間歇性失明也越來越嚴重。
醫生說我必須住院了。
我沒回答他,而是又去了一趟那家新開的寵物店。
隔著玻璃窗,我看到一隻橘貓在玩窗邊的小玩具,還有我倒映在窗子上,慘白如骷髏般的臉。
我感覺鼻腔一熱,突然間,鼻血就這樣滴落了下來。
我去兜裡取餐巾紙,一抬頭,看到那隻橘貓在舔窗戶,仿佛想隔著窗把我的血舔掉,大眼睛關切地望著我。
我也隔著窗摸摸它的頭,它很開心地拿頭蹭著玻璃,仿佛在蹭我的手心。
我把鼻血擦幹,走到市中心的公園大橋上,待到差不多凌晨一點。
橋下是平靜的江面,在夜色裡更顯得深不見底。
我的眼睛又看不清了,隻能憑著記憶,一點一點摸索著欄杆往外站。
夜裡的欄杆冰涼一片。但我的手心好像熱熱的,是貓貓頭頂柔軟的,溫暖的毛。
我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
向前,下墜。
再睜眼時,刺骨的江水漫進鼻腔的感覺似乎並未褪去,但我的耳邊卻響起熟悉的嘀嘀聲。
我睜開眼,看到雪白的天花板,聞到消毒水的味道。
我怎麼會在醫院?
待那陣眩暈過去,我的視線也逐漸變得清晰,這才看見病床邊還坐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的男人。
6
他聽到我的動靜,飛快地抬頭看我。
我看到他的眼睛是藍色的,和那隻小白貓一樣,晶瑩剔透的藍色,隻是要更深一點。
他看到我醒了,立刻笑起來,說:
「你終於醒啦。」
他說著,
又突然抽了一下鼻子,眼淚汪汪地對我說:
「你又不要我了嗎?」
他肩膀耷拉下來,小聲又堅定地說:
「你不能不要我。」
我被他這一連串句子打得措手不及,茫然地問:
「我們認識嗎?」
「你是誰?」
他愣了一下,有些懊惱地說:
「我還沒辦身份證。」
「但我是小白。真的小白。」
我在腦子裡飛速地回憶了一下,我並沒有認識姓白的朋友。
但看著他的藍眼睛,我的腦子裡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
「你是……小白貓?」
他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點點頭。
我是出現幻覺了嗎。
但奇異的是,
我並沒有覺得害怕。我所有的感情波動在媽媽去世後都消失了。我縮在自己的蝸牛殼裡,外面的世界怎樣都可以——
與我沒有關系。
「那你想做什麼呢?索命嗎?」我喃喃自語道。
「我害你跑出門,被車撞S了。你是妖精的話,可以直接S了我吧。」
他瞪大眼,說:
「我沒有!你怎麼可以這樣想我?」
他很委屈地辯解:
「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你救上來的。」
「我是想照顧你。你生病了,需要人照顧。」
他的眼睛亮亮的,不緊不慢地對我道:
「我很小的時候,是你救了我。現在我也要救你。」
我的腦子好像生鏽了,想了一會才理解他的意思。
喉嚨好像生吞了一大塊黃連,
又好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扇得我眼冒金星。
苦澀蔓延到心髒,我全身都發起抖來。
「你認錯了,救你的是沈小姐。」我說,「我從未見過你小的時候。」
「我不是你的主人,是你的下人,懂嗎?」
世界上沒有人知道我是誰,連貓都把我當成另一個人。
他又著急起來,說沒有錯,就是我。
我沒有力氣再和他爭辯。苦和痛淹沒了我,我咬著牙把臉埋在枕頭裡,骨頭都泛著疼。
病房突然被大力推開,顧成瀾衝進來,問:
「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我沒有抬頭,一聲不吭。
他這才注意到旁邊的男人,有些不悅地問道:
「他是誰?」
7
顧成瀾,顧成瀾。
我的手指嵌在掌心,
掐出了血。
我把頭仰起來,說:
「這是我的男朋友。顧先生有什麼事嗎?」
「男朋友?」
他不可置信地反問了一句,又篤定道:
「不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我淡淡地說,「我們昨晚出門約會,我眼睛看不清,踩空了掉下去,是他立刻跟著跳下去把我救上來。」
「如果我昨晚沒和他在一起,誰會在凌晨一點這麼及時地把我救上來。」
「你嗎?顧先生?」
他沉默了片刻,我看到他的嘴唇抖動著,似乎還要再說什麼。
但剛剛還和我委屈流淚的男人突然站起身,直視著顧成瀾。
「沒什麼事的話,顧先生可以離開了嗎。」
「你打擾我女朋友休息了。」
他站起來時比顧成瀾還高一點,
看起來很有氣勢。
明明他還是貓的時候,一點也不大隻。
顧成瀾沒有說話,隻是牢牢地盯著我,過了片刻,恍如遊魂般才離開了病房。
我看見他就想嘔吐,已經成了一種生理性的條件反射。男人把幹淨的垃圾桶放在我面前,輕輕拍著我的肩膀。
我平復了一會,看到他熱切地盯著我,問:
「我可以給你當男朋友,你讓我照顧你吧。」
他長得確實很好看,鼻梁高挺,睫毛很長,看著你的時候非常專注。
和小白一模一樣。
我沒有回答他。那隻是我想擺脫顧成瀾所找的借口,而我也沒有力氣再和他解釋人類世界的男朋友是什麼意思了。
不是貓罐頭,不是貓爬架。人和人之間的情感很復雜,會讓人生不如S。
我不願再去建立這樣的聯系了。
我昏睡過去,不再去想其他。
8
男人,或者說是小白變成的人,真的開始盡心盡力地照顧起了我。
我很少和他說話,有時候感覺自己就像一具幹屍。
至於腦瘤,要治就治吧,治到我卡裡最後一分錢也沒有的時候,我就離開這裡。
畢竟我連跳河都沒S成,大概老天爺還不願我這麼早解脫,還要我再多受一些苦楚。
這是我應得的。
但每次我一說起這個,男人總是很生氣,不允許我再說下去。
但生過氣後,他又很快對我道歉。
「我會治好你的,你要相信我,相信醫生。」
就像我和媽媽說的一樣。
我也總是淡淡地笑著點點頭。其實我不願意傷害他,在我心裡,他真的是一隻好貓。
也是個好人。
他還是很固執地將我認作救命恩人。他說我救他是在大學裡,我隻是忘記了,但他不會認錯人。
我沒有再反駁他了。
盡管我從未上過大學,這其實是沈棠和顧成瀾初遇的故事。
我默默地接受了這一切,就當自己是個小偷,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裡,偷來一點點愛。
男人比我見過的所有高級護工都細心,做飯也好吃。我的眼睛能看到的時間越來越短,他就買了各種各樣的書籍,在我被病痛折磨的很多個夜晚,一字一字念給我聽。
有一次他還抱來了一隻胖胖的狸花貓,讓我摸。摸完又不開心,把頭埋進我手裡,說以後不讓我摸別的貓了,還是摸他。
可他的頭發沒有貓毛軟,手感很一般。
他很難過,說自己變成人是很不容易的,
要想變回貓也很不容易。
「但還是變人好。」他把頭靠在我的膝蓋上,「變人了才可以照顧你,做貓就隻能喵喵叫。」
我第一次被他逗得笑了起來。
他看了我很久,我有些不自在地扭過頭。
別發瘋了宋瑜,我告誡自己,這些都應該是沈棠的,你隻是個佔了大便宜的小偷。
有天早上,男人出了趟門,我的眼睛徹底暗了下來,一絲光也看不到了。
我知道,這是我的大腦發出的「正式失明」的通知。
男人從外面回來時,特別開心地把一張卡片塞到我的手心。
「我有身份證了!你看我叫什麼。」
我愣了一下,有些抱歉地和他說:
「我看不到了,你說給我聽吧。」
病房裡突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到隻能聽到我和他緩慢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他拉起我的手,慢慢在我的掌心寫:
宋、白。
他叫宋白。
「嗯?」我有些失笑,「為什麼要和我姓?」
「你又不是我的弟弟。」
他語氣聽起來有點不高興,我幾乎可以想象到他臉上的表情:
「我不要當你的弟弟。」
他順勢握住我的掌心,說:
「我是你的男朋友,你上次自己說的。」
「不是男朋友也可以,總之,我是你的。」
他把頭靠在我的腿側,像在顧家的無數個夜晚裡,小白貓也是這樣靠著我。
我歪著頭,看著一片黑暗流眼淚。
過了良久,他起身,湊近,給了我一個很輕的擁抱。
「我會讓人治好你的。」
「相信我。
」
9
顧成瀾再次找到我。
「我和沈棠解除婚約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貓的事是她指使的。她其實並不喜歡貓,都是裝出來的。」
我不知道他和我說這些有什麼意思,但他隻要一出現,我就呼吸困難,開始反胃。
「小瑜,和我回去,我給你找了最好的醫生,手術一定能成功。」
我把頭別過去:
「別這麼叫我。」
「不可能。」
「他能給你什麼?我查過了,這家醫院的醫療水平根本比不上顧家的私人醫院。」他又變得尖酸刻薄起來:
「更何況,他有錢嗎?你就不怕他騙你。」
錢,錢。
又是錢。
我急促地喘息起來,大腦和胸腔好像要裂開。
顧成瀾跪在我的床前開始懺悔,說他認錯了人,說他不能沒有我,求我和他走。
宋白帶著醫生衝進來,一拳砸在顧成瀾臉上。
混亂中,醫生加大了氧氣輸送量,我終於得以喘過氣來。
我打碎了一個玻璃杯,隨便抓了一把碎片抵在喉嚨那裡。
「宋瑜!」宋白害怕得聲音都在發抖。
我讓顧成瀾滾,要麼他去S,要麼我現在就S。
過了良久,我聽到有人把門關上,走出了病房。
宋白衝過來,哄著我把碎片放下,幫我包扎傷口。
「對不起。」我和他道歉,「你有沒有受傷,讓醫生一起處理傷口。」
他搖搖頭,又想起我看不見,出聲道:
「一點點。」
他把我的手託起來去碰他的臉頰,好像是有一點點破皮。
「你不要和他走。」他的聲音悶悶的,聽起來好像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