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別管她。」他眼睛一眯,下巴擱進美人的脖子裡。
一道驚雷自窗外劃過,露出我蒼白的臉。
第二天,美人離奇暴斃在其寢宮內。
新皇擁住我,在我耳邊呵氣:「隻是和您玩個遊戲罷了。」
「但她竟真來找您的麻煩,那就是她的不對了。」
「您說對嗎,母後?」
1.
今日我回寢宮的時候,一直小心珍藏的同心結竟找不見。
一旁的小桃哭得梨花帶雨地迎上來:「娘娘!張美人她強闖您的寢宮,還搶走了您珍重的同心結,婢子說什麼都攔不住啊!」
我臉白了白,她前些日子剛從我這要走一根金釵。
那天龍衍司照例入我的寢宮請安,
張美人聖寵正旺,幾乎是把自己當成了後宮唯一的女主人。她肆無忌憚地闖入,打斷了我們的談話,柔弱無骨地就往龍衍司懷裡倒去。
「陛下!」她嬌嗔著,「妾身尋了您好久。」
她說著居高臨下地往我這裡瞥了一眼,眼裡滿是敵意和炫耀。
龍衍司登基後,不讓宮內外任何人討論我的消息,甚至還把我遷到了這偏僻的小院,好像是鐵了心要抹去我的痕跡。
除了幾個親近的,已經沒什麼人知道我的身份了。
他果真恨我。
如我所料,他沒有點明我太後的身份,不僅放任她折辱我。還順勢摟住了那盈盈細腰,調笑道:「美人是怎麼找過來的?」
他說著臉卻微微抬起,懶懶地朝我這一瞥。
「宮內上下都知道陛下寵愛我,一路過來都為翩翩指著路呢。」她嬌羞地說。
語畢她抬起頭,佯裝訝異:「妾身竟是第一次見這位姐姐——怎麼住在這麼破敗的地方?」
她說完還得意地笑了笑。
還未等我開口,龍衍司卻率先答道:「她惹我心煩,自當受罰。」
他輕笑了一聲:「翩翩可不要學她。」
她不會學我的,我想。
「那陛下答應我的請求了嗎?」
因為我馬上就要離開了。
我看見龍衍司彎起的嘴角慢慢放下,眼神逐漸變得冰冷。
他放開了張美人,一步步走近我,少年天子的壓迫感也越來越強。
這一瞬間我才意識到他確實是長大了。
龍衍司附在我耳邊,一字一句,如毒蛇一般:「請求?什麼請求,那個可笑的出宮?」
「我不會放你走的,
阿知。」
「這是你欠我的。」
2.
我轉頭,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他也一點不避諱地回望過來。
我一點也不訝於這個答案,畢竟這個孩子是我看著長大,龍衍司的性格從始至終便十分固執。
想要的絕不會放手。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留不住我,我一定會出宮的,無論是什麼方式,哪怕是S出去。
我無權無勢,思來想去,也隻有這一條命是可以由自己做主。想通了這一點之後,我連生S都置之度外,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一切都豁然開朗了起來。
但我之所以現在面上還徵求他的意見,也不過是陪著孩子過家家,不想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太可憐罷了。
也是愧疚。
我等著我的少年什麼時候S,我就什麼時候離開。
那好吧,
我移開眼,就當今天又積攢了一點失望。
一旁的張美人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找話題欲奪回龍衍司的注意力:「姐姐頭上的簪子可著實華麗,不知可否割愛?」
我一驚,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龍衍司。
「不行。」
被扔到這偏僻小院後,宮人不聞不問。我如今衣服都是最簡單的料子,唯一的首飾也僅剩這金釵。
正是芳華年紀,我也愛美。我的要求已經很小了,至少S的時候,隻有這一根金釵打扮一下也好。
「這釵,能讓我留著嗎?」我小心翼翼地問他。
隻聽龍衍司笑了一聲。
「既然美人喜歡,就給美人了吧。」
他說完後,我感覺到自己的腦袋一松,一瞬間烏絲傾瀉而下。
然後就看到了那做工拙劣而又熟悉的金釵,
被龍衍司笑吟吟地放在張美人手裡。
我的手漸漸捏緊,眼前也有一絲酸澀。
龍衍司馬上回過頭來看我,我遮住了眼睛。
「我竟不知你有這麼多珍視的東西,難怪我在你心裡永遠排在最末。」
「別再讓我看到了,阿知。」他冷漠地說。
「我會一樣一樣奪走。」
3.
那天晚上他就偷偷來我房內,好像已全然忘記了白天剛奪走我心愛之物,如幼時一般自身後一般抱住我。
唯一不同的曾經的少年早已抽條,如今很輕松地就將我整個籠在懷中。
「阿知,你怎麼總是惹我不開心?」他喃喃道。
「你明明知道,隻要你開口,我便能把什麼都當做忘了。」
我沒有回話。龍衍司估計這個時候還以為我在跟他置氣,
但我真真實實地要走了。
這人間實在是沒什麼值得我留戀的。
就連龍衍司,他也變成了傷害我的模樣。
我這一生都在失去。
我出生之時,天降祥瑞,久旱甘霖,京中貴人視我為福星,允我未來光明燦爛。
龍衍司曾說翩翩身體金貴,待不得這破敗昏暗的地方,可我曾經又何嘗不是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官家女?
我天真無慮地長大,適齡之時又恰逢良人,與翰林院學士張裴兩情相悅,早早便互換了庚帖。
成親的前一天晚上,我幻想自己穿上嫁衣,張裴執著筆看我淺笑,我一定會嫁給世界上最好的夫婿。
然後天降一道聖旨,帶走了我的希冀,也帶走了張裴。
我果真沒有看錯人,張裴寧S也不屈從老皇帝的旨意,等我找到他的時候,隻留下房中一個小小的、醜醜的同心結。
父母跪在地上哭著求我順從皇帝的旨意。我站在床邊緊緊握住那個同心結,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張裴,張裴……
可我能怎麼辦呢,我不能看著生我養我的父母,年老還要遭此一劫。
我從來沒有這麼痛恨過這個所謂的「福星」身份。
正是因為如此,久久纏綿病榻的老皇帝才想盡辦法召我進宮,他S我戀人,欺我父母,隻是為了所謂的衝喜。
什麼「福星」,實在是諷刺。
好在老皇帝因為年歲已大,又身患重病,讓人著了事宜將我迎進宮中便不再管我。
好像就真的隻是為了個虛無縹緲的衝喜,便毀了我的一生。
我每天做的,隻是穿著厚重的華麗的衣裳,出神地看著雨滴自屋檐落下。
不過是一具為了讓父母活著的行屍走肉。
這樣渾渾噩噩的生活,卻在有一天被打破。
「貴人,求求您救救我的母親吧!」
一個唇紅齒白的少年闖進了我的視線,雨水從他的頭發一滴滴落下,他蒼白著臉,臉上滿是焦急的神色,就要衝我跪下。
我卻猛地站起身,黑白的世界這一刻都仿佛都填滿了色彩。
這張臉,真是像極了張裴。
4.
那是少年的龍衍司。
出於這張臉,我倒是願意陪他去看看。龍衍司焦急著在前面領著路,聲音隱隱有點哭腔:「母親本就身子單薄,宣妃把母親推下水後,還扣著太醫不治——」
他說著推開了門,床上的身體瘦骨嶙峋,已經隱隱籠罩著S氣了。
我皺眉,給了身後太醫一個眼神,他連忙領命而去,
但最終卻還是搖著頭回來。
「娘娘積勞已久,如今又錯過了最佳的救治時間,隻怕是……」
太醫話還未完,龍衍司便哭著過去撲在了床上人的身上,無助卻又不斷大嚎著「母親」。
此情此景,任誰看了都難免不動容。我走過去想安撫一下他的腦袋,但在看到床上人的真容後,卻一驚。
我想起了張裴曾經同我說過的話。若我沒猜錯,這是他早早入宮的阿姐。
這時婢女上來在我耳邊輕聲道:「姑娘一事後,陛下對張家難免有所積怨。也就連帶著宮內的張娘娘一道失了勢。沒了恩寵,人人可欺。」
是我的錯,我痛苦地想。
要是我不那麼任性就好了。
原來我不僅傷了自己親近的人,還連累了無辜的人身S。
我發了瘋一般連連後退,
不斷地將頭上的釵子一個一個扯下。
不要,不要,張裴——!
這時床上之人突然迸發了無限力氣,枯瘦如柴的手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腕,頭轉過來SS地看著我。我看著她的眼睛,眼裡分明透露出來一種異常的情緒。
我知道她認出我了,一時間從頭到腳充滿了羞恥和無地自容。她會責罵我嗎?會指責我為什麼要連累所有人嗎?
但她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我看著那雙眼睛慢慢閉上,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母親——」
一道撕心裂肺的號哭隨之響起,少年的懵懂在此時也落了幕。
我看著龍衍司哭得難以自抑的脊背,心中充滿了無限的哀傷和憤怒。最終抹了眼淚,咬著牙,強撐著將少年發抖的身體攏了進來。
「你不要怕,
也不要妥協。」
「外面就是S害你母親的兇手,還在踏著她骨灰笑。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為你的母親報仇。」
5.
我認龍衍司做了養子。
宮內人人都知道我這麼一個小姑娘,連皇帝的床都上不了,根本構不成威脅,很快也不過就是陪葬的結局。老皇帝則出於我福星的名頭,這麼一點小事情便也任由我去。
辦完喪事後,龍衍司對我的開口的第一句話怯生生的:「貴人。」
我知道他並不願意承認我為母親,但出於在宮中要尋一個大枝才能好好活下去,便隻能討好我。
我拿手帕抹了他的臉:「你應當喚我母親。人前模樣得裝好,免得讓人嘮去了把柄。」
「人後你若不願,喚我本名徐知逢就好。」
「知逢?那我可以喚你阿知嗎?」他突然抬起頭來看我。
「什麼?」我一愣。
「我與您也不過相差六歲,不可以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面色復雜地看向他。
我想起當初和張裴第一次見面時候,他青衣長發,搖著扇子施施然朝我走來。
「人生何處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識。」他笑吟吟地,「我卻覺得,這個識實在是大有必要,不如就喚你阿知吧。」
而如今眼前少年竟用著這張同樣的臉,再次喚起了曾經熟悉的稱呼。
「可以。」
6.
龍衍司很成氣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