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可惜關湄隻脆弱了一小會兒,就毫不留情叼住了我這隻千裡迢迢送上門的獵物。
尖牙利爪扎進我的身體,感受彼此體液的奔騰湧流。
我揉摸著她額頭的那道疤,莫名的刺激,她輕嘶一聲,抬頭攫住我的視線。
進而,愈發放縱肆欲地攻擊。
像真正的兇獸進食,咬住我,撕碎我,吞沒我,直至我與她融為一體,才得以填補完心中空缺,忘記那些讓人想要發瘋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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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塊地穴勉強算是戰壕。
雖然我並沒有看到其他戰士。
「你來這裡做什麼的?」我替關湄梳理著長長許多的頭發,「尋找SS我的辦法嗎?」
她沉默。
「不……是尋找淨化汙染,
讓你解脫的辦法。」
我停了下,輕輕撫摸她纖細直挺的脖子,感受與我同宗同源的能量流動。
「回去吧。」低頭,我含住她的後脖頸,輕聲蠱惑,「回去看看淼淼,陪她長大,不好嗎?」
內憂外患持續衝擊下,在我離開之前,以逐日為主腦的基地聯盟已經建立。
關家穩居人上人,不論外界怎麼動蕩,她都能如魚得水。
何必淌這些渾水呢?
「那你呢?」
我環住她的肩膀,大半重量壓在她身上:「關小教授,做人不能太貪心。」
她在尋找大榕村遺失的真相。
但我想說,其實早就晚了。
這裡成了崇神派的大本營。
而他們的計劃,就快要實現了。
「汙染,究竟是什麼東西?最初來自哪裡?
」
我有點奇怪:「你看不到嗎?」
「我看不到。」關湄背脊筆直,語氣平靜,卻帶著濃濃鼻音,「關洲對我進行了基因編輯。」
我抱著她,悶笑出聲。
於是抬起上肢,將一處頭發撩起來,露出皮膚:「還認識這個東西嗎?」
關湄轉頭,仔細辨識那個星形印記。
臉色一變:「你怎麼也有?」
「對啊,我也有。」我笑盈盈道,「她可真是喜歡這個圖案啊。」
年少不知事,被關洲連哄帶騙著文了這麼個文身。
她親手文的。
一針一針扎在頭皮時,那綿長的刺痛到現在還清晰地記得。
當時卻覺得甜絲絲,好像她在將我們之間的愛意一針針刻進肌理。
後來才知道,什麼愛啊。
那是催命符。
「來吧親愛的。」我捏一下給她編好的辮子,「準備好了,我就帶你去見見,你想要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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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關湄跋涉在荒草叢。
極目遠眺,遍野碧綠,空中無處不漂浮著霞光。
近百年的光陰,所有人跡都被自然偉力摧毀。
我太久沒有回來,記不清這裡的原貌。
但我記得這裡給我帶來的一切。
苦難,傷痛。
永生永世擺脫不了。
腳下踩到一塊碎磚,不知它怎麼浮出了土層,我撿起來,握在手中把玩。
對關湄道:「知道我的名字是怎麼來的嗎?」
她看著我,微微皺起眉,但沒說話。
我含笑回過頭。
我叫餘水,來自這片土地。
大榕村,
大概是舊世紀最落後的區域之一。
山裡時常大旱,為防患未然,那些年降生的女兒起名都大差不差。
他們打定主意要我們祭神,一出生,就被預定了S亡。
除了我,在我之前,還有叫夏雨的,叫張溪的,叫徐河的……
我是幸運的她們,她們是不幸的我。
逃出這片枯涸的土地前,我整整一個月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穴裡。
據說是幾十年前,一塊隕石從天而降,推平了一座小山,激起滾滾煙塵。
接著,下了很久的雨。
愚昧的村人堅信這是神降,於是,圍繞隕石坑搭起了祭臺。
祭神的女孩就被困在這四方土臺裡,直至S亡。
不久,山外各個地方均有人發現隕石碎片。
有研究員將之帶回了與大學聯培人才的所裡研究。
那裡,即在後來,被稱作 H 實驗區。
我真正遭受汙染的時間遠早於步入實驗室。
大概這就是關洲選中我的原因。
我還天真以為自己擺脫了厄難,將迎來一個光明的未來。
我看向正前方那座高高的土坡。
它正綻放出足以照徹方圓十公裡的光彩。
坡頂被隕石撞擊,留下了巨大的凹陷,爬滿青草,長滿鮮花。
一個天然的神壇。
當年大榕村人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跡早已消失殆盡。
裸露的山石靜默無聲,仿佛一尊古冢,無言嘲弄著人類的自大。
八十七年前我在這裡新生,從此抹S了懵懂幼稚,卻在對苦難的憎惡反思中催生出宏大的理想。
我遠離蒙昧,步入發達的人類社會,接觸最前沿的知識,
企圖為它做些什麼,改變些什麼。
但命運如此無情嘲弄我的無知與渺小。
現在,我終於認清了現實。
即將回歸它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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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水——」
關湄察覺到不對勁了,SS攥住我的手腕,不肯讓我再往前。
我回頭,微笑看她。
可是我親愛的愛人啊,我給了你機會離開。
現在,你走不掉了。
無數怪物在我們身後排成長隊,拖曳著或臃腫或幹癟的身軀,仿佛一支朝聖的隊伍,正虔恪向著它們的神國邁進。
而那些殘餘零星神志的被汙染人類,也遠遠近近從各地匯集過來。
哪怕身體已腐爛大半,依然順從本能追隨我。
有時風掀起他們的頭發,
可以看到坑坑窪窪的蒼白頭皮上,一個個醒目的星星標志,與散發出耀光的隕石相呼相應。
崇神派。
關洲也是他們的一員。
關湄誕生的最初目的,就是關洲為打造一副承接汙染的完美軀殼,讓他們的「神祖」降臨。
實現他們所追求的世界大同。
可惜,關洲怎麼就心軟了呢?
於是我嫁接上關湄的命運,被迫承接了所有的惡果。
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
我怎麼可能不恨她啊!
我怎麼可能不恨呢?
研究所暗中鼓搗著汙染,瘋狂的科研人員們個個懷揣著不可告人的秘密,為了永生,為了信仰,
或為了救人,加速著一個時代的消亡。
每一個人,精美皮囊下滿是私心。
想要更長的壽命是嗎?
好啊!
我成全你們。
「親愛的,你說過想要我解脫,對嗎?」
我衝關湄揚起一個大大的笑,毅然推開她,任她被怪物吞沒。
轉身,快步向祭壇跑去。
「阿水!阿水,不要去……不要去!阿水!阿水……」關湄掙扎著,大聲呼喚我。
但她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渺茫。
而我的步伐越來越輕快。
靠得越近,越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召喚我。
我終於站上最高處。
踩在神壇上,而非被哄鬧的人群捆綁著扔進祭臺下漆黑的石屋,
像頭待宰的牲畜。
那塊閃耀著絕美光彩的隕石就在眼前。
仿佛世界都被它填滿,萬籟俱寂,萬物消弭。
真美啊。
我贊嘆地欣賞著這天外客,向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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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哧。
雪亮的刀尖從胸口突出,打破了佔滿視野的如同油彩斑斓綺麗的畫面。
我低頭。
一把匕首刺透了我的後背。
是我曾經調戲撩撥關湄時,她色厲內荏抵在我頸邊威脅我的那把。
這也是生物武器。
異能與肋骨結合後形成的骨刃,扎透人體後在表面綻出小小的血色花蕾,汩汩吸走血液。
所以我衣服依然幹幹淨淨,而刃花越發鮮豔奪目。
極致的冰涼從神經末梢蔓延開。
耳朵終於又傳入聲音。
關湄襲擊了我。
她滿身傷痕,一字一字在我耳邊道:「不準、再走!」
我回頭看她一眼,沒有驚詫,沒有惱怒。
隻是輕蔑。
神對人的蔑視。
倒是她的表情看起來比我痛苦許多。
我無視阻礙,繼續向前。
撲哧,第二刀。
這下,我覺得有點艱難了。
脊髓畢竟向上連著大腦神經,向下承擔著軀幹運動。
隨著寒意侵入,我意識有點混沌。
神壇下無數活物S物,嗡嗡如潮水,像在嘶吼,像在慟哭,又像在搖旗吶喊。
關湄貼上我的身體,左手插進我的左手五指,劇烈跳動的心髒從背後覆上我的心髒。
撲哧。
第三刀。
我終於走不了了。
倒不是她的攻擊起效。
隻是她Sƭū́₊S絆住了我,一手握刀捅進我身體,一手與我交纏,竭盡全力地擁抱。
欲我生,也欲我S。
下巴靠在我肩膀,粗熱的喘息像海浪一股股打來。
同時,有一點點涼意滴在脖子上,打湿了衣領。
我思維卡頓了一下,扭頭。
哦。
她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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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疑惑地看著關湄。
不是疑惑她大顆大顆掉落的眼淚,隻是疑惑為什麼我感受不到汙染了。
她滿身傷痕,帽子掉落後辮子也被扯散,長長的、烏黑的頭發在風中飄散,如同海浪中起舞的青藻。
並且,還在以難以描述的速度變長。
我有所恍然:「你的異能……」
「是啊,
精神系異能……挺雞肋的是吧?」她的嗤笑攜帶鼻音,「可以做到監測汙染有機器,平時最多不過便於基地管理,我一直挺疑惑這種異能存在意義是什麼……直到遇見你,我的另一半。」
她能夠將精神外放,感受汙染,而我本身就是汙染源。
就像昆蟲間觸絲不慎接觸,從而傳遞了信號。
過去是我佔於高地,故而甚至時而能聽到她的心聲。
但現在,她借助那枚匕首打碎了我的屏障,強行幹擾我的神經,釋放錯誤信號影響我。
源頭出問題,崇神派謀劃的大業不攻自破。
原來,她隻身犯險,就為了等待這一刻。
可假如我沒來呢?
她原本打算做什麼?
下方,無數扭曲爬行的怪物在未知徵召下拼盡全力試圖爬上神壇。
但高到極致的汙染濃度下,他們或迅速腐化為爛泥與大地相融,或不慎絆倒與腳下的石頭長成一體難以移動,沒有一個能接近。
而如此近距離直面隕石,與我這汙染源緊貼,關湄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
精神遊絲相連接,不必言語,我直觀體會到她的痛苦。
滴滴聲持續不斷傳來。
在我專注的目光裡,關湄緩慢松開我的手,旁若無人摘下耳釘。
深吸一口氣,她的嗓音恢復穩定,仿佛永遠是那位為幸存者遮風擋雨、點燃前行火炬的首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