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止住了話音,眼淚卻流了出來。
「我不能久待,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你被帶了回來,但如果沈夫人和沈小姐欺負你。」
她把脖子上掛著的玉墜摘下來塞給我。
「你就來找我,拿著這個來找我,聽到沒有?」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門外傳來丫鬟的敲門聲:「小姐,老爺想見您,您醒了嗎?」
薛琳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後咬著牙,一扭頭衝了出去。
我將玉墜貼身放好,搖了搖孟舞為我準備的鈴鐺。
丫鬟們推門而入,為我梳洗打扮。
我看著鏡子裡瘦脫相的臉,內心的不安在瘋狂蔓延。
但該來的還是會來。
我在丫鬟的引導下推開房門,低著頭走了進去。
一進門,我就被孟舞拉住了手。
她安撫地拍拍我的頭,輕聲道:「來,抬頭,看看你爹爹,他聽說是你救了瑤瑤,想獎勵你呢。」
我渾身發抖,想往她身後躲。
但爹爹已經走了過來。
他蹲下身,寬厚的大掌按在我的肩膀上,笑道:「我們認識一下,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不要緊張……」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平和地對我說話。
也是他第一次跟我有肢體接觸。
之前爹爹看都懶得看我一眼。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用盡全身的力氣,用不倫不類的聲音喊了句:「爹爹……」
大概是我瘦脫了相。
又或許是四五年沒見。
爹爹一開始沒認出我來。
但很快,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垂了下去。
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眼神也變得冰冷。
他看著我,冷冷問道:「沈清夢?」
我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拽著孟舞裙擺的手越攥越緊。
孟舞摟著我,疑惑於夫君的態度變化。
但在聽到我名字的那一刻恍然大悟,低下頭去看我。
「你不是跟著你娘走了嗎?又回來做什麼?要錢?還是要S皮賴臉住進來?」
爹爹的語氣很冷,帶著敵意與揣測。
「你娘呢?讓她滾出來把你帶走。」
我搖搖頭,眼睛裡滿是懇求。
我想說娘不要我了。
她想把我賣掉。
我想說爹爹別不要我。
我會很聽話的。
但我的嗓子啞了。
所以我隻能發出絕望又傷心的難聽哭聲。
孟舞抱著我的手收緊,厲聲道:「沈煜!你對著一個孩子發什麼火?」
她把我護在身後,沈瑤也緊緊拽著我的手臂。
沈瑤被養得很懂事。
哪怕知道我是她爹爹的另一個孩子,也沒有表現出什麼不滿。
反而是抱著我一個勁安慰。
「姐姐不哭,我和阿娘保護你,你會沒事的……」
爹爹見此更是皺眉:「瑤瑤,別碰她!」
沈瑤護著我,不滿道:「爹爹!你對姐姐吼什麼!」
她拽著我的手,就要領我去後院。
「走,姐姐,țũₐ我們去玩,不理爹爹……」
「沈清夢!」
爹爹提高了聲音,
大跨步將我扯了過去,轉而對孟舞說。
「阿舞,你不懂那個女人的心計,你在廣闊的天地裡待久了,深宮後院裡女人的心思你……」
「夠了!」孟舞低聲呵斥道。
她好看的眉尖皺起,與爹爹對峙著。
「我是不常在這深院,但不代表我什麼都不知道!你看她,十幾歲的年紀看起來才隻有七八歲。」
「骨瘦如柴,每天都吃不飽喝不足。」
「她娘再有什麼陰謀詭計,那也是她娘的事,跟這個孩子毫不相幹!」
「我問你,她不是你的女兒嗎?你看到你女兒這樣,就沒有半點心疼嗎?」
孟舞SS盯著爹爹,幾乎要將唇瓣咬出血。
「把她給我,我要收養她。」
爹爹攥著我的手收得很緊,疼得我整個瘦弱的胳膊都在抖。
但我一聲也不敢發出來。
可爹爹不會因為我的隱忍乖巧而有所退讓。
他將我推給管家爺爺,吩咐道:「帶著她去找那個女人。」
5.
我又被丟了出來。
孟舞跟沈瑤被人攔著,我聽見爹爹冰冷的話語:「她自己有娘,不用你擔心。」
車簾被放下,我隱隱約約聽見了孟舞與爹爹的爭執聲。
接著是車夫的起駕聲,馬發出一聲嘶鳴,帶著我駛向五年前逃離的地方。
不。
我不要。
我不要回去。
一種名為絕望的情緒在我的胸膛裡蔓延。
我從馬車的小窗口裡看出去,看到了滿街的熱鬧,看到了人群的喧哗,看到了遊街的雜耍團。
接著,人群漸漸稀疏。
我們經過一片荒蕪的樹林,再往前,就是讓我恐懼的地方。
我咬了咬牙。
跳出了馬車。
身體滾在地上的感覺很不好受,稀碎的石子扎進我的皮肉裡,我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痛苦呻吟。
但我不能就這樣癱倒在地。
我攥緊了手裡的玉墜。
我要去找薛琳。
哪怕是入丞相府當一個粗使丫鬟。
6.
我拖著傷痕累累的身子走了一整天。
終於在第二天天亮時來到了丞相府。
我將手裡的玉墜交給小廝。
甚至來不及多說一句話,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再次醒來時,薛琳正在為我上藥。
我全身上下基本沒一塊好皮了。
薛琳紅著眼睛,
盯著我惡狠狠道:「以後你再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本小姐就再也不理你了!」
心中湧出一股暖流。
我衝她虛弱地笑了笑。
正想伸手接過草藥自己塗抹,門外的丫鬟推門而入。
「大小姐,尚書府沈夫人求見清夢小姐,老夫人已經領著人在大廳候著了。」
薛琳皺起了眉,依舊自顧自低著頭為我上藥。
丫鬟等了許久不見回音,又催促道:「大小姐……」
眼見薛琳要發火,我摁住她的肩膀,衝她搖了搖頭。
然後撐著身子下了床。
孟舞領著沈瑤安安靜靜等著,看到我走出來才站起來,就要衝過來抱我。
我下意識向後退,被薛老太太摟進懷裡。
這個小老太對我很和善,她滿臉疼惜地看著我,
毫不留情對著孟舞道。
「人你也看到了,我們薛家上下都很喜歡這丫頭,你們要是不要她也不必勉強,我們薛家要。」
孟舞有那麼一時半會沒說話,倒是沈瑤跑過來,想拉我的手:「姐姐……」
我望著她們幾個。
忽然不明白自己是幸運還是不幸運了。
親娘將我拋給牙婆子,讓我流離失所五年。
親爹嫌惡我,自我出生後從未正眼瞧過我。
可他新娶的主母卻對我百般照顧。
他的女兒真心拿我當姐姐。
薛家上下也待我極好。
眼淚從我的眼眶中流出,我松開了抱著薛老太太的手,慢慢從她懷裡跳下來。
落地後,我衝薛老太太一鞠躬。
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沙啞的「謝謝」。
然後我緩慢地走到了沈瑤身側,牽起她的手,一同站在孟舞面前。
孟舞看著我臉上的倔強與渴求,笑了起來。
「夢夢,我沒有看錯你。」
7.
從薛家出來後,孟舞就領著我去拿了她訂的衣裳。
輕柔的絲綢穿在身上,像浸泡在水裡一樣飄飄然,我手指緩慢地摩挲著這些合身的衣裳,熱淚盈眶。
據說她把我帶回去的第一天,就讓人為我縫制衣裳了。
可惜沒來得及送給我,就發生了這些事。
坐在柔軟舒適的馬車上,我抿了抿嘴:「……謝謝。」
「不用謝。」孟舞揉了揉我的腦袋,笑得很溫柔,「你本來就是沈煜的女兒,不用我出面,你也可以住在家裡。」
「從明天開始,
我們就好好養身體,好嗎?」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
用盡渾身解數,擠出了一個笑容。
8.
孟舞不是說說而已。
她每日親手為我熬藥,安慰著我。
「夢夢乖,這藥不苦,苦的話讓妹妹給你個蜜餞,好不好?」
我鼻頭發酸,搖了搖頭,然後端起碗一仰而盡。
草藥再苦。
也比不過我之前吃的苦。
如今我收到了這麼多優待,心裡的甜早已經蓋過了心裡的苦。
即使爹爹依舊討厭我。
依舊沒在我面前露過面。
但我已經知足。
這天晚上,沈瑤推開我的門,拉著我去到了孟舞的房裡。
這名年輕的婦人倚靠在床上,見我們來了,拍拍身旁的位置,
示意我們也坐上去。
沈瑤輕車熟路爬上去,我坐在床邊,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孟舞把我抱上床,一左一右摟著我們倆,笑著開口:「別緊張,我呀,今天是要給你們講講睡前故事。」
睡前故事是什麼?
我疑惑地看向孟舞,她卻在我額頭上烙下一個吻,給我鬧了個大紅臉。
「據說,在很久以前,有一個小乞丐,每天靠撿垃圾填飽肚子。」
「她的母親……她的娘日日酗酒、賭博,別說養活女兒,她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可這個小乞丐呀,從不氣餒。她撿垃圾,撿旁人不要的衣裳,撿旁人不要的食物。」
「不僅這麼跌跌撞撞地活到了成年……不,活到了及笄,還憑借著自己的努力,找到了一份很不錯的差事。
」
「你看,即使爹不管娘不愛,隻要一個人不服輸,想活下去,總會有出路的。」
她輕柔的聲音回蕩在耳邊,我似懂非懂。
緊接著,孟舞的手就落在了我的頭頂。
「夢夢,一個人的出身決定不了她的結局,即使孤身一人,也能活得很精彩是不是?」
「但現在你不是孤身一人了。」
她說著,兩隻手分別拉起我和沈瑤的手。
我們三個人的手背疊靠在一起。
「現在呢,你有我,有瑤瑤,肯定能生活得ŧüⁿ更幸福。」
燭火暖光映照在我們身上,延伸出無盡的暖色。
我默默下定了決心。
沈清夢,你一定要有出息。
不能讓沈夫人希望落空。
9.
我的身體養了一段時間後,
整個人的精神頭也開始肉眼可見地好起來。
孟舞會拉著我跟沈瑤習武。
但她教給我們的招式卻很古怪。
我見過侍衛們出手,動作幹淨,狠辣利落,一擊斃命。
可孟舞教給我們的,卻並非為了取對方性命,而是為了保護自己。
她告訴我們,這是防身術。
遇到危險時可以保命。
等我們練扎實了防身術,她就教我們其他的。
她說女子會點武術,沒什麼不好的。
她說隻有你的敵人才會希望你手無縛雞之力。
她說做大家閨秀與會點招式並不衝突。
我把她的話記進心裡,一有空就琢磨。
後來薛琳也加入了我們。
她跟著我們一同學習防身術,與我們一同思索孟舞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最後我們總結出。
女子亦可自保,女子一點也不比男兒差。
孟舞聽到我們ṭůₔ總結的話時,笑彎了眼睛。
「是啊,我封狼居胥,有幾個男人能比得上我呢?」
她嗑著瓜子,模樣隨性,不拘一格。
我明白爹爹心裡為什麼隻有她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