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溯,這兒路太窄,救護車進不來的,還有……給我張紙。」
我幾乎可以想象自己說一句話吐一口血的樣子多恐怖,不然白溯的表情也不會那麼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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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活該,誰讓他說我,被嚇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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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是愣愣看了我兩秒,將一坨紙塞到我的懷裡,猛地把我抱起來,往門外衝出去。
我那個小破電驢無法承受兩個人,他就抱著我跑到馬路邊,顫抖地對我呢喃:「宋小雨,你別S,你別S……我馬上送你去醫院,你別S……」
我抱著一坨紙,已經說不出話來了,鼻子,嘴巴,血止不住地往外冒。
我覺得我有點疼。
晚上馬路間過路的車發出刺耳的車鳴,他就這麼抱著我跪在馬路間,衝過往的車輛跪下哀求:
「求求你們,救救她吧,我有錢,求求你們,救救她,送她醫院,我給你們錢,救救她……」
「瘋子!看不看路啊!」
「什麼鬼?!你S人了嗎?!快走!快滾!」
「媽的,抱著個S人,瘋了吧?!」
可以想象大半夜一個少年抱著滿身是血的女生跪在馬路中間有多詭異,被逼停的司機下車剛破口大罵就被嚇得跑回車裡繞過他飛速離開。
有的甚至對他大聲地罵,越罵越難聽。
他不反駁,隻要有人能送我去醫院,隻要有人能救我。
可那是白溯啊。
那麼驕傲的白溯,渾身都長滿了刺,誰要是敢說他一句,
他就能豎起全身的刺把對方扎得遍體鱗傷。
可那天他就這麼抱著我跪在馬路中間,求了無數的人,不停地呢喃救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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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背總是挺得很筆直,我知道,他是怕沒有了白行,要是自己彎下腰來,所有人都會以為我們家裡沒人,可勁地欺負我們。
就好比有一次,我差點被人拉進巷子裡。
他衝了過去,差點把人打得半S,被我拉了回來。
等做完筆錄,我忍不住告誡他:「遇到這種事,可以報警,不要打人。」
「宋小雨,你傻嗎?!他對你做那樣的事!你叫我在邊上看著報警?!」
他氣得聲音大了一倍。
我當然知道。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還那麼年輕,你不該因為這樣的事防衛過當留下案底。」我試圖和他講道理。
「至少不該是為了我留下的。」
他愣是一晚上沒和我說話,第二天我起床時看見坐在客廳裡一夜沒睡的白溯嚇了一跳。
我看見他抬起眼睛,裡面布滿血絲,盯著我,一字一句,如同一頭露出獠牙的小狼崽。
他說:「宋小雨,我隻知道,誰要是敢欺負你,我就打S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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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且懵懂的白溯為了我舉起了拳頭,而 18 歲的白溯同樣為了我彎下了腰。
溫熱的液體滴落在我的臉上,我想我真的出現幻覺了。
更沒想到瘤子居然和菌子有一樣效果。
這種感覺很奇妙。
因為我看見白溯在哭。
我想伸出手,我想安慰他,別怕,沒事的,其實我也還好。
但我說不出話來。
我的意識在消散,
眼睛也變得模糊不清。
白溯不停地叫喚我,他說:「宋小雨,你別睡、你別睡,我求你,你別留我一個人,算我求你,你別睡好嗎……你他媽睜開眼睛來!你不是答應過我哥要好好照顧我的嗎?!算我求你了……別丟下我。」
他嗚咽。
攔不了車,他就抱著我跑,幾公裡路,光他兩條腿又怎麼能跑得完呢?
我終於堅持不住閉上眼睛,最後一眼,我看見車燈朝著我照了過來,有人下了車。
臃腫的身形,還帶著菜市場各種菜葉的味道。
20
我又夢到了白行。
卻是那個我永遠不敢回想的夏天。
我過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個生日,白溯在邊上臭著臉吹氣球,白菜價,他給學校小賣鋪老板看了半天店得來的報酬。
一共十九個,十九種不同的圖案。
我叉著腰指揮白行背著我去擦高處的玻璃。
白溯沒好氣:「誰過生日自己張羅的啊,不都是別人給驚喜嗎?」
呵,臭小子,欠整。
我拉著白行的手,得意洋洋:「家庭投票二比一,少數服從多數,我樂意!」
白溯不服:「還不是你逼我哥的。」
我扭頭問他:「我逼你了嗎?」
他低下頭,笑:「我自願。」
我伸出手,他搭了上去,我們相視一笑:「少數服從多數。」
白溯氣得把氣球往我們身上扔。
生日蛋糕是我自己做的,十塊的紅燒肉打底,土豆和青菜蓋在上面,再用米飯圍成一個圓圈。
我閉著眼睛許願,希望白行平平安安,長命百歲,希望白溯考上好大學,
前途無量。
事後白行問我為什麼沒為自己許願,我毫不在意地大手一揮:「本小姐要的東西,自己就能得到!才不需要什麼許願!」
但其實我撒謊了,我遇到他們已經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運,我從小運氣就不好,不敢再奢求老天再給我什麼,隻希望它別把這一切收回去。
可,我運氣真的不好。
21
我的生日禮物是十九個氣球,和一個新的雜牌手機,隻要三百塊,我拿著質問白行:「花這麼多錢,你不要命了?」
他認錯態度一如既往地良好:
「可是,我給對小雨好改不掉啊,怎麼辦啊?」
我一愣,重復:「怎麼辦?」
他笑出聲,學著我的語氣:「怎麼辦?」
我衝上去掐他的臉。
他就彎下腰來給我掐。
我:「……」
一點成就感都沒有!
嘴上這麼說,但夜裡我還是打開手機,那時微博並不大熱,很多人都用來記錄生活,像是寫日記。
我偷偷開了一個號。
22
4 月 25 號,晴
傻大個懂不懂節省啊?三百塊說花就花!大手大腳,果然這家沒我不行!
他也可以買一百塊的諾基亞啊,三百塊的我喜歡,一百塊的我也喜歡。
隻要是他送的,我都喜歡。
4 月 30 號,多雲
傻大個今天又被坑了,四塊的大白菜,虧他買得出來,還好我來得及時,狂砍五毛!是時候教他吵架了,我的看家本領,一般我不傳外人的。
ps:熊孩子不好好學習怎麼辦?
當然是哥姐男女混合雙打!
5 月 3,晴
傻大個根本不會吵架啊,怎麼會有這麼笨的人,他自己都說少了我可怎麼辦?好吧,我心軟一下,隻要他一日學不會,就不離開他。
另,今天我弟考了全校第一!鼓掌!
5 月 8,小雨
我準備存錢開一個小賣鋪了,現在開始存錢,傻大個要把他的錢給我,我沒要,我可以自己攢。
家裡孩子的成績一如既往的好。
5 月 15,小雨
存了一百了加油!
5 月 20,晴
存了一百五啦!
5 月 22,晴
一百六十。
傻大個,你可不可以永遠不要學會吵架?
5 月 28,多雲
存兩百。
他說對我說生日快樂,宋小雨,你要永永遠遠都快樂。
傻瓜,你的祝福延遲了,會不靈的,懂不懂啊。
6 月 1,多雲
小孩高一了,但是我們依舊給他過了兒童節,誰讓他孩子氣呢?他什麼時候長大啊?
6 月 5,暴雨
傻大個不叫傻大個。
他叫白行。
我的愛人。
23
6 月 5 日,那天天很沉,看著隨時都要下大雨。
我和白溯準備一起去接白行。
他這人總是心軟,傘借給別人就忘記要回來。
後來我才知道,拿到的人沒有傘夏天可能連睡覺的地方一個遮掩都沒有。
他不是忘了,他隻是做了對的事。
我沒想到會在那兒遇到我爸。
他拿著刀朝著我衝過來,猙獰地開口:
「S丫頭,你和你媽一樣沒良心,找男人都不給我錢花!我現在活不成了,你也得跟著我一起S!」
我不是第一次遇見他。
在我過生日的第二天,我就發現有人在我附近晃蕩,有人跟蹤我,我走得越來越快,聽見那個宛如惡魔的聲音:
「宋小雨!」
我驚恐地回頭。
我爸一身破爛酒臭站在離我兩米不到的地方。
我強撐著勇氣:「你來幹什麼?」
「當然是來找點錢花,S丫頭,沒想到你居然長本事了,勾引男人,快,把他給你的錢都給我花花!」
我爸高興地開口。
我皺眉:「我和他不是那樣的,我沒錢。」
「什麼?沒錢?!」
我爸的臉色立馬難看了起來,
厲聲:「沒錢你賴在這裡幹什麼?!還不趕快給老子滾回去,給老子偷錢!賠錢貨!」
「我不去。」
我第一次那麼堅定地回復他。
「這裡才是我的家。」
「S丫頭,你膽子肥了吧!」
我爸聞言衝上來就要給我一巴掌。
我下意識後退,撞到一片溫熱,想象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我爸的手被牢牢地抓住,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白行臉上溫和的笑容消失,帶著幾分冷漠,將我護在懷裡,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爸。
我爸被他看得有些發怵,尤其是對方身高優勢太強,以及他身後,已經不知道從哪兒找到一根鐵棍拿著的白溯。
「你、你等著!」
他嚇得後退幾步,放出狠話,毫不猶豫地跑路。
我在那一刻腿一軟。
白行將我抱住,
輕輕地拍我的背,安撫地輕哄:
「別怕,小雨,別怕,他已經走了,我在這裡呢,不哭,你一哭,我的心就難受。」
哭?
我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白溯站在對面的角落,也驚異地看著我。
原來,我早已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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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的恐懼、委屈,在這一刻崩裂,我抱著白行號啕大哭,甚至做了我過去十幾年最不屑做的事。
我向他了告狀:
「他打我!白行,他打我!好痛、我好痛,我最怕疼了……」
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難看滑稽S了,我想他一定會嘲笑我。
可是他沒有,他隻是心疼地抱著我,在我的耳邊溫聲:
「不痛了,不痛了,以後再也不會痛了,再也不會有人打你了。
」
「那要是有呢?」
他:「我會擋在你面前。」
然後:「讓他打,打我打累了就沒力氣打你了。」
我:「……」
我笑出聲。
氣笑的。
他也笑了。
也不嫌棄地擦掉我的眼淚:「笑了就不許再哭了,不過我說的是真的,如果有人打你,我一定會擋在你的前面。」
他說到做到。
所以當我看見他腹部插進去的刀,跌下樓時。
我耳邊的聲音全部消失了。
我聽不見白溯痛苦的哭吼,也聽不見我爸跌落樓底發出的慘叫,腦袋裡隻有一個想法:
宋小雨,你真的該S。
25
人跌落樓底是什麼樣子?
全身骨頭都碎了,
會抽搐,會七竅流血,會很痛苦。
我跪在他的面前,全身都在發抖。
那天,我又明白一個道理,原來人痛苦到了極致是哭不出來的,甚至說不出一句話,連意識都在潰散。
這個笨蛋。
他還想掙扎著和我說什麼。
我低下頭,溫熱的、沾染著血的手捂住我的眼睛。
我恨他,因為都這個時候了,他居然還想著逗我笑。
他說:「小雨……別看……好醜。」
眼淚順著他的指縫滴落,我哽咽著想罵他:
「白行,這個時候想要我笑,你是想誅我的心嗎?」
他認錯一如既往地快:「對不起,可是你笑起來好漂亮。哭不好看,所以不要哭。」
我牽動著嘴角,
明明看著他笑,眼淚卻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他也笑了。
「小雨,不是你的錯。
「你要記住,永遠都不是你的錯。」
他對著我說,卻看著白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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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來得很快,但沒有S神的鐮刀快。
白行S前最後見的是白溯。
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人是在工地出事的,可這本就和工地無關,但工地老板還是在他葬禮時塞給了我一張卡。
他說:「我原本想把他培養成接班人來著,反正我這輩子也不可有孩子,媳婦也跑了,拿他當兒子養,認幹兒子都有見面禮呢,我給點很合理吧?」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從完好無損變成了一盒骨灰。
這是個噩夢。
卻因為有他,我不想醒來。
27
再次睜開眼,是醫院雪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熟悉也陌生。
隔壁床位的小孩在玩王者,我視力不錯,看了兩眼。
等白溯回來,就看見我隔著兩米,躺著也在隔空指揮:
「往左往左……不對,往右往右!打他打他!對面會不會打啊,菜雞!」
白溯:「……」
他咬牙:「宋小雨!」
我聞聲抬眸,看見冷冰冰的他,略顯心虛哈哈兩聲。
「回來了,我就說就是上火吧,現在醒來我感覺我能吃兩頭牛,果然半夜不要刷擦邊直播,上火。」
他坐在我的面前,很不捧場地不笑,眼眶紅了:
「宋小雨,我很蠢嗎?到現在還騙我?」
我訕訕:「你知道了?
」
他:「那麼多血,別說上火,別人上墳也流不了那麼多。」
我受教了:「下次注意。」
「然後呢?」
我茫然:「然後什麼?」
「宋小雨,你看清楚,你腦袋裡有一個瘤子,你會S的。」他咬牙切齒。
「別那麼不嚴謹,是一定會S,不過那又怎麼樣?我讓它別讓我S它就聽話了不讓我S嗎?」
我安慰他,疏導他的心情:「所以想開點,說不定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呢?」
他不聽我說話了,惡狠狠地開口:
「治,無論付出多少錢,都要治,你就好好在這兒待著吧!」
「不治!」我的語氣斬釘截鐵,「我才不要我最後的日子插滿管子!」
重點是,錢給我治病,他拿什麼讀書呢?
我已經建立起銅牆鐵壁,
嚴陣以待,無論他說什麼我都會無動於衷,絕不答應了。
可他說:「宋小雨,我已經沒有哥哥了,你還要我看著你S嗎?我隻有你了……姐姐。」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