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根針扎進了銅牆鐵壁,然後鐵壁寸寸崩裂。
敗得一敗塗地。
28
我被送去了特殊的病房。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吐血和流鼻血成了家常便飯。
最開始白溯還嚇得手忙腳亂叫醫生,我笑著自己按下了急救按鈕,嘲笑他沒有我的半點穩重。
不過這點樂子在三天後也沒了。
可惡的學霸,什麼都學得快。
我還發現,原來他居然還有一個畫畫的愛好。
我震驚:「為什麼我不知道?!」
這幾年我敢說白溯一噘嘴,我就能猜到他的下一句話,不可能我不知道啊?或者說,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拿過一支鉛筆,一張白紙。
而他的房間是他的隱私,我也不會進去的。
白溯依舊拽得要S的:「你為什麼要知道?
」
他的筆尖轉動,明明隻是一張便宜的草稿紙,他用起來卻好像高級了幾百倍,我動彈不得,好奇:「給我看看。」
「不給。」
嘖,小氣鬼,誰稀罕。
我扭頭沒再理他。
很多個午後,我們都是這樣度過的,外面的陽光灑落下來,我昏昏欲睡,耳邊是白溯筆尖轉動的沙沙聲,學霸嘛,考完試了都還闲不下來。
好在,這裡很無聊,病號飯卻很好吃。
我自戀:「就是比我做的差一點。」
一說到這個,我就想起那晚還沒開始吃的紅燒肉和蓮藕湯。
靠,早知道先吃兩口,反正吐的是血,又不會吐吃的。
血虧啊。
白溯幫我梳著頭發,今天之後,我的頭發就會徹底剃光。
他罕見地沒有和我互懟,
輕輕地說:「等你好了,我們還可以一起吃。」
我並未回他的話,抱著飯盒吃得正香。
過了好久,他又開口:
「宋小雨,我是第一個給你梳頭的人。」
也是唯一一個。
29
特殊病房裡的住院費和治療費高的嚇人,一個月下去,七萬塊就這麼煙消雲散了。
為什麼是七萬塊呢?
因為我把另外三萬藏起來了,白溯氣勢洶洶地反問我,我笑著說:
「白溯,讓我回家吧,我住那兒也挺舒服的。」
主要是那兒有網。
「你休想!宋小雨,你不能S。」
他斬釘截鐵。
不過能說過這種話,我就知道這娃還沒被社會毒打過,這世界上的事兒哪裡是他不想就不存在的。
沒有錢,
他還不是得和我一起被撵回去?
我那幾天心情不錯地靜等佳音。
30
好消息,等到了。
壞消息,等到的是白溯成為省狀元的佳音。
他們那個縣級中學喜大普奔,敲鑼打鼓,拿著四十萬就往白溯身上砸,不止學校,市裡也要獎勵,省裡也要獎勵……
一眨眼,這娃成了百萬富翁。
他大手一揮,我喜提住院兩個月。
我:「……」
我咬牙切齒。
可惡啊,學霸。
31
他變得有錢了。
他說:「宋小雨,你看,我能養活你了。」
唉,不愧是一母同胞,一樣的笨吶。
生老病S,
他再有錢能改變嗎?
我痛得越來越頻繁,化療做了好幾次,每一次都痛不欲生,這讓我短短兩個月暴瘦三十斤。
徹底成為骨頭架了。
白溯現在碰我,都像是在碰什麼易碎品,他不再頻繁地畫畫,而是一夜一夜地守在我的床前。
眼睛熬得通紅。
或許是熬的吧。
好在就算很痛苦,我依舊不挑食,吃飯吃得很香。
那天,白溯把我抱到輪椅上想推我去曬曬太陽,因為要去辦手續,走開了一瞬。
一個肥胖的身影突兀地走進來,看見我一頓,猛地退回去。
我的聲音宛如魔音:「大媽。」
賣菜大媽訕訕地走進來。
看見瘦骨如柴的我愣住,手裡的飯盒握得SS地。
或許她難以想象,以往為了五毛錢能和她吵半小時的小霸王,
現在似一副骨架坐在狹窄的輪椅內還有大半空餘,那張朝氣蓬勃的臉蒼白一片,怎麼看,都是將S之相。
她張了張口:「真的確診了?」
我笑著回答:「您老送兩個月的飯了,這還不清楚?」
她呆愣在原地,茫然地看著我。
我主動拿過她的飯盒,有點重,或者說,我太輕了。
打開,肉粥的香味撲鼻而來,就是太淡了。
我心情瞬間舒暢,邊吃邊評價:「今天的飯不錯,就是肉不嫩,記得放嫩肉粉啊……」
我絮絮叨叨,這是個壞習慣,被白行養出來的,他從不制止,導致我改不掉了,都怪他。
買菜大媽聽著一句話也不回我,就這麼定定地盯著我。
那張中年發福的臉眉眼間和我頗為相似,現在卻突然猙獰起來,
暴起一把打掉我手中的飯盒:
「別吃了!!」
她大叫。
我茫然地抬起頭。
「吃什麼啊,禍害遺千年,你那個S老爸都活到那個歲數,你是他女兒,怎麼可能這麼早S!
「S得好,他S得好!」
她來回踱步,最後笑出聲。
我驚訝:「你……」
因為她開始破口大罵。
「什麼破醫院,那麼貴的儀器,測得一點都不準!騙老百姓的錢,庸醫!破機器!破醫生!破醫院!破病!」
她把能想到的東西都罵了一遍,最後罵起了她破破爛爛的人生。
然後號啕大哭。
「你S什麼啊!你S什麼啊!早知道,我不生你了!我為什麼要生你?生你下來受苦!我根本不想管你的啊,
你怎麼樣和我有什麼關系?你身上還留著你那個混蛋老爹的血呢!」
「可是、可是……」她又哭了起來,坐在地上,不管路過的人的目光,哭得歇斯底裡。
「可是,你S什麼啊宋小雨。」
我默默地給她遞了紙巾。
她沒哭多久就自己站了起來,撿起了飯盒,飛快地說了一句:「我再去做一份。」
離開得很快,快到我都沒看清她的眼淚擦幹淨沒。
待病房安靜下來,我對上了不知何時就站在門口的白溯。
微風習習,吹動他的衣袖,我才發現,他也瘦了好多。
32
化療又來了。
病情沒有好轉。
我覺得我快要折磨瘋了。
好幾次我都尖叫著想要逃離。
白溯從背後SS地抱住我,
眼淚滴落在我的脖子上,他無聲地哭泣。
到最後,我甚至被折磨到想要找一個人來怨恨。
我想恨我的主治醫生還有給我打針的護士,化療那麼疼,可他們隻是不想放棄我的生命。
我想恨每天風雨無阻也要為我做飯的我媽,當初拋棄我的時候那麼決絕,現在又來裝什麼好人。可如果當初她不走,她隻會被凍S在某個寒冷的冬天。她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是我爸S後的第二年,我們裝作陌生人,為幾毛錢吵吵鬧鬧,可明明,我們本該是最熟悉的人。我不原諒她,但我也不恨她。
我想恨總是對我惡語相向還壓著我化療的白溯,他嘴那麼毒,我明明對他那麼好,他還兇我。可如果我不知道他這麼做隻是想要逼我走,不想自己成為我的負擔的話。
我最該恨的,是我的父親。我一生的所有不幸都來源於他,我恨他恨到咬牙切齒,
恨不得刨墳鞭屍,可是,他已經S了。
還帶走了我最愛的少年。
33
縱觀我的一生,我居然找不到一個可以承受我怨恨的活人。
活著的人,他們好像什麼都沒做錯。
可為什麼我的苦難還那麼多?
於是,我試著熱愛生活。
沒了白行,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也會半夜刷猛男直播,評論【穿那麼少是有什麼心事嗎?】我還學會了打遊戲。【我那麼菜是因為我沒錢充幣,你那麼菜屬於天生的菜!】嘴毒得被舉報了不知多少次。
到現在,我奄奄一息。
對抱著我的白溯說:
「白溯,我想看海。」
他說:「好。」
34
我再次回到了我魂牽夢繞的家,看著白溯收拾行李。
風吹動了他的房門。
我終於看到了他的畫。
滿牆的白紙,滿牆的我。
笑的、怒的、羞的、驚的、猙獰的、青澀的、得意的、臭美的……
唯獨沒有哭的。
不知何時,他走到了我的身後,聲音嘶啞,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說出了這句話:
「宋小雨,我喜歡你啊。」
35
這句話簡直大逆不道。
要是白行還在,我一定拉著白行一起打他。
要是在三個月前,我一定給他進行思想教育。
但是現在,我快要S了。
我何必讓他再痛苦?
所以我笑著評論:「眼光不錯啊。」
36
白行說過要帶我去看海,
因為他聽他的大老板說,小姑娘都喜歡去海邊,那叫作浪漫。
可真正到了這裡,我發現也不過如此。
風是鹹的,泥沙還會沾染鞋襪,貝殼被衝得稀巴爛,蜉蝣生物SS地附在它的身上。
而我油盡燈枯。
白溯抱著我哭得不行,他不停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說了好多混賬的話,我還惹你生氣,我是個混蛋。可是宋小雨,為什麼你們都要走了,就留下我一個人……」
我被他幼稚的行為氣笑了。
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說了和白行一樣的話:「不怪你,我都知道,這不怪你。」
37
恍惚間,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海水清澈湛藍,貝殼悠悠地吐出貝肉,陽光適宜。
我看見夢中的少年朝我走來。
他還是當初的模樣,溫和地看著我笑。
我一愣,眼淚掉了下來,又哭又笑:
「你怎麼、你怎麼才來接我?」
我又向他告狀:
「你都不知道,化療好痛啊,白行,你怎麼才來?
「我好想你啊。」
想了好多好多年。
「對不起。」
他摸了摸我的頭。
我:「禿了,好醜。」
他笑:「很好看,小雨最好看。」
他朝著我彎下腰,我高興地撲在他的背上,被輕而易舉地背著。
我高興地問:「我們要去哪兒?」
他溫和地開口:「看海、看日出……看你。」
38
「宋小雨!」
有人在喊我?
我茫然地回頭。
可身後空無一人。
【番外•白溯】
1
宋小雨走了。
她S在了我的懷裡。
她的出現隻是一個意外。
那天我纏著哥哥去買冰棒,去了工地小賣鋪,我們在那裡遇到了她。
她瘦得可憐,看起來弱不禁風。
但是那雙眼睛卻很亮。
我並不討厭她。
2
她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樣,她永遠充滿活力,自從她住進家裡後,我的生活發生了變化。
像是平靜的湖面突然沸騰。
我以為這樣的生活會持續到很久。
但是哥哥卻去世了。
我人生中唯一的血親徹底離我而去,我哭著求他留下來,
他隻是告訴我:「好好活下去,以後你就是大人了。」
他沒有讓我做任何事,就像一如他最初對待我那般,放任我自由地生長。
隻是以前我生長時受到委屈,還能有一道屋檐頂著,而現在,屋檐沒有了。
我知道哥哥的意思,我不會怨恨宋小雨,這並不是她的錯,可她很笨,總想補償我,總想為我鋪好路。我知道每天晚上的肉菜是她特意給我的,所以我會用最快的速度把她炒的白菜吃完,把肉推給她,告訴她,我已經吃飽了。
我們像是家人,像是朋友,又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隻有我知道,我喜歡她。
3
因為喜歡,所以我隻能推開她。
她會活得很好,而不是把時間耗在我的身上,更不是把時間耗在每天的油鹽醬醋茶中。
那次她被拉進小巷時,
我才發現,原來跟著我,才是她最大的負擔。
最開始,我提出自己的要求,她充耳不聞,我也會崩潰求她離開,她也隻是笑笑不言,漸漸地,看著她越加消瘦的臉,我心中越加急迫。我用了我認為最惡毒的語言,她以前脾氣很不好,我以為她會離開的。
但,沒用。
那是我這輩子犯過最惡毒的錯。
宋小雨總說我擰巴,做事總是前後矛盾。
是啊,何嘗不是呢?
我多想要她離開,去過更好的生活,但當她真的要離開時,我才發現我早已無法失去她。
4
她的葬禮很安靜,隻有我,還有菜場賣菜的大媽。
我們一起看著她活蹦亂跳,最後變成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
賣菜大媽看著笑道:「禍害遺千年,她怎麼就不一樣,S得這麼早呢?
」
她說著說著,自己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我則安靜地把她的骨灰抱回家,她會和我哥哥葬在一起,我想她知道了會很高興,而我把房間裡的畫像小心翼翼地摘了下來,放在行李箱裡。
我去了南方的學校,聽說那兒有海。
挺好。
挺好。
5
深夜,我打開了她的手機,發現了那個微博賬號。
賬號已經積攢了不少的粉絲,從一開始的嘻嘻哈哈到最後的擔憂發問,宋小雨一個都沒回。
她那麼愛熱鬧的人,對於自己的S,卻安排了最寂靜無聲的方式。
我往下滑,在三年前,少女懷揣著美好的願望寫下一篇又一篇博文,博文中有一個人始終佔著主導地位,有一個人卻似影子般被提及。
我指尖摩擦,停留在 6 月 1 日。
【6 月 1,多雲】
【小孩高一了,但是我們依舊給他過了兒童節,誰讓他孩子氣呢?他什麼時候長大啊?】
我苦笑,心裡百般滋味,對著空曠的房間輕聲道:「宋小雨,我長大了。」
可你怎麼,不回頭看看我呢。
6
她的目光永遠在哥哥的身上。
我不知道有沒有一次,她為我回過頭。
或許有,但是我沒看見。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