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個月前,你在御花園頭戴粉花,惹得太子看了許久。」
「你捫心自問,自己到底安了什麼心!」
原來竟是這樣。
那日我是戴了粉花不假。
可我隻是感覺落花可惜,便編成花環戴了會兒。
至於她說太子看我……
我壓根不知道啊。
流鶯一步步向我走來,尖銳的護甲抬起我的臉:
「我生來便是要做女主的,面對任何一個威脅,我都不會放過。」
「皇後讓你做二等宮女,我暫時還不能光明正大動你。」
「可等他看到畫作被燒,你的好日子就來了。」
臨出門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太子來之前,
你先跪著吧。」
望著她的背影,我心慌意亂。
伴著日暮西斜,我瘋狂想著辦法。
萬幸的是,太子一直沒來。
聽說今日皇後頭風發作。
太子剛下朝,便去侍疾。
殿外的流鶯等得沒了耐心。
她瞪了我一眼,便匆匆離去。
顯然,她去找太子了。
我閉上眼睛,頭腦飛轉。
想著前世和太子的種種,我突然眸光一閃。
有了!
10
第二天,太子氣衝衝來到書房。
他的身後,跟著穿紅戴綠的流鶯。
可看到眼前厚厚的一疊宣紙,太子沈鈺頓時愣住了。
每一條紫色錦鯉上,都畫著粉色魚尾。
他拿起其中一幅,
看了半晌。
看罷,又拿起一幅。
最後眼中閃過一絲欣喜:
「這些,都是你畫的?」
我低下頭,輕聲道:
「是。」
「昨日殿下的錦鯉圖被毀,奴婢為了將功補過,便鬥膽重新畫了幾幅。」
「還望殿下恕罪。」
太子沉默片刻,轉頭看向我。
他的眼神中滿是探究。
仿佛透過我,在找什麼人的影子。
見太子神色平和,不像生氣的樣子。
流鶯突然上前,一臉泫然欲泣:
「殿下恕罪,扶雪整理畫作時,當著妾身的面打翻炭盆。」
「妾身怎麼攔都攔不住,就連臣妾,都被傷到了。」
說罷,她蔥白手指拂開燒焦的袖口。
裡面,
是腕間燙紅的肌膚。
讓她吃驚的是,太子竟然沒理她。
他看著我,再次開口:
「明明是紫色鯉魚,為何偏偏畫了粉色魚尾?」
我眉眼彎彎,溫柔開口:
「扶雪小時候遇見過一個人,他最喜歡畫山水鳥獸。」
「他說要為我畫一幅畫,最後一筆我來補。」
「後來我補上了粉色一筆,他卻離開了。」
我紅著眼眶,語氣抽噎:
「時隔這麼多年,我早忘了他的模樣。可我還記得,那幅畫的樣子。」
「都怪奴婢因為舊事,自己做主,擅自改了魚尾的顏色。」
「求殿下恕罪。」
11
鎏金香爐吐出嫋嫋青煙,紫色香爐映著支離破碎的暖陽。
我伏跪在地,
額角冷汗滑落。
太子指尖摩挲宣紙的沙沙聲近在耳畔。
混著檐角叮咚聲,催得人脊骨發寒。
「起來罷。」
玄色織金蟒紋袍角掠過眼前,我抬起了眸子。
沈鈺逆光立在雕花長窗前。
眉弓投下的陰影,讓那雙鳳眼愈發深邃,鼻梁也愈發高挺。
他將宣紙一張張收起,忽然開口:
「從今日起,你便是一等宮女,專門負責書房的筆墨紙砚。」
我心中一驚,隨即跪下接旨:
「謝殿下恩典。」
我瞥了一眼。
流鶯絞著帕子的手指,已掐出青白。
太子將宣紙一張張收起,看著我笑了:
「從今日起,你便是一等宮女,專門負責書房的筆墨紙砚。」
下一秒,
流鶯鬢間垂珠步搖,突然掉在青石磚上。
她突然嬌呼著跪倒,月華裙鋪開如破碎的蓮。
她顯然沒有料到,太子不僅沒有怪罪我,反而賞我做了一等宮女。
「殿下不可,扶雪粗手笨腳,前日還打翻過.......」
「退下。」
沈鈺嗓音極輕,仿若飄落的雪片。
房內鎏金香爐「砰」地一聲,迸出火星。
流鶯的臉色瞬間蒼白。
一向寵愛她的太子,竟然破天荒地沒看她。
這是怎麼了?
發生了什麼?
當書房朱漆大門重重合攏,沈鈺突然掐住我下巴。
他指腹薄繭擦過我的臉頰,嚇得我渾身戰慄。
正噼裡啪啦燃著的銀絲炭,映在他的眸子裡,閃著火光。
龍涎香隱隱傳來,
我仿佛聽得到他的心跳聲。
「六年前臘月初七,城隍廟供桌下。」
「你是不是救過一個少年?」
12
六年前的雪落在記憶裡,至今未化。
那日皇城宮變,朱雀大街的牌坊都燻黑了。
為了躲士兵,我攥著半塊冷硬的桂花糕鑽進城隍廟。
不慎撞見蜷在供桌下的少年。
他身材颀長,面容瘦削堅毅。
正直勾勾望著我的桂花糕。
看他身穿沾血衣衫,十指凍得發紫。
卻執著地用炭條在黃表紙上畫著丹青。
我掰開糕餅遞過去:
「喂,吃嗎?」
就這樣,我和他成了朋友。
破廟外追兵鐵甲鏗鏘。
廟內,他蜷在彩繪剝落的夜叉像後,
畫了一隻錦鯉。
得知我最喜歡粉色,他笑了。
不過寥寥幾筆,魚尾變成了粉色。
再後來,他為我編花環。
為我戴上後,他的眸子亮晶晶的。
他說,要給我買遍全天下的粉色裙衫。
可我沒有等到他的衣裙。
因為他的父皇贏了。
他再次回了宮。
再見面,他是太子,我是奴婢。
我和他,雲泥之別。
得知見到舊人,沈鈺很激動。
他說他一直沒放棄找我。
可原來的餛飩鋪子,再沒了身影。
B險起見,我沒有將被流鶯欺負的事情告訴他。
直覺告訴我,流鶯會有下一步的動作。
果然夜半時分,東宮傳來瓷器迸裂的脆響。
我悄悄來到寢殿外,見他蜷在滿地碎瓷中抽搐。
流鶯穿著胭脂紗衣,手中拿著金絲鑲成的盒子。
她緩緩俯身抱緊太子,聲音媚惑:
「隻要殿下聽話,妾身就一直給殿下找藥好嗎?」
「殿下,乖乖的。」
13
接下來的幾日,太子對我冷淡了許多。
而他看起來也憔悴了不少。
半夜三更時,我也經常聽到寢殿傳出的呻吟聲。
我知道,為了控制沈鈺,流鶯加大了藥的劑量。
想到幾日後的宮宴,我知道機會來了。
當晚,我找到小祿子:
「幫我一個忙……」
14
宮宴上,鎏金燭臺將九重紗帷照得通明。
西域進貢的瑞麟香,混著酒氣在殿內浮沉。
流鶯垂首為太子布菜時,沈鈺的筷箸突然跌進鯽魚羹。
他倒在椅子上,渾身止不住發抖。
皇後嵌著東珠的護甲掐進鸞椅扶手,面色大變。
「鈺兒!」
沈鈺十指痙攣,SS攥住流鶯的衣袖。
他沙啞著嗓子,雙眼猩紅:
「藥......給我藥......」
看著失態的太子,眾人愣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
命婦們面面相覷,悄然退至玉階下。
皇後重重放下酒盞,目光如刀刮過流鶯慘白的臉:
「近日隻有你侍奉太子。」
「本宮竟不知,太子何時得了這樣的病?」
流鶯跪在地上,眼中難掩慌亂:
「妾身冤枉!
臣妾也不知發生了何事。」
下一秒,她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指向我。
「定是這賤婢使壞!」
「她剛在書房伺候,太子便這般不對勁,娘娘明鑑啊。」
皇後手中茶盞突然炸裂。
她狐疑的目光掃過我。
就在這時,我捧著藥盒走上前來:
「奴婢要告發侍妾流鶯,給太子下了幻藥。」
「此為證物。」
「皇後若是不信,直接派人去搜流鶯的住處,一看便知。」
皇後揮揮手,兩隊宮人聽令下去。
流鶯還打算辯解,可沈鈺攔住了她。
他突然掙開宮人攙扶,嘴角還掛著白沫:
「流鶯,孤離不開你.......」
「別說側妃,就算太子妃之位,孤都會給你。
」
「藥,快給孤藥!」
他眼底一片迷離,全然不見往日的清明。
聽了他的話,原本對我略有懷疑的皇後,頓時將目光轉向流鶯。
我和小祿子會心一笑。
流鶯不知道。
太子書房內的藥丸,早就被我們悄悄換成了假的。
所以今日宮宴上,太子才會突然發病。
很快,宮人在流鶯床下的暗盒裡發現了幻藥。
一個婆子數了數,竟然多達百顆。
看著滿滿的藥盒,皇後的臉上露出一絲猙獰。
她撲上去,重重給了流鶯一巴掌:
「來人,將這賤婢五馬分屍!」
流鶯聞言突然嬌笑起來。
事到如今,她也沒什麼好掩飾的了。
她轉過身,任桃紅衣袖拂過沈鈺慘青的面頰。
沈鈺拉著她的袖子,陣陣嗚咽聲傳來。
見狀,流鶯一臉得意看向皇後,言語之中多了幾分威脅:
「看見了嗎?是殿下離不開我......」
「S了我,娘娘的寶貝眼珠子也會S的。」
「我一條小命不要緊,可娘娘真的舍得殿下嗎?」
聽了她的話,皇後突然沉默了。
思慮良久,她挑眉輕笑,咬著銀牙看向流鶯:
「敢威脅本宮,看來是活得不耐煩了。」
「將她拖去水牢,裡面放上蛇鼠。本宮一時S不了你,卻也不會讓你好過。」
「本宮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本宮的手段硬!」
15
沒了流鶯,日子平淡安穩了許多。
這陣子,沈鈺犯病很厲害。
帝後二人廣詔天下名醫,
可還是沒能壓制住太子的藥癮。
太子已經連續多日不上朝了。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加上太子犯病時,很多大臣都在場。
慢慢地,幾個大臣開始動起了別的心思。
朝堂上開始出現一些風聲。
比如,改立三皇子為太子。
三皇子沈清,是太子沈鈺的皇兄。
聽說他母妃地位低下,曾是辛者庫的賤奴。
他十歲時,生母突然溺斃。
三皇子便被賜給一位宮妃。
聽人說,三皇子一向不喜紛爭,最喜歡佛堂念經。
慢慢地,三皇子仁善之名,便廣為人知。
當天下午烏雲密布,小雨絲絲。
我站在樹下,正修剪著東窗下的西府海棠。
小祿子突然來看我。
他替我系上織錦鬥篷時,悄悄塞給我幾張紙條: