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仿若未聞。
程大太太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於是我走近轎子,對捂著傷口的程大老爺說:「貴府五公子的周年祭,程大老爺身為隔房長輩,原是不用跟著上法華寺的。程大老爺不但去了,還遇上了刺S,呵呵,運氣不大好啊。」
程大老爺的臉色更不好看了,身子一晃,竟然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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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是世家大族沒錯,但也和前朝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程大演這一出苦肉計,是想讓陛下看到他的處境和態度,借此挾恩以報。
青衣人往大獄裡一丟,審了一夜,什麼都說了。
陛下在宮裡罵人:「這老匹夫,既看不起朕又想從朕手裡拿好處,還擺出一副纡尊降貴的模樣,真是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
我奉命將青衣人的頭顱送給程大。
包裹頭顱的白布滲出血跡,
哪怕程大尚在養傷,也不得不下床跪下,雙手顫抖接過,磕頭道:「臣,謝主隆恩。」
有了這一出,程殊過繼二房的事,就順利多了。
程家為此宴請賓客,程二夫婦給我們家也下了帖子。
我娘不想去:「我和她們說不到一塊兒去,不如直接備一份禮叫人送過去。」
「說不到一塊兒就別說,坐著吃飯看戲不會嗎?」我爹拿出當家作主的氣勢,「未來女婿的好日子,我們作為親家,怎麼也得去喝杯酒水。」
我說:「若是有人當你面問起華毓夫人呢?」
我爹:「……」
我娘說:「問你華毓夫人什麼時候進門呢?」
我爹:「……」
「不去了!」他一甩袖子。
雖不去參宴,
但當面道賀總是要的。
夜探程府,我已熟門熟路。
程殊的新院子,比從前寬大許多,站在屋頂,連月亮都仿佛唾手可得。
我送程殊一方天成風字玉砚。
「為什麼送我砚臺?」他問。
因為我爹附庸風雅,家中多砚臺。
我眨眨眼:「每次見你,你都在練字,似乎寫得不錯。」
迎風而立的少年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頷首認真道:「是,我的字,寫得比程辭好。我的畫,畫得比程辭好。我的詩詞歌賦,樣樣比程辭好。」
從前,他是藏拙。
「姜回唐,我,其實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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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嗣程家二房的程殊,像是蒙塵的明珠重見天日,一點一點展露自己的才華。
聲名鵲起。
「如此,
倒也配得上你了。」好友王子月很是欣慰。
她是振威大將軍的女兒,今日,是將軍府上老夫人的壽誕。
因著我的緣故,將軍府單獨給程殊下了帖子。
子月咬著我的耳朵說:「見了鬼了,那自視甚高的程辭也跟著一塊兒來了。」
不僅程辭,還有周棠梨。
子月去招待客人,周棠梨過來與我說話。
她盯著我看了許久,像是要從我臉上看出一朵兒花來。
最後,確定了我的臉上不會開花,她低聲說:「姜姑娘莫不是以為做了一回程家的救命恩人,辭表哥就會對你另眼相看?」
我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麼?」她有點惱怒。
我道:「現在我知道你的辭表哥對我另眼相看了。」
「表哥謙謙君子,心懷感激不作他想。
我倒是奇怪了,怎麼就那麼巧,姜姑娘正好在附近?怕不是有心為之!」
我故意激怒她:「周姑娘倒是聰明。」
「不要臉。」
她揚手要抽我巴掌。
程殊大步走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幹什麼?」
我是程殊的未婚妻,他護我。周棠梨是程辭的未婚妻,程辭也要護她。
「殊弟,不可對表妹無禮。」程辭一直注意這邊動靜,此時疾步近前,抓牢程殊的胳膊,暗暗警告。
拉扯之下,程殊手腕間的傷痕露出來。
「怎麼回事?」我故作驚訝,撸起他的袖子。
眾人本在興致勃勃地吃瓜,猝不及防就看到了程殊滿是傷痕的手臂,層層疊疊、縱橫交錯、新舊交疊,一時之間,統統安靜下來。
哪個世家公子會帶著這麼一身傷?
程辭是聰明人,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給出合理解釋,他日「程家N待庶子」的言論就會傳遍京城。
「我母親有隱疾,藥引是人血……」他艱難地說,「殊弟至孝……」
原來玉樹蘭芝的程辭公子也知道啊。
我的目光冷了幾分。
程殊垂下眼睛,模樣乖順:「是,隻要母親康健,便是叫我流盡鮮血,我也甘願。」
「四個兒子,盡抓著一個人薅啊。還是說,程大太太的其他幾個兒子,不孝?」
我似笑非笑地看著程辭,他的額頭沁出汗珠,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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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焦頭爛額。
主母吸血、庶子受虐,妾室出逃,各種謠言甚囂塵上,甚至有人說程家每年都有丫鬟血盡而亡。
其中,少不了我的推波助瀾。
程家的名聲岌岌可危。
「我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周棠梨作為這件事的導火索,承受了諸多責備。
程大太太舍不得責備程辭,盡是說她:「好好的,你去惹姜回唐做什麼?」
周棠梨委屈得落淚:「我隻是想著往後都是一家人,彼此親近親近。誰承想她對我諸多侮辱,說要放毒蟲蛇蟻咬我,又說辭表哥是她囊中之物。我實在忍不住……」
我要不是在屋頂蹲著,真想給她鼓掌。這娘兒們,謊話隨手拈來,眼淚說流就流。這要是丟到戰場打入敵營,也是一利器啊。
程辭跪在地上請罪。
程大太太哪裡舍得兒子久跪,不住暗示程大老爺。
程大老爺說:「你呀,
論心機還是比程殊差點。他白日裡也來請罪,就跪在我書房門口,府裡多少人瞧了去了。」
他扶起長子,「罷了,此事也怪不得你,恐怕是龍椅上那位多有插手。你祖父動了怒,要我盡快平息此事。如今他倒是服了新帝……」
程家老太爺服了陛下,程大卻是不服的。
怪不得陛下說程家該換一換血了。
可惜我在程大的書房裡還沒有找到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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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辭跪了不過半炷香的時間,程大老爺和程大太太就心疼得不得了。
程殊卻是跪了兩個時辰,連路都走不利索了。
我帶了藥油給他抹。
「你三番四次夜探程府,可是在找這個?」程殊從床頭捧出一方木匣,裡頭裝著的,正是程大與法華寺智通和尚的數十封通信。
智通和尚是前朝皇室旁支的一個宗親,前朝滅亡後,躲到法華寺做了和尚,和程大勾結在了一起。
我從來沒有和程殊說過我在找什麼,他又一次讓我意外了。程大也許不知道,他這個重返程家的庶子,是一頭蟄伏的狼崽子。
幸而,比起無病呻吟的清風朗月,我更喜歡聰明兇狠的狼崽子。
「所以,你在書房跪這麼長時間,就是為了伺機拿到這個?」
程殊微笑:「幸不辱命。」
「謝謝。」我接過匣子朝他晃了晃。
我要走了。
他連忙問我:「東西找到了,你以後晚上還來不來了?」
我笑了。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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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陛下復命後,我帶著其中一封信去見了程家老太爺。不管他知不知道,程家畢竟在戰亂時庇護過一方百姓,
程家動不得,但程家該換一房人當家了。
不久之後,就傳出程大老爺和三個兒子,打算陪著程大太太回渝州老家養病的消息。
風水輪流轉,這一回,換做程家大房做了棄子。
程辭來侯府見我,短短幾日,他消沉許多,看我的眼神晦澀幽深。
「姜回唐,我願意娶你了。」他說。
我:「?」
「你做這麼多,不就是逼著我娶你嗎?」
我:「……」
第一次覺得,語言是多麼無力。
「你是不是腦子有病?」我由衷地問。
「你願意娶我,我就要嫁你?
「你什麼東西?」
我每說一句,程辭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是天之驕子,想來從未受過如此屈辱,
極力咬緊的牙關,讓我懷疑已經到了他承受的極限。
「你既對我無意——」他一字一句說,「為何處處針對我表妹?又為何在我表妹面前說……說……」
他沒出口,我卻是明白。
周棠梨那張嘴,慣會胡說八道,在她口中,我是對程辭愛而不得、不擇手段之人。
「什麼都是你表妹說的,你該去問你表妹,問我做什麼?」
程辭如遭雷擊,呆立良久。
他的小廝奔至而來,焦急萬分:「公子,快回去看看吧,太太和老爺打起來了。」
程大太太和程大老爺是有名的恩愛夫妻,不逛青樓不喝花酒不納妾室(白姨娘不算)沒有通房的程大老爺,一向是程大太太引以為傲的婚姻資本。
但是剛剛,
程大太太發現,程大老爺和華毓夫人摟在了一起。
程大太太崩潰了。
她比我要臉,關了門在家中才鬧起來。
雖然我也很想跟著程辭過去看看,但是青天白日,不適合蹲人屋頂,我隻好眼睜睜與八卦內核失之交臂。
我爹很好奇:「你們說了什麼?那狗雜種看上去好像要碎掉了。」
「說華毓夫人睡了他爹。」
我爹:「……」
我娘倒是有些擔心:「華毓妹妹不會有麻煩吧?程家畢竟不是泛泛之輩。」
「應該沒事。」我說,「她連陛下都睡過。」
現在我爹看上去好像要碎掉了。
後來華毓夫人給我帶了口信,問我喜不喜歡她送的大禮?
我恍然大悟,合著她的大禮就是睡了程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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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大一家,本是可以體面地離京的。
但是程大太太剪了程大老爺的命根子,程大老爺一巴掌把程大太太扇得左耳失聰,目睹這一切的幺兒嚇得尿了褲子。程家雖捂了消息,但是大夫進進出出,總叫人窺見一二。
程老太爺再沒了耐心,哪怕下起了大雪,也不肯讓他們多留幾日養傷。
不管他們是程殊的父親母親,還是伯父伯母,程殊總要送一送。
我陪著程殊,一直把人送到城外渡口。
程辭又有話同我說。
也不知道他怎麼有那麼多話要和我說。
「今日一別,以後怕是再難相見。離去之前想冒昧問一問——」程辭看著遠處樹下的程殊,「姜姑娘喜歡殊弟嗎?」
我告訴他:「程殊是我的未婚夫,
我自然會喜歡他。最重要的是,他喜歡我。」
對於喜歡我、珍視我的人,我一向投桃報李。
程辭露出苦澀笑容:「如果……我說如果,我和姜姑娘婚尚有婚約,姜姑娘……會喜歡我嗎?」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他。
「回唐。」程殊在樹下喊我。
「程大公子保重。」
我朝程殊跑過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