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也算半個同行，都是救百姓性命的嘛！
藥方研制好了，池言也沒有返回。
連茯苓都有些焦躁。
我蹙眉看著他前幾日託人送回的字條，這兩日竟是斷了。
一行人急匆匆抬著個人走來，我心裡一沉。
最壞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池言病了，來勢洶洶。
18
我命人抬到後面的廂房。
池言病得很重，喝了藥也一直未醒。
他是太累了。
跟隨他的人說池言交待一定不能讓我近身，我隻得隔著窗看著茯苓照料。
幾日未見，黑了，瘦了，憔悴不少。
李內侍也一瘸一拐過來，憂慮地看著床上的男子。
「哎，
池先生可得好起來啊，不然回去沒法交待了。」
茯苓走出來，說他家主子若是今夜能扛過去，應該就無事了。
索性我在前堂處理雜務，也方便隨時了解這邊的病情。
卻是心浮氣躁，看不下去公文。
走到池言窗外，李內侍竟也沒睡，在院子裡轉著。
也不知道他們兩是怎麼認識的，李內侍這樣看重池言。
我忽然想起一事，就問他，找葉小公子的事情有沒有眉目。
他利索地點頭，找到了。
人呢？
他猶豫了一下，說葉小公子生性害羞，不願來容城見我。
我嗤笑一聲，這人還真是如同傳說一樣矯情。
「敢問大人，是從哪個賭坊還是花樓找到的？」
李內侍面露尷尬，他說其實葉小公子也沒那麼壞。
我挑挑眉毛，他紈绔的名號都傳到容城了，還有必要這樣粉飾遮掩嗎？後宮的葉貴妃果然得寵啊。
說起這個，那丟失的宮中秘藥怎麼辦？
李內侍撓撓頭說，葉小公子說丟了便丟了，他已經找到其他辦法，無妨。
我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李大人公幹完成，回京復命乃頭等大事，都可以為容城危急，冒著被皇上責罰的風險，幫忙籌措藥材。
這葉亭山小時候病魔纏身，更應該理解百姓苦痛，他倒是躲著不露面，真是辱沒祖上榮光。
李內侍幹幹一笑，說葉小公子也許有不得已的苦衷，還請我不要生氣。
我自知是將心中無名之火遷怒到他身上，也閉口不言，免得惹下禍端。
我們兩人齊齊看向窗內。
池言眉頭緊皺，嘴唇幹涸，臉色紅的嚇人。
李內侍忽然問了個古怪的問題。
「祝將軍，您與許世子都不認識葉小公子嗎？」
我點點頭，小時候的玩伴眾多，我光顧著和許蘭溪爭鬥，葉亭山又總是躲在身邊的嬤嬤，自己隻記得那雙眼睛大大亮亮的。
許蘭溪性子張揚，更是不留意這個小跟班了。
再就是到了婚後離京，我們兩常駐邊關，葉亭山也南下尋醫，僅有的幾次回京也從沒遇上過，算下來也是數十年未曾打過照面了，怕真的是見了面也不認識。
李內侍露出一絲恍然的神色。
他想了想，對我說，若是有緣遇見葉小公子，將軍可千萬別生氣，對人家好些。李內侍又續了一句，其實自己這次前去籌措藥材時，遇見葉小公子，他也出了大力。
我點點頭，一碼歸一碼，這點輕重緩急還是拎得清的。
「待疫情平息，我上折子，必要為李大人的義行多寫幾句。」
李內侍眉開眼笑。
屋裡的人忽然發出聲響，茯苓欣喜地喊著，「醒了，醒了！」
池言睜眼，問自己病了多久。
得知自己已經連燒了一天一夜，他斟酌起藥方，一時出了神。
茯苓低聲提醒，主子，李內侍和祝將軍可在門口守了一夜呢。
池言抬眼瞧去，果然看到兩個人影在窗前晃動。
真是胡鬧。
「祝鳴玉，再不回去睡覺，明日的湯藥更苦！」
女子在窗外哎呀一聲，反而不管不顧湊到窗前，透過縫隙努力看著裡面，歡快說道。
「池先生看來是好了，連罵人都中氣十足。」
「還不快去睡！」
笑聲漸漸遠去。
李內侍湊上來，低低說了一句：公子放心，奴婢沒多嘴。
池言彎了彎嘴角。
19
白日睡得久了，池言此時感覺身體不錯，寫下調整後的藥方，交給茯苓帶出。
屋裡就剩他一個人。
此次任務也算是基本完成。
想必祝鳴玉也能輕松不少。
想起那個愛穿紅衣的女子，他不禁嘴角勾了勾。
小時候的祝鳴玉，狡黠淘氣，時常做些讓祝家姨姨生氣的事情。
他剛開始是很怕鳴玉姐姐的。
自己身體虛弱，雖說是家中官位顯赫，可小孩子在一起，玩上頭了是不管這些的。
他時常回來衣裳就破了，不是被人推了一把，就是絆了一跤。
有時候他一出現，就會聽到：「病秧子來咯，
快跑！」
轉眼大家都跑遠了，隻留下他一個人。
嬤嬤心疼他，就要去告狀。
他卻嚴令不許，因為羞恥，也因為一旦告狀，就再也沒玩伴了。
那日照舊大家玩遊戲，他落單。
正打算蹲在地上挖泥鰍，一個女孩的聲音好奇地在頭上響起：「葉亭山，你在挖什麼？」
他抬頭一看，女孩背對著太陽，他隻看到一雙笑盈盈的眼睛，正是鳴玉姐姐。
聽他說完，鳴玉姐姐點點頭，竟也蹲下來挖土。
過一會兒，她就呆不住了。
他就懂事地說：鳴玉姐姐，你去尋他們玩吧。
她愣住一笑，說：我是想著這裡太熱，怕你受不住。
自己的臉忽然熱辣辣的，強硬說道：我沒事。
鳴玉姐姐卻說自己累了，
要去亭子上吃果子，喊他一起去。
他就跟著進去，亭子裡陰涼生風，他其實舒服了不少，偷眼看了一眼對面的女孩，她正想著什麼出神。
鳴玉姐姐雙手一拍，說要給他編個花環戴。
還沒等他拒絕，就跑出去，三兩下爬到樹上，摘了不少花。
微風吹著她的衣裙，花紛紛揚揚落下，花香淡淡四散。
跟偷偷下凡的小仙女一樣。
鳴玉姐姐兜了不少花，扔到桌子上，一朵一朵編好插在他的頭上。
他乖乖地一動未動，連呼吸聲都是輕輕的。
鳴玉姐姐便誇他真乖，比蘭溪哥哥乖多了。
過了一會兒他已是滿頭的花，鳴玉姐姐高興地直拍手，說葉弟弟比花還好看。
那天回去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問嬤嬤，能不能天天去找鳴玉姐姐玩。
嬤嬤當他是小孩子，還在逗他，哥兒若是喜歡，咱們趕明兒就去提親，娶回來了，就能永遠在一起玩了。
他卻記在心裡。
可是後來許蘭溪和鳴玉姐姐越走越近，那日偶然聽起大人闲聊，說這兩人倒是般配，兩邊長輩都有默許之意，隻等著長大了提親呢。
那天晚上，他怎麼都不肯喝藥。
急得姐姐找上來，問他怎麼了。
他卻說不出來，隻是覺得心裡悶悶的，不好受。
再遇見的時候，縱然鳴玉姐姐也會歡歡喜喜喚他，他卻躲在嬤嬤身邊，隻緊緊盯著策馬飛馳的兩人。
後來長大了，忽然有一天，也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春日下午，他站在花樹下，想明白一件事。
他是喜歡上鳴玉姐姐了。
可是已經來不及說出自己的心意，
鳴玉姐姐早已和許蘭溪定親了。
母親要他去下江南，跟隨李神醫治病。
然後喜愛上了醫術，天賦又好，順理成章成為弟子。
接到京中來信，他們兩已經是結為夫婦，前去鎮守邊關了。
他回京次數不多，倒也能一直避開照面。
他們的距離隔得不僅僅是北地的荒涼和江南的繁華。
一晃過了好長時間，許祝夫婦數次擊敗北狄，赫赫有名，連江南都傳唱他們的童謠。
他也漸漸出師，遊山歷水，做一個看遍江湖的遊醫。
父母來信問，可有心儀的女子。
他總回答，沒有。
其實是有的，隻不過他晚生了幾年，遲遲不能說出自己的心意。
所以他給自己取了一個假名字，池言。
可是他走遍了山川，
隻剩下容城沒有去。
他忍不住還是去了，哪怕遠遠看一眼，都好。
20
誰知道正好遇上北狄來襲。
其實許蘭溪說得對，他就是蓄意接近的。
他遠遠跟著祝鳴玉，卻看見那一襲紅衣不管不顧領兵突圍，然後墜崖。
他狂奔過去，風聲在耳邊呼呼作響，荊棘劃破了衣衫都不顧。
求蒼天，留鳴玉姐姐一命。
他救了那麼多人，應當積攢了不少功德吧。
素來不信鬼神的他，在內心迫切地懇求漫天神佛保佑鳴玉姐姐。
等他趕到的時候，鳴玉姐姐正掛在樹上，昏迷不醒。
幸好，還有微弱的呼吸。
拼盡全力，也要把她拉回來。
他抱著鳴玉姐姐回去，翻遍了醫書，終於找到了古方。
鳴玉姐姐，此次我來照顧你。
她醒來之後，得知摔得太重，無法行走，心情低落了一瞬，又真心實意地對他道謝。
「還未曾問先生的名諱。」
他一愣，原來時間隔了那麼久，久到彼此都無法相認。
懷揣了連自己都不清楚的心思，他竟然隻是同往常一樣，淡淡地說了一句。
「我叫池言。」
她求自己，送回容城。
此時消息已經傳出，許蘭溪也下落不明。
「容城不可一日無將。」
她在馬車上，明明痛得大汗淋漓，卻SS咬著牙關不肯呼痛。
回到將軍府，還不忘安排他的住處。
他在容城聽到了許多他們的故事，夫唱婦隨，神仙眷侶。
可當診出鳴玉姐姐患有寒疾，
生育艱難，她眼神中的失落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連忙告訴她，說可以治好。
鳴玉姐姐很高興。
可後來許蘭溪大張旗鼓帶著個姑娘進了城，鳴玉姐姐再來看他的時候，臉上鬱鬱寡歡，侍女也一臉不痛快。
鳴玉姐姐說，池先生，先治腿疾，他就知道兩人肯定是出了問題。
這種事情猜也能猜出來。
自己去花燈節，原本沒指望遇上鳴玉姐姐，卻發現她一個人在河邊望著對岸的人，黯然神傷。後來舊疾復發，他再也無法隱匿身影，抱著她就衝回去。
他行針守候的時候，鳴玉姐姐的囈語聽得一清二楚。
許蘭溪怎麼能這樣對她。
可他不願讓她為難，隻悄悄離去。
誰知道城中將軍府那日燃了煙花報訊，沒一會兒她的親衛就上門求救，
說夫人落水了。
他提起藥箱，心急如焚，直接越過重重樓閣，逼退了許蘭溪的親衛阻攔，闖進了屋子。
鳴玉姐姐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可她的夫君卻在別的女人那裡。
更荒唐的是，許蘭溪竟然懷疑自己是北狄奸細，上門氣勢洶洶，待他自證清白後，又警告他遠離鳴玉姐姐。
好諷刺。
許蘭溪，是你自己不珍惜。
上一次，是我晚了一步。
此次，我沒有理由不爭取一次。
他去放了一隻飛往上京的信鴿。
21
池言過幾日便康復了，又埋頭去處理疫情的後續事務。
李內侍前來告別，說自己要回京復命了。
我特地備了些程儀送他。
他臨走前忽然莫名其妙地說，葉小公子其實一直在城外幫忙，
容城絆住他的人是誰，自己也找到了，是該去給皇上和葉貴妃復命了。
我問，是誰？
李內侍笑得神秘，隻說自己確實圓滿完成任務，可以安心上京了。
想了想又留了一句，若是葉小公子哪天忽然鼓起勇氣來求將軍，還請將軍多少看在情面上，好歹幫一幫。
我拍拍他的馬，「李大人，我記住了。一路順風。」
隨他一起離開的還有許蘭溪。
他是徹底要走了。
再走之前，他求見我，我沒有見他。
後來聽說他南下，去鎮壓異族造反，也不打算回來，就此留守南疆。
我們從此再也沒見過。
憐月最近和茯苓在一起嘀嘀咕咕的，碰見我，就閉口不言。
晚上憐月守夜，七拐八拐問我。
「小姐，
你今後有什麼打算？」她連舊日的稱呼都用上了。
我看著帳頂，隻覺得池言真是福星，現在疫情平息，自己久違感到渾身暖洋洋的，心情很好回她，「就這麼過啊。」
看她長長地哦了一聲，似有幽怨之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你可是想嫁人了？」
我笑著說想嫁便去嫁，別因為我的事情留下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