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憐月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說不是自己。
那是誰?
她看我懵然不知的樣子,嘆了口氣,說讓我早點休息。
憐月心裡發了愁,眼下看來,小姐真的對池先生無意啊。
也是,想來換做誰,經過這麼一遭,也不敢輕易相信別人了吧。
她翻來覆去,一夜未睡。
第二天我在小校場練功回來,見池言熟門熟路走過來,就要捏我的手腕。
我眨眨眼,「池言,我可是好了許多?」
他眼裡漫起笑意,點頭說,祝將軍果然按時喝藥。
池言此次來,是打算告辭的。
我愣了愣,問他要去哪裡,張嘴卻覺得不妥,可話已飛快出口。
他似是不覺,說遊醫四海為家,也許去東邊看看,
也許去西邊轉轉。
見我還在發呆,池言似是看破我的心思,溫聲說道,準備去尋一些草藥,半年後會寄來藥材。
「祝將軍放心,我會對病患負責到底的。」
我點點頭,兀自沉思,沒有發覺池言已經離去。
第二天蒙蒙亮,他真的悄悄出城了。
我接到報告的時候,再趕到城門口,池言早已不見蹤影。
兵器店的老板送回了我那杆折斷的紅纓槍,修復如初,說是池先生請了上京的匠人來折騰了好幾個月。
連著幾天,胃口不佳。
憐月哄著我喝了池先生留下的藥膳,也沒用。
我恐慌地問她,是不是寒疾沒治好,池言他誤診了。
憐月衝出去叫軍醫李恆,池言曾細細教了教他如何調養我的身體。
李恆診了又診,
肯定地說將軍脈象確實沒有變化。
好在平時軍務繁多,北狄又蠢蠢欲動,忙起來也就沒當回事。
隻是偶然瞥見池言留在府裡的醫書,心裡才會微微一動。
憐月問我,是不是有些後悔沒有挽留池先生。
我搖頭答道,短暫的陪伴,若不貪心,便是禮物;若還期待,便是懲罰。
不要強留留不住的人和事。
她似懂非懂。
雪花紛紛洋洋落下來。
轉眼已是年關。
今年又是在容城過年,不過我也習慣了。
城裡處處張燈結彩。
皇上來旨嘉獎眾將士一年苦勞,葉貴妃竟破天荒送來許多禮物。
吃的、穿的、玩的、用的,樣樣都有。
押送而來的還是老熟人。
李內侍如今已經升了品級,
他來的時候正好趕上除夕,索性大家一起熱熱鬧鬧吃飯。
酒過三巡,李內侍略帶醉意,說起上次疫情。
「不瞞祝將軍,當時奴婢可真是著急到連怕都顧不得了,池先生和您要是有半分差池,葉貴妃非得拔了奴婢的皮不可!」
我端起酒杯的手一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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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內侍已是醉得不成樣子,嚷嚷著不喝了不喝了,就睡倒在桌子邊。
我令人攙扶他去驛館歇息。
此時外面大雪一停,空氣凌冽,到處都靜悄悄的。
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氣,想起池言的囑咐,又趕快吐出來。
也不知他在哪裡過年。
第二天,就收到了池言的來信和藥材。
等憐月退下,我就拆開了信。
信裡洋洋灑灑幾頁紙,淨是寫一些外地風土人情、旅行趣事,
絲毫沒有提自己的近況。
隻是幾頁紙的字跡越寫越小,小得擠到一起,跟紅豆大小一般,都快看不清了。
信尾鄭重落筆寫道:「祝將軍平安。」
此後每隔月餘,便能準時收到他一封信。
到了日子,若是遲了,我裝作無意,問了幾遍今日可否有信差。
瞧著信差進門,幾封信卻是尋常公函。
一賭氣,扔著明天再說。
去小校場兵兵乓乓打了一頓木人,心情舒暢。
第二日信便來了,原是外地發了春水,才晚了一日。
信中照舊羅列了不少新鮮事兒,真想去看看,還是他夠闲雲野鶴,瞧瞧,泛舟於湖上看月圓,這日子過得也太好了。
又是一年夏日炎炎。
我在街上溜達,容城百姓早已熟悉我的面容,隻點頭微笑致意。
看著餛飩攤香氣誘人,索性要了一碗,老婦人端了滿滿一碗餛飩。
正吃得歡快,忽然有百姓接二連三跑來。
「將軍,池先生回來了,在城外三裡處!」
「池先生在二裡處!」
「已進城門!」
我咽了咽餛飩,瞧著擠在跟前的一張張帶著汗的笑臉,張口道,「要吃餛飩麼?我請客。」
老婦人連忙開始下起來。
大家湊在一起興奮地聊起來。
老婦人忙中偷闲看了我一眼,「將軍,您怎麼還在這裡呀?」
眨眨眼,哦對,付錢。
麻利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子上。
老婦人急得敲敲鍋邊,「不是說這個,您不去接一接池先生嗎?」
我慌慌張張地走了。
抬腿回了將軍府。
憐月竟強硬地拉我,要去沐浴。
「將軍,眼看著池先生就要到了,您不打扮一下?」
我瞪了她一眼。
憐月的心思我不是不明白,但是我已經不是那個為了讓別人歡喜,就要強迫自己的祝鳴玉了。
春夜裡盛開的玉蘭,夏日裡蔥茏的樹葉,秋天裡甜美的瓜果,冬天裡綿延的雪山。
若是無人可分享,也不會折損我半分的情致。
愛別人之前,我終於學會了愛自己。
然後才能看清自己的心意。
正在胡思亂想,池言已經出現在門口。
風塵僕僕的,略帶風霜。
我想調笑他,變老了,又說不出來。
隻扯扯嘴角說道:「葉亭山,你究竟還要瞞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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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愣,
不自然地問我在叫誰。
我毫不客氣地回道,你少裝模作樣往後看。
滿意地看到他呼吸亂了一分。
池言走上來,示意要替我診脈。
兩人對坐,恍然覺得熟稔如同昨日才見。
「我一路走來,聽人們說,你很健康,都能策馬在城郊飛馳了。」
我頷首,都是葉家小公子的功勞。
他忽然就裝不下去了,噗嗤笑了一聲。
「鳴玉姐姐,看在我治好你的份上,別怪我。」
我認真問他,為何一直耍我。
葉亭山端端正正看著我,神情嚴肅。
「我想光明正大地讓你心悅我。」
既不為救命之恩惠,也不因並肩戰鬥之情誼,更不要趁人之危借機上位。
我們的關系不要涉及往昔的一絲一毫。
隻是單單純純地,讓現在的你喜歡上如今的我。
所以他才會離開,讓我自己想清楚自己的心意。
他不會強求。
但還是忍不住寫信。
「生怕姐姐忘了我。」
他大方承認,是自己事無巨細把容城的事情給葉貴妃講了一遍,不然,皇上怎麼會如此了解事情的始末。
也是他偷了李內侍的秘藥,還不要說出來。
至於我聽到他偷雞摸狗、欺男霸女的傳言,不過是在上京路見不平,葉家又因貴妃得寵遭人嫉恨,被人誣陷罷了。
他嗫嚅道,「鳴玉姐姐,我們家人丁寥落,希望你不要嫌棄我。」
我似笑非笑,你這話意思是,若我生不出孩子,也得娶個平妻?
他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說自己診治,看了許多內宅的烏煙瘴氣,
是斷斷不肯再添雙筷子的。
若是生不出,就不生,「是我不行,幹姐姐何事?」
若是不想生,就不生,「我懂得許多不傷身的避孕方子,我喝。」
憐月站在一旁,聽得一臉糾結。
我終是輕輕點點頭。
葉亭山,我答應你。
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們簡單宣布了喜事。
也不知他給上京放了信鴿上寫了什麼,總之,他就隨我留在容城,繼續當醫生。
他的一舉一動都被全城百姓盯在眼裡。
後來我才無意得知,大家說要替我看牢了池先生。
我笑彎了腰,葉亭山圈了我在懷,抬手折了一枝花,輕輕插在鬢角上。
「鳴玉姐姐,我要和你一輩子在一起。」
(正文完)
番外:桃桃。
我和爹娘生活在靠近容城的小村子裡,一家人生活其樂融融。
後來,家裡添了一個弟弟。
娘說,要我一定讓著他。
我點點頭,什麼好吃的,都讓他先吃,自己舔著渣子,也覺得很滿足。
可是邊關的日子終究不能平靜。
北狄人來了。
爹娘隻來得及讓弟弟躲到炕洞裡。
我眼見著北狄人怪笑著,一刀捅S了爹,見娘貌美,就要S了我。
可弟弟終究年幼,哭著爬了出來。
娘推著我,扳著我的臉,懇求北狄人,留弟弟一條命。
那首領看了看我們母女兩,竟是大發慈悲,放了弟弟一碼。
去北狄營帳的路上,娘哭著求我原諒。
我擦去她的眼淚,懂事地說,娘,不怪你,
我們都應該保護弟弟的。
可娘哭得更兇了,隻說對不起我。
娘做了那首領的侍妾,後來才知道,那便是北狄王。
我們在北狄的日子並不好過。
我實在是不忍心天天看娘被毒打得遍體鱗傷,主動去見了北狄王。
我說要主動做細作,去打大魏人。
北狄王樂得哈哈大笑,竟是允了。
反正他知道,我娘在這裡,我是不敢告密的。
我被秘密送進了小山莊,那裡有北狄人暗插許久的假夫妻。
我給自己起名叫桃桃,因為桃桃之夭,灼灼其華。
多麼美的名字呀,我做夢都想去桃花林裡呆一輩子。
北狄會派人定期來教我各種各樣的事,尤其是如何取悅男人。
我一直想尋找弟弟,卻出不了山村。
後來北狄人也漸漸來的少了,因為容城來了一對夫妻。
許祝兩位將軍,把北狄人打得落花流水。
可我卻不開心,甚至恨上了他們兩。
為什麼,為什麼來的這麼晚?
為什麼我和爹娘、弟弟沒有等到好時候。
安寧的日子裡,我漸漸生了怨氣。
後來,有了好機會,我竟接近了那對夫婦。
還把許蘭溪迷得像是失心瘋了一樣,竟是許了我做平妻。
我在睡覺的時候都在偷偷笑。
原來,天神一樣的許蘭溪,也逃不過我的溫柔鄉呀。
原來,天仙一樣的祝鳴玉,竟然贏不了我這個小小的村姑。
後來我發現許蘭溪的秘事,他居然不能生孩子。
我又有些可憐祝鳴玉了。
我替她不值。
所以被抓的那天,我什麼都說了。
祝鳴玉,我是真的覺得你該謝謝我。
可看她眉毛都不動一下,我就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看來我確實沒有祝鳴玉厲害。
哎,真累啊。
到了容城,都沒有來得及去找弟弟。
什麼都沒有來得及做,就要S了。
下一輩子,我也想被娘推到炕洞裡,再緊緊摟著弟弟,讓他不要出聲。
這樣我們就能活下來了。
不過邊關人民有了祝將軍的保護,應該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事情了吧。
下輩子,我不要有這麼多壞心思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